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按照惯例,调动或辞职的人员,站里都要摆酒送别。罗梅走之前那个晚上,我
们站里所有人一起,在滨海假日为她送行。
为罗梅送行这天晚上,恰逢张胖子指挥着搞一次拉网行动,彻查小旅馆小发廊
洗浴中心什么的,打一场扫黄打非的人民战争。我说怎么越听越像鬼子进村扫荡。
张胖子约我一起,警察记者联动,也好表现一下他们的伟大成绩。我说你们行动反
正不会很早了,我先参加完欢送宴会再过去汇合也不迟。
全站人都到齐了,酒是张裕干红,鲜红如血。罗梅来者不拒,一口一杯。她踉
踉跄跄于我们这间,轮番与别人碰杯,我默默坐在一边。当一个女服务生端上菜时,
罗梅笑嘻嘻地拍着女服务生的肩膀说:“有空你试试那个松货—”她用手指着我,
说,“他那儿又短又小,不用一分钟就完蛋了,哈哈……”李成来敬酒时,罗梅拉
着李成说,李成,想上我不?今天晚上去我哪儿吧,让你干个够。李成尴尬地看了
我一眼,抽出了手。
看看表到了8 点半了,我说大家慢慢喝,公安有个扫黄行动,我得先退一步。
然后向罗梅端起杯子,她微笑着,把杯子高高举起,慢慢把酒倒在我的头上。
酒从头顶流下来,我伸出舌头尝了一下,不像是1985年的葡萄酿的,酸中带着
一点点苦味。
李成问用不用送我,我说不用,就在火车站周围,自己开车过去就行了。
夜色深如乌贼吐出的墨汁,让我想起一种著名安全套的颜色。在黑色中夹杂着
白,是淡淡的雾。烟台有雾的天气不多,尤其是在晚上。
在火车站周围拉客的,是游兵散勇,系最低层的妓女。她们大多人过30岁,厚
厚的脂粉掩饰不住脸角的皱纹。她们扔掉家和孩子,出来挣点钱,然后寄回家去,
买化肥农药或是给孩子交学费。这些小姐人老珠黄,价格也不贵,一般一次三五十
元,因此有很多民工会跑到这儿来,谈妥价钱,女人便领着走进一家小旅馆,或是
出租屋。活跃在美发美容店的,档次稍微高一些,进去后她们就问,大哥,按摩不?
100 块。每次警察扫荡的,99% 以上是最这些需要帮助的下层妇女。
张胖子不当警察多年,依旧英勇神武,跟在警察身后跑得飞快,我累得气喘吁
吁直吐白沫。每捉到一对野鸳鸯,我就啪啪地拍个不停,小姐一般捂住脸,全然不
顾身上两三点裸露在外。
我刚拍完一个卷子,李成打来电话说,罗梅找不到了。我急乎乎地说,你们怎
么搞的,这么大个人说没就没了?李成说,你走后,她说上洗手间,然后就不知踪
影,酒店找了个遍,男洗手间都找了,也没找到,怎么打手机也没人接。
我对张胖子说不拍了不拍了,我得回去找找罗梅,万一想不开出了事就不好了。
我忽然想到了99年11月24日孟男男的不辞而别,心跳又加快起来。我在路上拼
命打罗梅的手机,一开始无人接听,后来接通就挂掉。
罗梅会到哪儿呢?我开着车在烟台山东的观光路上来回寻找,招来一对对情侣
的骂声,也没发现她的影子。我又顺着海滨一路寻找,正莫名其妙心急如焚时,张
胖子打电话来,问我在哪儿。我说在海边呢。张胖子说,我找到罗梅了。我说真的?
张胖子语气沉重地说,你马上过来,到火车站南边大庙文化市场那儿。
跟着张胖子七拐八绕,走进一家小旅店。在房间外边走廊上,四个赤身裸体的
男人面对墙蹲在地上,张胖子指了指那个小屋子,没吭声。
我慢慢走进屋子,在昏暗的灯光下,罗梅一丝不挂,躺在一张油渍斑斑的床上,
床单脏得像拖地的抹布。她小腹上、大腿上、乳房上、脸上、甚至嘴唇上,全是一
摊一摊白色的液体。她微笑着,看着我,那种是一种说不清滋味的笑……
我突然发了疯一样蹿出屋子,用脚拼命踩那四个蹲在地上的男人,双手抡起相
机砸在他们身上。一边的警察拼命把我架到屋子外的院子里。我双抱着树,放声大
哭。
张胖子说,找到罗梅很意外。我走后,一个布置在火车站的暗哨报告,发现一
个女人在拉客。这个女人打扮得很漂亮,但看得出喝过酒了,她对衣着整洁的旅客
毫无兴趣,却拦住了四个民工,其时民工们刚跟两个30多岁的野鸡谈好价钱,准备
走了。这个女人拦住他们说,跟我做吧。民工们问,多少钱?女人说,10块钱。民
工们瞪大了眼睛,他们不敢相信这样年轻漂亮的女人只要十块钱,以为是拿他们开
涮。女人说,不骗你们,真的10块钱,你们4 个人,一共20块钱就行了。两个野鸡
朝她开骂,骂她抢劫生意,骂她不知羞耻,诅咒她将来生出孩子没长屁股眼。女人
没有还口,只是对民工说,五块钱,你们一起来吧,一个人只要五块钱。
暗哨跟踪他们走进一个小旅馆。与此同时,也有一个女人打110 报警,称在大
庙文化市场一家旅店某个房间内有人卖淫嫖娼。当跟随着张胖子的警察让老板娘把
这个房间的门打开时,三个民工已经进行完一次了,他们正在排队热身准备第二次,
贪婪的眼球盯着床上;第四个民工处于正在进行时状态,黑黑的不知多少天没洗澡
的身子压在罗梅雪白的身子上,罗梅的电话放在枕头边,她一边镇静地看着走进来
的警察,一边高声呻吟着。警察让她起来穿上衣服时,她说,再过一会吧,让我把
这一把干完。
知道是谁打的电话报警吗?张胖子说,是她自己打的。
我泪流满面。我说,你不要说了。
四个民工被带走了。罗梅最终离开烟台,不知去向。从这之后,我再也没有见
到罗梅。如果说我见到过她,就是后来我最终敲开烟台以前,遇到的那个蒙着白口
罩的女子,不知是否真的是她。但她的面容还时常在我的梦中出现。
亲爱的
你是一只飞来飞去的蝴蝶
在经过我的人生时
产下无数的卵
啃啮着我青绿色的梦
亲爱的
你是寒冬里绽放的梅
飘飘洒洒落在我的心怀
当我想抱紧你时
却发现你已悄然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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