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
菇雪告诉我说,程彪子又和李成吵起来了。我坐着没吱声。菇雪说,事不关己
高高挂起可不好,副站长都打起来了,你也不管?这样下去会影响团结的。我说没
头破血流吧?菇雪说,没有呢。不过,基础不牢地动山摇,小心你的站长也坐不稳。
我问,他们是怎么打起来的?
菇雪说,还不是为了历史旧帐。李成跑到程站长那儿负荆请罪,程站长不听他
解释呢。我说他负的那门子荆请的那门子罪?不过是把责任往我身上推吧。菇雪说,
程站长大声嚷嚷着:我不管,你们联合起来整治我,一个好东西也没有!
正说着,李成一推门进来,说,吴站长,你得给我评评理! 我说怎么了,像个
受气小媳妇。李成说,程站长骂我呢,说我王八蛋龟儿子鳖孙子。我生气地说,程
站长一点水平也没有,王八就是鳖,他用词重复了,新闻语言要求简明扼要,这是
新闻工作者的大忌。李成说,他还骂程站长你呢! 说咱们是一丘之貉! 我说,别胡
说,影响团结,他表扬我们是一个战壕的战友呢!
李成垂头丧气坐在那儿,眼神发呆,像某著名青年女名星般空洞无神,深邃如
宇宙黑洞;脸色青白,与刚被警察抓住的嫖客别无二致。我乐得要命,但脸上却不
能表示出来。
我在等李成的一句话,以便开展下一步行动。
在我的精心安排下,李成数次碰了程彪子的硬钉子,但他除了在我面前说程彪
子的坏话外,一直没有实质性的行动。我决定再加点柴火,让他们之间烧得更旺。
我说,李成啊,程站长可能对你有点小误会,再加上他有时不拘小节,你不要
太小鸡肚肠了。不管怎么说,他资历比你老,又排在你前面。你还要创造机会,取
得他的谅解,团结一心天下无敌手嘛。
李成说,程站长,那你说我怎么办?
我说,青岛、潍坊有几个县市,报纸发行一直不理想,我打算让程站长去拜访
一下当地有影响的人物,为我们报纸发行创造个条件。你和程站长一起去吧。
李成说,我不去,跟着他去,不成了拎包的了么!
我说,你脑子怎么转不过弯来?让你去,一是加强与程站长的沟通,二是结识
一下这些领导。看他还是发怔,我加重语气说,青岛潍坊是针插不进水泼不进,你
不能只管烟威地区,我的意思你不明白?!
李成立刻像吸了大麻,两眼放光炯炯有神。我说,经费到菇雪那儿去取,怎么
花你负责,但有一条,不能违反财经纪律。要是违反了,你自己掏腰包。李成说行,
一定不超标。
我又去了程彪子办公室。这家伙正在抽烟,满屋子烟雾缭绕。我说老程,你当
神仙了?程彪子说,当小鬼还差不多,狗娘养的李成给我下药呢。我说,你也别生
气,那都是陈芝麻乱谷子。我今天来,是想商量着去拜访一下青岛、潍坊几个县市
的领导,好让咱的报纸尽快打开局面。
程彪子说,好哇!这是好事。我说,本来想咱们俩一起去的,可我这一阵肝不
好,可能老毛病又要犯了,我让李成陪你去吧。
程彪子坚决不要李成陪同,并且情绪激动,又向地上吐了一口痰,并把痰当作
李成,狠狠用脚擦了一下。我说,是李成主动要求陪你去的。他说惹你生气了,想
借这个机会弥补一下。让他开着车,帮你拎个东西什么的,你也方便。程彪子没吱
声。我说,你放心,这次去,只要能打开局面,钱你爱怎么花就怎么花,一定不让
你受委曲!程彪子的脸由阴变睛,笑得像拙劣画匠手下盛开的灿烂菊花,说,这样
最好,这样最好。
刚回到办公室,菇雪就在那儿等我了,问我李成来借钱出差的事。我说没错,
是我让他去借的。
菇雪说,他一下子就借五万呢,我没敢借给他。我点点头说有道理,这小子从
来没见过这么多钱,也真怕他携带公款逃跑,到时候他老婆孩子来找我们要人怎么
