第76节:终--应许之地(13)
今天此时,当我们俩人第一次论及婚姻,这个看来水到渠成的话题,我方才
意识到,我们虽然恋人般形影相随了这么久,在我心中,其实离他很远。
而比婚姻更让我难以接受的设想的是,辞职——我很难想象,如果我从此以
后,不能再天天早上接到庄庸的电话,不能再天天亲见他究竟是快乐还是烦恼,
不用再因为他的悲喜而心情跌宕,那我的生活,将会是怎样的呢?
终于等到了瑛姐的大驾接见,我早早地就开车去她公司门口相迎。
待购物完毕之后,瑛姐主动提出,和我再找地方坐坐。我意外地问:
" 您今天不回家陪女儿吃晚餐,要紧吗?"
瑛姐爽利地答道:
" 老卢说,他今天回家顶我的班,放我一天假!"
我想,果然是有话要找我说,特意请夫人出马,不知是什么说法。
我在伊势丹附近就近找了一家日式料理店,瑛姐高高兴兴地坐下来,话题开
始直奔我的婚姻大事:
" 小邓,瑛姐也是女人,知道女人啊,这辈子最要紧的就是,找个靠得住的
男人一起过。瑛姐看你也到了该结婚的年龄了,你有没有对象啊,要不要瑛姐我
给你介绍啊?"
我琢磨着,我眼巴巴地苦等了一个多星期,卢台长暗示的让瑛姐陪我说说话,
不会指的就是,要给我这个大龄女青年介绍对象吧!
" 不过嘛,我们物业公司好小伙子虽然多,就是档次太低,怕配不上你··
····听说,你最近有个男朋友,人长得帅,年纪轻轻就是个总经理了,生意
还做得特别大,跟你们频道也合作的,是有这么个人吧?他叫什么来着,告诉瑛
姐。"
瑛姐话锋一转,又探听起我的私生活了。
我只好答:
" 他叫章子翔。"
" 喔!真有这么个人啊,你怎么一直瞒着你瑛姐呢!" 瑛姐大惊小怪地一拍
大腿,悄声问我," 你们是不是快办事啦?他跟你求婚了没?"
她问得可真是时候,我只能点头。
瑛姐乍乍呼呼地要喝喜酒:
" 你们要结婚,就抓紧办吧,瑛姐等着喜贴呢!最近你们单位出了那么多乱
七八糟的事情,也算是冲冲喜!要我说啊,男朋友还是不在一个单位的好,要不
然白天也看见,晚上也看见,一点新鲜感也没有了。"
我算是听出一些味道来了,在此微妙时刻,卢台是想知道,我和庄庸的关系
究竟有多深。瑛姐的满面笑容中,唯一不笑的那双眼睛,勘透一切般,在我脸上
扫来扫去,我忽然对庄庸的命运有了一种不祥的预感。
瑛姐还在继续发挥她群众工作的天赋:
" 你们单位里的事情啊,就是复杂——不过单位都一样,有人的地方就有麻
烦,就像我们公司这些天也是的,业主来投诉,业主委员会也出面了,说要么辞
退那个态度恶劣的部门经理,要么就换了我们物业公司。我是两边好话说尽啊,
就是没用,唉。"
瑛姐推心置腹地看着我,旁敲侧击:
" 我们都是女人,心肠软,总希望你好我好大家好,可是大部分时候,事情
是不能两全的。就像我,狠狠心,闭一下眼,让那个部门经理走人,反正也不是
我害的他,要不然,事情真的闹大了,连我自己也拖下水。"
我应和道:
" 您这做法是对的,反正之前也调解过,算是仁至义尽了。"
瑛姐重重点头,说:
" 对啊,小邓你能这么想就好!其实说到底,我们这种物业公司的副总经理,
说是个官吧,也没什么大前景,不像你们电视台,一旦升上去,前途不得了。老
卢就常常在我面前夸你,说你业务强,人又忠心,将来文艺频道要靠你挑大梁!
这个节骨眼上,你的脑子一定要想清楚啊。"
我连连摆手:
" 我哪有这么大的能耐,卢台这是鼓励我呢。"
" 不是鼓励,小邓,是对你期望很大。你们台里也不是没这样的惯例,像少
儿频道,一上来缺人,升了一个年轻的制片人管着整个频道,因为资历不够,所
以职位上是副总监,做的其实就是总监的工作,上面总监轮空着······"
我的脑袋一时间嗡嗡做响,在她要暗示我的局面中,庄庸事实上已经不存在
了,他们已经决定放弃他。而在这个重大牺牲以后,他们显然是指望我,在非常
时期挑起重担,代替庄庸,成为他们的直属亲信和左膀右臂。
在决定断掉庄庸这条臂膀,以达成与另一派平衡的同时,卢存义当然是绝对
不希望,他掌握的文艺频道,被付大嘴这个叛徒占据总监的位置,就此成为另一
派的囊中之物,而那一派基于平衡的考虑,估计也不会在这一任命上强他所难,
这也是付大嘴处心积虑取证陷害,所没有考虑到的。他也不过是一只棋子而已。
所以,卢存义需要我,他现在也只有我。这也是他一周前为什么说,改天他
要再找我" 好好聊" ,当然这是在他让瑛姐" 开解一下" 我以后。他还吃不准我
会不会死心眼,死抱住庄庸这条必断的臂膀不放。
怎么会是这样的。
我最有利的事业发展契机,怎么竟和庄庸的彻底毁灭,划上等号!命运太捉
弄人。
我的心极乱,第一次,有我计划之外的美妙前景在向我招手。频道副总监,
要知道,台里还没有一个女性的频道副总监呢,我从未想过走上仕途,坐拥一方,
何等诱人。
送瑛姐回家时,她不落痕迹地叮嘱我:
" 你要是准备结婚,要置办些什么,干脆就趁最近好好花时间去办,工作是
做不完的,不要每天一门心思钻在办公室里,眼不见心不烦。听瑛姐的,先把自
己的事情办妥了,以后工作忙起来,你还不一定有时间办呢。"
照例帮瑛姐把烟酒提上楼,送她到门口,她利落地与我道别:
" 小邓,你私人的事情,需要瑛姐帮忙的地方,不要客气,随时打电话给我,
瑛姐到底比你年岁大些,有经验。"
我看着她发福的身影,蝴蝶一样进得门去,心中对她有一种说不出的钦佩。
这个女人俗到了极至,她永远清楚自己该说什么,该做什么,该要什么,没有丝
毫犹疑矫饰,半推半就,那也真是做人做到了极至。
我预感到,我和她,要么将成为最亲近的合作者,要么将永不相见。
我没法面对庄庸的眼睛,他凄凄惶惶,我则不知何以自处。
我听到他在打电话给律师,询问关于领导干部受贿的种种法律法规,他依然
在挣扎。有时候,他也跟我讨论一些细节,只是,如果事实确认是他所为,怎么
折腾都是白费力气,真的去到广电局的纪委,也就是撤职查办之后,究竟入狱多
少年的问题了。
就他咨询律师的结果是,受贿五十万,判十五年。
听到这个结论,我惊痛不已。这个男人,将就此完全被毁了。
我很后悔,为什么不早像瑛姐说的那样,离办公室远远的,至少眼不见心不
烦。但是,这由得我选吗,庄庸的一切,我怎么可能不知道,又怎么可能不关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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