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荡不羁的朱家三妹
过了一天,刘芳又当着大家更严厉地说:“查问梅,你以前是帝国主义的奴才
吧?我问你,你是不是还幻想帝国主义能打回来?”问梅就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了,
只能一句话不说。刘芳是要到处找她的问题,而问梅虽面对一次次侮辱性的挑逗也
感到难受,却从不申辩,还面无表情。这倒让刘芳显得尴尬了起来。
她想,这个查问梅真是一个软乎乎的东西,这软乎乎的东西反而把她弄得有失
尊严还无可奈何。心梅知道刘芳每次向县里汇报工作的时候都要谈问梅抗拒改造的
情况,虽有些困惑不解,可她处处都说的是革命话,连何大羽也拿她没有办法。
又过了几天,不知刘芳从哪里打探到查探梅和冯家的事情,这就更让她来了劲。
她当着大家的面训斥问梅说:“你二姐和恶霸地主冯文超是什么关系?你不就为这
事跑到山上教堂去投靠帝国主义的吗?你能瞒得了我吗?我早就怀疑你和地主是一
个裤裆的!”这话一出,像轰天雷一样在问梅心里炸开了,她感到一阵昏眩,即使
闭上眼睛也无济于事。
问梅实在受不了了,竟突然倒了下去。
这事很快就在干训班里传开了,连那些自认改造忍气吞声的学员也控制不住了,
纷纷向县里反映刘芳肆意侮辱学员的言行。如此反映多了,也不能不引起县委的重
视。县委认为,刘芳太没有组织原则,太缺乏教育学员的政策水平,和学员的关系
不仅紧张,还弄得如此对立。
几经讨论,决定马上调离。
面临这没想到的局面,心梅也感到有些失悔,早知是这样,当江流涌提出调她
的时候,就应该批准她到基层去。而现在,刘芳把家里的事弄得沸沸扬扬,不仅不
能安排工作,还好像很多事都说不清。可刘芳倒是笑了,她首先觉得面对这样一个
不好对付的问梅终于被她抓住了要害,只那么轻轻一击就完蛋了。
刘芳被调到去了专区,而查屠家的往事却在回龙县传了开来,不仅几个女儿的
事被闹得沸沸扬扬,甚至当年小铁匠何大羽和朱家三妹的艳闻也不知从哪里冒了出
来。幸亏那被说成是“放荡不羁”的朱家三妹解放前就去了国外。虽已无对证,倒
更被好事者添油加醋弄得满城风雨。
问梅在留用人员干训班的学习终于结束了,因为她有文化,被分配到云山北图
乡作小学教师。得到通知的当天早上,她去心梅家和母亲道别。她去的时候,只有
二秀和小何今在家,二
秀听说去当老师,自然觉得高兴,想起近来对家里说三道四的传闻,不禁眼圈
也湿润了起来。她拉着问梅的手说:“终于有了正经的工作了,妈也为你省心了。
你在山上要好好干,千
万不要再惹事情。”
第二天下午,问梅到了云山的北图乡。在乡政府报到的时候,乡里人都知道问
梅是过去教堂的,更知道是县委书记何大羽的小姨,出来接待的干部自然是显得特
别热情。那干部说:“乡长说了,就安排你在下面坝子里。”问梅在北图镇完小教
了一年书,快放暑假的时候,听说抱山沟村小的姚老师快生小孩了,就
想能调回她男人所在的北图镇里。问梅见她挺着那么大的肚子,一个人在山沟
里也实在可怜,马上就提出自己愿意去。
暑假里,问梅回县里看望母亲,听说黄彩回来了,又赶紧去看望她。黄彩这时
刚刚被安排在妇联传达室当门房,虽有些淡薄人生,可当见到问梅,不禁也充满了
至亲的激情。相互叙谈了各自一年多的经历,也唤起了对往事的怀念。黄彩说:
“问梅啊,羡慕你啊,我早就知道你去了云山,这次又要回抱山沟,真想跟你一起
回教堂去看看。”
问梅说:“过两天我就回去,你刚刚在这里工作,能去吗?”
黄彩笑笑说:“没关系,我还没有正式上班哩。”
第三天她们起了个早,天刚亮就出发。她们发现,两人一起走在这熟悉的路上,
都产生一种说不清楚的眷念之情。黄彩说:“这几年来,我从来没有这么高兴过,
一天就什么思想啊、阶级啊、觉悟啊,大家都搞来搞去,把人都搞得昏沉沉的。哎,
问梅,我有一种预感,等我们到老的时候还会到教堂去。”
过了好一阵问梅才说:“有人说教堂已经拆了,有人说已经做了生产队的仓库
了。我离得那么近也不敢问,就怕拆了心里难受。”
黄彩说:“我们教堂那时候帮过好多人,尽做的好事,我就不明白,他们为什
么要把教堂说得那么坏?要是我,我肯定会去看个究竟。”
问梅说:“我去年想去看,可走在路上总是想到苏珊和你,想到那些受苦受难
的农民,半路又回来了。那天晚上我哭了,还不敢哭出声来。”
黄彩说:“哎,没什么,我就觉得苏珊是这世界上难得的好人,你想想,她家
里那么好,还到我们穷山沟里来,她一个洋人就要来管我们这里的穷事,她心里只
有基督。问梅,我跟你说实话,我不太信有上帝,就是信苏珊讲义气。”两个女人
一路絮絮叨叨,下午就到了北图镇。她们在完小住了一夜,没想到第二天一早就来
了一个接问梅去抱山沟的吴老汉。吴老汉说:“昨天晚上镇里通知了抱山沟,说查
问梅老师今天要来,我半夜就动身赶来了。”
问梅和黄彩虽有些感动,却总觉得三人一起走路显得有些别扭。大约走了两里
多路,吴老汉突然低着头好像是自言自语地笑笑说:“侠女黄彩,我早就认识你哩。”
黄彩不由得回过头来看了看这个又干瘦又有些文质彬彬的吴老汉说:“你好像
是山里的教民?”
吴老汉还是低着头笑眯眯地说:“我不是,我当年只是在后山教私塾的时候见
过你。天荒那年,你在何家岭施饭救济穷人,我还专门下山来吃过你的饭哩。要说
当年,你英姿飒爽健步如飞,就连我们那些人都想去看你。我们这些穷人就喜欢摆
你的龙门阵,就说我那年看到你之后,回去还把你说得天花乱坠,弄得我们后山的
人都去教堂看你呢。”
黄彩心里一怔,回过头来把吴老汉盯看了好久,她突然大笑着说:“那是哪年
的老皇历了,过了这么多年你们还记得我,如今我黄彩也不行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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