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春节到了,按惯例阴历初一到初七停刊。我把大家都早早放走了。除夕早上发
出了最后一份报纸,我开始收拾东西准备回父母家去。
走出办公室,看见新闻部虚掩着门。推开门,菇雪正坐在电脑前发呆。我非常
奇怪地问:“你怎么不快回家啊?走晚了就赶不上年夜饭了。”菇雪低着头说:
“我哪有家啊。”
我这才想起菇雪是个孤儿,自小被送给别人寄养,后来不知为什么又离开了,
自己独身一人生活,每年春节都是在宿舍里过的。
我忽然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她也低着头,不吱声。
经过元旦晚上那件事后,我一直感觉很内疚。从内心讲,我是不想娶她的,比
她漂亮的有的是,我也不放在眼里,可是毕竟把人家睡了。也许菇雪为了报答我,
她自始自终再没提什么,尽管那天早上醒来,我发现她身下的床单一片血红。唉!
伟大的父亲啊,儿子终于忘记了您的谆谆教导!
听着外面零星的鞭炮,真有些替她心酸。我说:“这样,你跟我回家过年吧。”
她说:“真的?”我说:“当然是真的,走,陪我去给老爸老妈买点礼物。”
从烟台到吉林,一是坐轮渡经渤海海峡到大连,然后从大连到吉林;自1124海
难以后,我再也不坐轮渡了。再就是坐火车绕山海关,那就太远,今天就是除夕,
我得坐上一年的火车才能到家。我说咱们坐飞机吧,从烟台飞大连,再回吉林。
烟台没有直达吉林的航班。烟台机场有42个国际国内航班,特别是到汉城、北
京和上海,特别方便。吉林机场是军民合用的,1991年开航,只有到北京、上海、
广州3 条航线。即使后来合并到龙嘉机场,也还是非常不便。有一次我从吉林到龙
嘉机场,在民航吉林市中心售票处买到票后,经过岔路乡、桃源路、立交桥,上了
长吉高速,跑了近30公里才到,中途还要经过越山路和虎牛沟两个收费站。
本来打算给父亲带点张裕的蛇龙珠干红,但飞机上不准带液体,只得作罢。除
夕这天有很多店已经关门了,跑了好几个地方,买了两斤上好的海参、虾仁。菇雪
又执意给母亲买了一套资生堂化妆品。
菇雪第一次坐飞机,紧张的不行,拼命拉着我的手。我教她嚼口香糖,免得耳
朵发涨。实际上从烟台到大连仅仅35分钟,飞机刚刚向上飞,转而就向下了。
菇雪问我:“为什么吉林省的省会不是吉林而是长春呢?”我说:“这就跟婚
姻一样,孩子原来跟父亲姓,后来离婚了,母亲带了孩子,就改成跟母亲姓了。江
城吉林,自从有了吉林省后,便一直是本省理所当然的省会,直到1954年省会才迁
到长春。”菇雪说:“要是咱们俩结婚了,不管你怎么样,我都不会和你离婚。”
我说:“拜托了,请你打住,咱们纯属同志友谊,那次我是喝多了,这次也只是带
你回家过年,可没许诺过什么。”菇雪开始撅嘴,一会又好了。
到楼下刚刚过12点,老远看到母亲站在那儿向我微笑,菇雪问我:“那是你姐
姐吗?真漂亮。”
向妈妈介绍了一下菇雪,妈妈仔细打量了一下,打了个招呼,没再说什么,看
得出,她对这个女人不满意。菇雪倒是甜甜地叫了声:“阿姨!”
菇雪偷偷对我说:“你妈妈好年轻好漂亮啊!”我说:“呆会儿你看到我爸爸,
更傻眼了。”爸爸正在家做饭,还系着围裙。他对儿子领来的这个女人倒非常热情,
菇雪对我说:“你爸爸比你帅多了!”我骄傲地说:“那是自然,你要是喜欢,我
可以帮我爸介绍一下,我妈很开通的,不介意我爸再纳个小的。”气得菇雪狠狠地
揪了我一把。
中午和父亲喝了很多酒,我不断举杯,说敬老吴同志的酒,祝老吴同志万寿无
疆,祝吴夫人越来越美丽,身体永远健康。父亲就哈哈大笑,说也敬小吴夫人的酒。
吃过饭后睡了一觉,醒来时,听见菇雪正和父亲一边在包饺子,一边天南海北地说
着闲话。妈妈闪进我的房间,皱着眉头问我:“你从哪儿搞来这么一个丑女?”我
说:“难道长得不漂亮?这是我们单位第一美女。”妈妈说:“其他人比她还丑?
把你们单位同事的照片找来我看看。”我说:“不用看了,站里就这么一个女的。”
妈妈说:“真是一代不如一代,瞧你那熊样,连你爸爸都赶不上。”
尽管在吉林,但我们的春节还是按烟台的风俗过的。除夕夜晚上吃饺子,放鞭
炮,然后坐在电视前看淡而无味的春节晚会。过了12点,就出去放鞭炮,然后进屋
给父母磕头,再吃农历新年第一顿饭。父亲感慨地说:“从烟台来这里,一晃多少
年了,再也没回老家。过了初三,我也回烟台看一下,到你爷爷奶奶坟前看看。”
初四回到烟台,我直接开车拉着父亲和菇雪到了老家。来到爷爷和奶奶坟前,
父亲非常虔诚地跪下。放了两挂鞭炮,烧了几十亿元的冥府通行钱币。父亲指着坟
前远处的三个山头告诉我,这样的山叫笔架山,祖坟面向笔架山,后代会出文笔好
的人;前面的河呈弧形从坟前流过,像古代当官腰间的玉带,后代会出大官。但是
――他很沉重地说:“都被坟前这条路破坏了,当初修坟时,还没有这条路,这条
路呈U 形,像一把刀,砍断了祖坟的好运。也就是在这条路修好后,我出了事,从
烟台去了吉林。”
父亲所说的事,源于他正青云直上之际的一次桃花运。其时父亲是上司重点培
养的对象,年富力强,犹如除夕夜的礼炮直冲云宵。但在母亲对他横眉冷对之际,
他喜欢上了一个女下属。父亲终于把堂祖父血的教训抛于脑后,干脆利落地吃掉了
窝边草,而且丝毫没有顾忌这把草的主人,是军人。
当时,生活作风问题是可以致人于死地的,更何况是破坏军婚。女下属在东窗
事发之后,一口咬定是父亲威胁她,她不得不顺从。多亏父亲的上司刘叔叔极力担
保,这才免于囫囵之灾。父亲也因此从烟台到了吉林,所有的帽子被摘得一干二净,
连一顶鸭舌帽也没给他留下,到了一个无所事事的单位,直至退休。
而现在,只要不犯经济案,生活作风已经不算什么问题了;如果犯了经济案,
谁也保不了。有一次张胖子很精辟地分析道。
听着父亲站在爷爷坟前分析吴家家运走势,我说:“你太唯心了吧,我现在不
是好好的么,包括你说那破大师说的什么梨花谢了梅花落了,雪化了梦破了,纯属
客气嘛!”父亲压低声音说:“大师很灵验的,你千万别不信。”
我转身看看不远处的菇雪,又想起孟男男和莉姐。
我的头一下子大了,浑身上下像触电一样,差点倒在地上。
唉!父亲长叹一声,说,人生真的很无奈啊!
父亲又到堂祖父的坟前祭拜了一番,堂祖父的坟上杂草丛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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