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周末。下午刚下班,马文敏就急着往家赶。
他是赶回家做饭的。
儿子小龙在市里的省重点学校读高三,住校,两个礼拜回来一次。遇上小龙周
末下午回来,天大的事马文敏也要推掉。进门的时候,天已将黑,徐芬还没回来,
小龙已经到家了,正仰面躺在床上,黑黑暗暗地不动身。马文敏喊他两声,也没有
反应。他以为儿了累了,有点心疼,就去厨房。淘米。烧饭。剖鱼。洗菜。
再回房间的时候,马文敏打开日光灯,却见写字台上放着一只已被拆开封口的
牛皮纸信封,信封上写的是“徐芬收”,下面醒目地印着“郊区人民法院”
几个字。他不觉心一沉。他知道里面装着的是那天的传唤通知书,通知他们去
法院的。徐芬随便得很,这样的信也到处扔。马文敏瞒着儿子,就怕小龙知道了影
响学业;高考可是迫在眉睫的事啊!可他还是知道了。
芦蒿炒肉丝,单炒牛蛙,清蒸扁鱼,又做了个紫菜蛋汤。菜端上桌的时候,徐
芬回来了。自从去了“如梦园”,徐芬明显注意打扮了,烫了头,穿起了比
较紧身的衣服;这一来,人好像活倒过来了,又年轻了七八岁。徐芬进门就亲
昵地招呼儿子:“小龙回来啦!”小龙躺在床上,动也不动。
马文敏知趣地将饭一碗一碗地盛好,摆好筷子,然后才说:“小龙别睡了,起
来吃饭吧。看,都是你喜欢吃的。”
小龙身子一歪,爬起来,趿着拖鞋坐到桌边,连手都不洗,端起碗,便木偶似
地快速把饭往嘴里扒。
马文敏偷眼瞧瞧徐芬,徐芬无声无息地坐到桌边,也端起碗,低下头,很尴尬
地吃起来。
小龙几乎没有搛菜,秋风落叶般地把饭扒干净。
丢下碗,他忽然盯着马文敏,面无表情,像是逼视;那眼神,仿佛陌路相逢一
般。少顷,他又把视线转过去,同样陌生地看徐芬。马文敏一阵惊骇,心想儿子今
天怎么这样了。未及细想,小龙已经说话了。小龙说:“我走了,这个礼拜不在家
住了。”
“这么急?不是才回来吗?”马文敏明知儿子是带着情绪的,也只能明知故问。
小龙自顾着去床头拿他的物理书,塞进书包,然后背起书包,头也不回:“我
现在就走,到学校复习去。”
马文敏心里有点发酸,故作平静地说:“走就走吧,现在功课也紧。”
像往常一样,马文敏照例送儿子去汽车站;但出门后,小龙一反常态,执意不
让他送。马文敏说:“干什么?翅膀当真硬啦?!以后就准备独立生活啦?!
就不要我这个当老子的啦?!“小龙似已哽咽,只好由他去送。
马文敏意识到了和儿子谈话的艰难。徐芬提出离婚快一个月了,临近高考,马
文敏怕小龙分心,一直不敢告诉他;现在看来,这种隐瞒是不对的,儿子已经大了,
很快就要成人了,这么大的事情,怎么也不该瞒着他。
“这是我的错。家里有事,应该跟你商量的。”一路上,马文敏几乎没有说话,
但说出的话都很有分量。“你爸你妈,给你增加负担了。这种事,不是你能解决的。
你应该乐观一点,像我一样。这两个月,你的任务,就是多看书。如果夜里失眠,
也不要多想,爬起来,开灯看书。”
黑暗中,马文敏的眼睛有点潮湿。幸亏儿子看不见。他想。
汽车开走以后,马文敏站在路边,发了一阵子呆。他沮丧地转过脸来,刚要动
身,却意外地看见不远的法桐树后站着一个人,像是朝这边张望;虽然天黑,但借
着暗弱的灯光,凭直觉,马文敏就能分辨出那人是谁。他不禁失声喊起来:“徐芬
———!”
树后的人情知不妙,转身便跑。
马文敏跟着又喊:“徐芬———!”
便直追过去。
儿子的黯然,竟给两人带来了一线光明。
婚姻中的男女分床而寝,对男人来说,是一种深刻的折磨。
已将近两个月了。每到晚上,听到外间小床上的声音,马文敏就会禁
不住某种激动,体内似有一股强劲之流,如翻江倒海,难以抑制。他知道这激动源
自于冲动,非常原始,也无可指责。从客观上讲,应该归咎于这套一间半的、中间
没按门板的房子;从主观上讲,是自己太没出息了,特别是最近一段时间,好像变
得更没出息了。
仰身躺在里间的大床上,两手交叉垫在脑袋下面,望着黝黑一片的天花板。忍
耐多时,马文敏还是说话了:“你不应该……这么任性。起码,这段时间,要平稳
过去。高考,已经在跟前了。”
外面小床上没有一点声音。
马文敏甚觉无聊。但他不甘心,片刻又说:“事情全部处理完了。……我没想
到,事情会处理得这么快,连头连尾才三天。”
仍是悄无声息。
“我在跟你说话。”马文敏煞有介事地提醒,“这两天搞得头昏脑胀的。……
学校还从来没有出过这么大事情呢。”
马文敏有点泄气了。
顿了顿,他又说:“这次汤士林帮了不少忙,我还真没想到,他会帮忙呢。要
不是他出面,不要说三天了,就是三个月,恐怕,也解决不了问题。”
徐芬像是在床上翻了个身,少顷说话了:“你不是老跟我说,你不喜欢小汤吗?
这下觉悟了,感觉到人家好了?”
马文敏暗自欢喜,心想老婆到底是胸无城府。
他不动声色,接住她的话:“我也不是说谁好谁坏,反正,在这件事情处理上,
我是打心里感谢他的。……平时嘛,他有他的活法,我有我的活法,怎么能分出谁
好谁坏呢?”
“但人家成功了,这是真的。不像有些人,活得窝囊!”
“哼,窝囊。”马文敏轻轻哼一声,“我的情况我有数。不会拍马,不会讲话。”
“‘举世皆醉你独醒’,你的想法,谁不知道?!”徐芬讥道。
“也许正好相反,‘举世皆醒我独醉’。”
马文敏从床上坐起来,裸着上身。
“徐芬,我怎么总觉着,我们俩不像是在闹离婚呢?……说句心里话,我接受
不了这个事实。”
那边又没有一点声音了。
“徐芬———,小徐———”马文敏试探性地轻声喊。
赤裸着上身,竟然不冷,反而热得要出汗。“我去你床上啦?”马文敏按捺不
住地说。
那边却再无声息。他似乎懂得了徐芬不出声的含义。
但他忽然就改变主意了。就像是一个信念的轰然垮塌。
他感觉到了自己的无聊!他想此时此刻的老马,真是无聊啊,无聊透顶!那边
老婆还在闹着离婚,这边,自己竟然美孜孜地想着要去她的床上,和她共度良宵!
———这都是哪对哪呀!
马文敏颓然倒下,仰身落回到床上。
声音很响,仿若学校那三间平房的轰然倒下;而在他的意识深处,他已经彻头
彻尾地变成了一只蝗虫,刚欲飞起,却被人掐住了身子,动弹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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