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第二天早上在单位走廊上遇到菇雪,她低着头,看都不看我一眼,侧着身子过
去了。
今天是12月18日了,离报刊征订最后期限还有10天。上午我没有出去,坐在办
公室里运筹帷幄发行大计。算来算去,我非常兴奋,到目前已经发行6 万份了,而
且还有很多款没收上来,预计过8 万份问题不大。
演出事件帮了我们很大的忙,今年的散户征订量很大,很多人同情地对我说,
他们越想赶你们走,我们就越支持你。
我正在想象着老板如何赞誉我,总部开发行表彰大会,我上台领奖是先走左脚
还是右脚时,李成打电话告诉我,菇雪出事了。
我从烟台赶赴某地级市,在一个区公安局内见到菇雪,她憔悴的脸显得令人怜
惜,低着头一声不吭。
菇雪是因故意伤害他人而被拘留的。
接待我的警察告诉我,上午菇雪去了某企业,接待她的是一个小女孩,小女孩
问是她干什么,菇雪说要找老总,小女孩问找老总有什么事,菇雪说我是记者。小
女孩就轻蔑地笑了,说,记者?我看你像鸡。菇雪随之一巴掌打到小女孩脸上,两
个撕打起来。
我说:“这不就是女人打架吗,值得拘留?要拘也是一起拘啊。”
警察说:“你不知道,小女孩被打掉两颗牙齿。”
我说:“那有什么大不了的,不就是两颗牙嘛,我出一万块钱,再打掉她一颗,
让她一起种上三颗就行了。”
警察说:“看来你是法盲啊。打掉两颗牙齿就属于轻度伤害罪了,可以被判刑
的。”
“不会这么严重吧。”我怔住了。
我在回烟台的路上,就一个接一个地给张胖子打电话,但电话一直关机。打到
办公室,也没人接。在他办公室等了好一会儿,张胖子才回来,歉意地说刚刚开会
了。我把事情前因后果说了一遍,让张胖子想想办法。张胖子说:“这事发生在烟
台以外,我的能力真有限啊,好在这位局长和我一起在省党校进修时同过学。不过,
你那位菇姑娘挺文静的,怎么会动手打人呢?没受什么刺激吧?”我说:“你别管
这些了,先把人弄出来再说。”
张胖子拿起电话,找到那位同学局长,在电话里说了一通。放下电话,张胖子
说:“我这位同学挺仁义,他说,这事可大可小,判了也行,放了也可。但被打的
小姑娘不是普通人,是企业老总的小蜜。这家企业又是该市的支柱企业,小蜜受了
委曲,就到老总那儿寻死寻活的。老总发了狠,找到公安局的这位局长,非要判菇
雪的刑不可。”
张胖子又说,现在这位局长也是两头为难。放了菇雪,他没法交差;办成刑事
案,他又感觉对不起我。没办法他只好折中,先拘留几天。
我说:“拘留也不行,你知道在里面吃什么破饭,万一小姑娘想不开,再搞个
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我怎么交代?我也有领导责任嘛。”
张胖子抽出一支烟,我马上掏出火机,凑到他面前点上烟。他沉思了一会儿,
说:“我和你说实话,这事要三管齐下。”
我问:“怎么个三管齐下法?”
张胖子说:“第一,取得被打者的谅解,只要她撤诉不再追究,一切应刃而解
;第二,做好分管这个案件的局长的工作;第三,借助外部力量。”
我说:“那位局长那儿,你得陪我去一次,多少钱无所谓,人要紧。但我30多
年了,还从没向别人说过熊话,这你是知道的。向来是别人向我道歉,这事真有点
拉不下脸皮。”
张胖子说:“退一步海阔天空,这个道理你怎么一点也不懂?你啊你啊,非得
人把刀架到你脖子上,才能拉下脸来?说几句赔礼道歉的话有什么呢。”
我说:“其实也真的没什么,但你想,他们都准备把菇雪往死里整了,去赔礼
道歉也没用,估计是主动把脸往巴掌下送,那傻事我才不干呢。对了,你说的外部
力量是什么?”
张胖子说:“上级干预、舆论监督、群众抗议。局长即使想放人,如果被打者
坚持不撤诉,他也不能放,必须有一个借口才行。”
我说:“省长省委书记我都认识,可他们不认识我。站里一共10个人,全部拉
出去游行示威,即使排成一排,旁边还能跑开两辆公交车,何况现在游行得经过公
安部门批准。”
张胖子笑了笑,说:“你这样的大活人也能让尿憋死?你整剧团和半岛报倒挺
拿手的嘛。”
我说:“明天你陪我去一次吧,见见那位局长,该准备的东西我都准备好了。”
张胖子见到局长同学,其热情之程度,无法用笔墨描述。俩人寒喧了几句,张
胖子就说起菇雪的事来,那位局长就说很难,讲了一大通有法可依有法必依执法必
严违法必究的冗长理论来,可以到人大会上做法制报告了,我一会儿就昏昏欲睡。
张胖子说:“吴乃,你帮我出去买盒烟。”我刚想说我这里带着烟,看张胖子那眼
神,就把那个鼓鼓的包放到他身边,拉开门出去了。
我站在院子里,想了一会儿,叹了一口气,就抽出一支烟来,点上,郁闷地抽
着。
孟男男曾对我说,如果有一天有钱了,就投资建个卷烟厂,专门生产吴乃牌香
烟。我说你舍得把我用火烧掉?她说,把你的名字写在烟上,吸进肺里,藏在离心
脏最近的地方。
过了半个小时,张胖子和局长同学出来了,张胖子告了别,上了车,我看看那
个包瘪了,就问:“糖衣炮弹发射出去了?”他说行了,回去给人家找个借口吧,
别让人家无法交差。
我给莉姐打电话,说了此事,莉姐问,你要我怎么办呢?
我说,我发个邮件给你,你打印出来,盖上单位公章,再发给XX市XX区公安局,
然后打个电话给他,施加一点压力。莉姐说行。我说,你一定要保密,别让外人知
道了。
我让莉姐发去的传真是这样写的:
XX区公安局:
惊悉我报记者菇雪在贵区采访时,受到污辱和谩骂,继而遭到殴打。贵局非但
不能保障新闻工作者的采访自由,保证记者的人身安全,不能查明事实真相,反而
无端以伤害他人的罪名拘留菇雪同志,我报对此严重关切。
我报已委托XXX 律师、广州XX医院著名医师前往贵局就所谓菇雪同志伤害他人
一事进行调查,并已将此事上报中共中央宣传部、国家新闻出版署、中华记者协会。
我报要求贵局迅速查清事实真相,并要求贵局确保菇雪同志的人身安全。菇雪
同志在贵局停留期间发生的任何问题,贵局都必须负全责。
贵局如不能迅速解决此事,我报将与贵省省委、省政府进行交涉。
特此函告。
南方报业
二〇〇〇年十二月二十日
两天后,我去接出了菇雪,她一看到我,就趴到我怀里大哭起来。
我拍了拍她的肩,说,好了,听话,别哭了,咱们回家。
过了几天,我和张胖子再次去表达谢意,请那位局长吃饭。那位局长对我说:
“兄弟,这回你可是拿大奶子吓唬我们这些小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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