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像大腹便便经理这样对新闻宣传工作者无比敬畏的企业老板终是少数。有一天
和菇雪到另一家企业去。菇雪告诉我,这家企业老总姓孙,和记者站前任站长老万
关系很铁,去年企业为每个职工都订了一份,一共400 多份。我说,这可是条大鱼,
别让别人钓走了。
企业很大,自我介绍一下,孙总也很客气,握着我的手说:“订报纸的事是小
事,冲着老万的面子也得订,咱们先吃饭再说。”我说多谢多谢,但心里直犯嘀咕,
老万被从烟台赶走,虽然不关我的事,但必定对我心存芥蒂,这顿饭恐怕不好吃。
饭是在厂子的招待所里,孙总客套地说:“条件不好,吴记者多多包涵。”我说:
“您客气了,叫我小吴就行了,您和我父亲一样大呢。”孙总就笑眯眯的了,开始
介绍自己在美国的女儿和在清华读博士的儿子,我便频频表示赞叹。孙总就嘿嘿笑。
老总不喝酒,陪客的副总和办公室主任陪喝。喝过半斤烟台古酿了,我看再这样喝
下去,我即使倒在地上了,报纸也订不上一份。我沉不住气了,就借着敬酒的机会
问孙总:“孙总,您看订报纸的事怎么样啊?”孙总说:“路遥知马力,喝酒见人
品。咱们第一次吃饭,就看小兄弟你实在不实在,这样吧,你喝上一瓶,我就订200
份。”我说:“君子一言!”孙总说:“驷马难追。”我高声说:“小姐,拿大杯
子,倒酒!”
烟台人论酒量不如内蒙,论酒烈不如东北,但接待客人异常热情,在自己喝醉
的同时想方设法让客人喝多。醉不醉,是衡量是否够义气的标志。
我酒量不是很大,发挥最好时,喝过两斤白酒,今天已经喝上半斤了,再喝一
瓶应该没问题。我让小姐拿上个盛半斤酒的杯子,打开一瓶古酿,倒满后,一口气
喝干,然后再倒一杯,又是一口干掉。我抹了抹嘴,说:“孙总,200 份了。”孙
总笑着说那是那是。
全场很静。小姐又打开一瓶,菇雪在一旁拉着我说:“别喝了吧。”我说没事
儿。我又把两杯倒进肚里。
我看到眼前的东西模糊了,看到一切都在转,旁边有人拉着我,应该是菇雪。
我什么也听不到。我说:“孙-孙-总,再加200 份。”然后,我就什么也不知道
了。
醒来时是在一个陌生的屋子里,响着轻微的音乐。我头痛欲裂,想从被窝中爬
出来,刚掀开被子,忽然发现自己浑身上下光溜溜的。
菇雪从另一个房间走了过来,温柔地说:“你没事了吧?看你二虎(烟台方言,
傻的意思)成那样,劝都劝不住。”我说:“这是哪儿啊?”菇雪说:“这是我家。”
我说:“你把我弄到你家来干嘛?”菇雪撅着嘴说:“你以为我喜欢你啊! 我又不
知道你住在哪儿,总不能把你放街上呼呼大睡吧?”
我尴尬地笑了笑。菇雪说:“你喝完第四杯,就直接滑到地上了。孙总感动得
要死,一而再再而三地表示歉意,说今年要订500 份,当场让人开出支票。这不,
支票我也带回来了。”
我笑了笑,说:“这不我醉的还物有所值嘛。”菇雪说:“呸,你吐得全身衣
服没块干净地方了,连我也跟着遭殃。你的衣服我都洗出来了,也快干了,你先穿
着我的睡衣吧。”就扔过来一件全是小碎花的睡衣。
我说:“你出去嘛,我要换衣服。”菇雪说:“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你身上的
衣服都是我给你脱下来的,我还帮你擦了身子呢。”说罢就坐在床边。
我看着这个可爱的女孩,并不漂亮但充满秀气。她坐在我面前,可以看到她胸
前那一对雪白的玉兔。我忽然冲动起来,抱住她,吻着她的唇。
菇雪没有反抗,她的舌头在我口中搅来搅去,双手在我身上游动着,让我心中
的火焰愈燃愈烈。我把她的睡衣除下来,趴到她身上正待进入时,她说:“看你平
时正人君子的,瞅也不睡我一眼,真以为你不吃窝边草呢。”
我忽然软了下来。
我想起父亲讲的一个故事来。
父亲给我讲兔子不吃窝边草这句俗语时,表情非常严肃,他说,就因为吃了窝
边草,让我们吴姓家庭遭遇灭顶之灾。
我的老家是蓬莱县吴家庄,尽管叫吴家庄,但不知什么原因,吴姓渐渐凋零,
到了我爷爷这辈,凋零到只有两户,爷爷和他的一个堂兄。吴家虽然人少,但堂爷
爷家有近百亩土地,家境殷实,除了他的妻子早早去世外,一儿一女都出落得惹人
羡慕。女儿长得漂亮,又考上莱阳乡师,是十里八乡有名的女秀才。
堂爷爷虽然家境好,但经常接济穷人,人也很开明。1936年许世友将军在延安
批判张国焘的风暴中受到牵连,差点死于刀下,后来被毛泽东安排到胶东抗日,并
于1940年10月来到胶东,先任八路军山东纵队第三旅旅长,后任胶东军区司令员。
1941年的一天, 许世友将军来到吴家庄, 召开八路军山东纵队战前干部动员会, 我
堂爷爷听了非常感动,当场献出一把歪把子手枪,并把唯一的儿子送入八路军。
但堂爷爷有一个致命的毛病,就是喜欢女人,村里的女人差不多被他睡光了,
用现在的说法,是横跨老中青三代。宗族矛盾、夺妻之仇和妒忌心理,以及在土改
中的狂热交织在一起,贫农团把他活埋了。据父亲说,他死的很惨,脖子以下被埋
在土里,仅仅头部露出地面,嘴拼命地张着,像夏天的狗那样伸着舌头,两只眼睛
快要鼓出来了。他的女儿也被人以父亲病重的借口骗回家,被一帮人轮流奸污,最
终发疯。唯一幸存的是他的儿子,派去骗他的人告诉了实情,我这位堂叔提着枪准
备回家报仇,半途被抓了回来。连长知道事情真相后,半夜把他偷偷放了,让他赶
快逃命,后来不知所终。
把吴姓大地主消灭了后,他们又把眼睛盯住了吴姓小地主――我的爷爷。幸亏
爷爷审时度势,高瞻远瞩,早在1944年至1945年席卷山东全省的双减运动与反奸诉
苦运动中,他就敏锐地感觉到这场风暴将会是致命的,于是主动把家里最好的地献
出来,只留下十二块,这才保住一条命。
童年开始,父亲就经常跟祖父去这十二块地锄草,但有一天锄完第十一块地后,
他怎么也找不到第十二块地了,找了半天,才在他的草帽下找到了。
后来在电视里看到以色列土地换和平的倡议,并被人吹嘘为伟大的双赢之策,
我说,呸,我爷爷50年前就土地换和平了。
我从菇雪身上下来,她惊讶地问:“你怎么了?”
我说:“对不起,我想回家。”
在洗手间里找到还湿漉漉的衣服,我换上衣服就出了门,背后传来低低的抽泣
声。
对不起菇雪,我还想在烟台站混下去,谁让我们是同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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