办?我对菇雪说,你算算他们外出的天数和准备拜访的领导吧,拜访一个领导照着
500 块钱的经费算,住宿费、餐费都按规定执行,不能超标。
菇雪说,500 ?这不是打发要饭的吗?我说,你怎么这样说话呢?你以为领导
是贪图这点小钱还是贪图点东西?情意到了就行了,要花小钱办大事。
菇雪说,李成肯定嫌少。我说,我感觉肝不太好,要去打吊针,你在家打阻击
战吧,反正不能超标。菇雪吓了一跳,说身体没事吧?我说没事,可能是喝酒喝的。
记着,钱一定要给李成,让他签字,千万别多给了,也千万别给程站长。
把菇雪打发走了,我就打电话给张胖子。前些日子,张胖子说别人送他一瓶路
易十三,我对此垂涎三尺,一直念念不忘将消灭掉。我说张书记,我请你吃饭,好
长时间没在一起叙叙了。张胖子欣然答应。我说咱们找个马路边的露天小摊,随便
吃点。对了,别忘记带你那瓶路易十三。
张胖子终于把路易十三带去了,随便还带去了江海。今天张胖子为我们把法国
国王都奉献出来了,让我感动不已,我就没劳驾张胖子亲自添酒了。我一边打开酒,
一边说,张书记是国家公务人员,领导干部,组织部经常考察你的8 小时以外,酒
喝多了不好。给他倒上一小杯。然后给江海倒上一小杯,说,大夫喝多了,下手难
免有误,再把别人的阑尾当成卵巢切掉就不好了。然后我倒上满满一大杯,说,反
正我也没事,多就牺牲自己,多喝点。张胖子说,你这个鸟子,专吃独食呢!
我们一起喝酒聊天,气氛热烈,电话却不识时务地响了,是菇雪的。菇雪说,
李成跑去借钱,嫌一万块钱太少。我说,你看着办吧,不能给多了。菇雪急乎乎地
说,他死皮赖脸地不走呢,你让我怎么办?我说,你就说没钱不就得了!但千万别
往我身上推。好了,我在打吊针呢,你别再打电话了。
刚挂掉,电话又响了,是李成的。我没理,继续喝酒,电话却执拗地响。我把
电话递给张胖子,张胖子对着电话喂喂了两声,说你找吴乃?这鸟子犯病了,正在
做检查呢。重不重?看样子不轻,医生说恐怕过不了年了。我奋力站起给了张胖子
一巴掌,说,你肥头大耳的,才过不了年呢,过年把你宰了,打一盆好冻(冻:烟
台人过年必备的菜,用猪头熬制而成)。
之后又断断续续来过几个电话,不是李成的,就是菇雪的。我说不管电话,咱
们只管喝酒。
路易十三还没喝完,电话又响了,是一个陌生的电话,我看了看,没接。
电话依旧持续不断地响着。张胖子帮我接过电话,又重复了一顿,你找吴乃?
他病了,正在检查呢。重不重?看样子不轻,医生说恐怕过不了年了。
张胖子放下电话,乐呵呵地说,是个女的呢,看样子是你相好。我说那是,我
的相好遍天下。张胖子说,看得出,相好和同事关系就是不一样。李成问你病得重
不重,只是随口问一下。这个女的,听得出很着急呢。
我说,没办法,都等着继承我的遗产呢。
张胖子说,对了,这个号是深圳的,会不会是…..
我机灵了一下,伸手抢过电话,找出刚才接的那个号码,是个座机电话,区号
是0755,深圳的。
我用颤抖的手拨了回去。电话里嘟嘟响了好几声,终于有人接电话了,我说是
莉姐吗?那边一个粗嗓子说,你找谁?这是公用电话。我说,刚才有个女的打电话
了?对方说,是有个女的在我这儿打过电话。我说她还在吗,请您让她接个电话好
吗?对方说,早走了,女娃子边打电话边哭,抹着眼泪走了呢。
我拿着电话,呆呆站着。
张胖子说,你怎么了?坐下喝酒,这可是路易十三呵。
我说,你们喝吧,我要出去走走,十三他爹我也不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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