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南方周末》讲过的故事
我前面提到小曹成为“名人”的事,是在2000年行将结束的时候,那时我还是
《楚天都市报》的一名编辑、记者。《楚天都市报》是武汉地区及湖北省发行量最
大的报纸,办报风格以贴近老百姓而深受读者喜爱。那是2000年的冬天,我和同事
邹晖、刘振雄在商量报道选题的时候,提到我已认识两年的小曹。他们都很感兴趣,
后来采访了一个星期,写成稿件《流浪儿曹月旺和他的前程》,用3 个版的篇幅发
表在《楚天都市报》上,并配有小曹的若干生活照片。这篇报道使小曹一夜之间成
为武汉的“名人”,街头巷尾许多市民百姓都知道了小曹,并开始关心起他的前程
和命运。
后来,在记者的斡旋下,小曹老家的亲人终于愿意让他回去学做酱油、醋的手
艺。小曹很高兴,我们一帮记者更是兴奋,以为终于帮他找到“家”了,小曹终于
可以有一个光明的前程了!很快,这次采访被《南方周末》以《回家,不为过年—
—四个记者和一个流浪儿的故事》(当时去采访的还有摄影记者杨峰洲)为题刊发
在2001年春节前一期的头版上。
鉴于本书部分内容保持着《南方周末》那篇报道的延续性,现将该报道中的部
分章节选摘于下。它记叙着小曹的部分生活和我与小曹的简单相识。
下文载于《南方周末》2001年1 月19日一版,标题为《回家,不为过年——四
个记者和一个流浪儿的故事》,有删节。
“再给我一次机会吧。”
2000年12月底,记者占才强——
那是1998年的一天,我经过武昌洪山公园门口,看见一个十来岁的小男孩,一
头长发,衣不蔽体,蹦跳着(后来才知那孩子右腿残疾)去捡别人刚丢弃的矿泉水
瓶,然后蜷缩在地上,一脸欣喜地喝着瓶内的剩水。那笑容打动了我,我蹲了下来。
就这样认识了他。
他说他来自河南,名叫曹月旺,几年来一直在乞讨,有时捡垃圾,晚上随便找
个可避风雨的地方睡。我们谈得越来越多。他的话时常令人瞠目。比如他对我说:
“我最大的梦想是开着‘奔驰’在武汉的街道上行驶。”
我想帮助他自食其力,就给他进了一批小工艺品,帮他在武汉大学门前摆卖。
他蹲在小摊前,不知怎么跟顾客讲价,别人出多少钱他就卖多少钱。还怕羞,怕卖
东西的样子被人看见。一星期下来,他说:“占大哥,我不想干了,我还是想流浪,
我喜欢无拘无束的生活。”我说你考虑清楚。几天后,他说他想擦皮鞋。我帮他将
擦鞋的器具买齐,可擦了几天,他又厌烦了。
我试图跟福利院取得联系,但据说他不在福利院的收容之列。他继续流浪着,
我时不时接到他的电话。前几天,在消失几个月之后,他来电话说:“占大哥,我
后悔了。我还想卖东西,再给我一次机会吧。”
流浪这10年
2001年1 月4 日,记者邹晖、占才强、刘振雄、杨峰洲——
我们去见曹月旺是在一个有阳光的下午,他怀抱刚捡的一袋垃圾,坐在武汉陆
军总医院门前打盹。
他一瘸一拐地跟我们边走边说他属猪,17岁(他的身材看上去只有12岁多),
河南南阳唐河县党老庄人,出生当天妈妈就疯了。大约10年前吧,一个他称为“叔”
的人带他和妹妹来汉乞讨。这10年,他们流落过北京、上海、广东、江西、青海等
地,后又辗转来汉。“叔”和妹妹现于武昌涂家岭一带租了一间月租60元的民房,
仍以乞讨过活。
见到我们的摄影记者时他问:“你的相机什么牌子?”“佳能。”“佳能可以,
奥林巴斯也可以。”他还认识不少中草药,像黄芪、杜仲、何首乌、金银花等等,
这些知识是和他住一起的一个流浪汉告诉他的。“我最大的愿望是开个中药店,一
边卖药,一边给人看病。对穷人只收手工费,实在没钱的就不收他的钱。”
我们跟他来到他住的地方——武汉锅炉厂两栋宿舍楼之间、搭在几棵大树间的
一个废弃的木棚,棍棍棒棒中间有块半米见方的空地,铺着一张稀拉拉只剩半截的
草席。
我们离开时已是晚8 时多,想到小曹还没吃晚饭,便去给他买了几个饼子,给
他10元钱。他以很大的力气推辞着,最后收下时,路灯下他的眼中闪着泪光。
缺的是前程
1 月6 日,记者邹晖——
一大早,小曹就打来电话,先说谢谢给他买吃的,然后说:“我们缺的不是钱
和吃的,我们缺的是前程。”这句话让人震动。于是我再次赶到亚贸门口和他见面,
认真地和他谈他的“前程”。
“我很后悔失去占大哥给的那次机会。那时我太野,我要好好地改。”他用手
指指自己的脑袋。
“如果不失去那次机会,你现在会怎么样?”
“我肯定有房子住了,还会有个摊子。”
“现在如果再有一次机会,你想干什么?你能干什么?”
他无法回答这个问题。除了乞讨和捡垃圾,以及在占大哥的帮助下那次简短的
“经商”经历,他再没别的“工作”经验。
我问他想不想学点什么,厨师、美发、电器、车辆维修……学什么呢?他边想
边说:“我也可以回表叔家学做酱油、醋的……”他和老家惟一的联系是一个区号
0377的电话号码,记在一张纸片上。他突然兴奋起来:“我们去给表叔打个电话吧
……”
他拨通了电话。“表婶,我是月旺……”他突然把话筒递给我,里面是一个河
南口音的女人的声音。“我是他在武汉的朋友。他想回家,学做酱油、醋……”
“同意同意。就是盼着他回来。……是呀是呀,让他回来吧!”
放了电话,我俩都很兴奋。好像眼前突然亮了,找到了出路一样。我说走吧,
我们现在就去买票。
回家
1 月13日晨,记者邹晖、占才强、刘振雄、杨峰洲——
赶到武昌宏基客运站,车站里已是人山人海。占才强正带曹月旺在车站门口吃
早点。
曹月旺没想到我们会来送他,他用眼睛很深地看着我们。车站里的人们也好奇
地注意我们,看着我们4 个人和一个破衣烂衫的瘸腿的孩子一起,叮嘱他,给他买
路上吃的东西,和他合影。
车开了,曹月旺挥动着手臂的身影不见了。我们4 个人看着汽车远去的方向沉
默着站了几分钟。这时占才强说了一句:“这个小家伙……”
1 月15日上午,邹晖接到小曹打来的电话。
“我们这里下了很大的雪,我回到家时雪已停了。”他说。他还说,家里的大
伯靠以前乞讨的钱生活……
他的前程将会怎么样呢?他还会出来流浪吗?
那是2000年农历12月21日,离2001年春节还有9 天的时间,时年17岁的曹月旺
在全国数百万读者的关注下“不为过年”而“回家”。《南方周末》的这篇报道牵
动了全国许多读者的心。那年春节前后,我陆续收到广东、湖北、河南、河北、吉
林等地读者的电话和来信,计有100 多人次,他们或向记者表达敬意,或对小曹的
处境表示同情,或为他终于寻到“前程”感到高兴。然而一种感觉一直笼罩着我,
正如文末所担忧的那样:他还会出来流浪吗?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