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二章

    章拙接着说：“我对我妈的话向来反感，老觉着她看人特有偏见，把层次分得
那么清，好像有些人生来就是体面人，而有些生来就是下流坯。”

    我虽然出生在这样一个家庭，可我没觉着跟别人有什么不同。如果说真有不同
的地方，那就是我从来不认识敢对家长说‘不’的人，这让我觉得我们院里的这些
孩子个个都特没劲儿。

    他们除了能大把地拿学位，连句有人情味儿的话都不会说。有一段时间，我看
到他们就烦透了，连我哥也不爱理了，他们哪像是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对生活中我认识的男人越失望，我就越对书中的男人感兴趣。

    我最喜欢美国小说《飘》中的男主角白瑞德，他潇洒，飘逸，又充满了叛逆，
对任何人都敢于挑战，对漂亮的女人又那么温柔。他和郝思嘉的浪漫故事被我在心
中不知诵读了多少遍，那时我就想，我喜欢的男人就是白瑞德。“

    章拙的坦率让我笑了起来，谁说文学作品在当代已失去了力量。几十年前，一
个渴望爱情奇遇的美国庄园主的女儿，在充满想象的世界里，塑造了白瑞德这个既
热情如火又冷酷无情、既很浪漫也很面对现实的酷男人。直到今天，他还是许多女
孩心中的情圣。不可否认的是，他也是我的青春时代最喜欢的偶像。

    由克拉克·盖博和费雯丽主演的电影《飘》光录像带我就看了二十几遍。不过，
那已是十几年前的事情。

    与我隔着一代人的章拙能喜欢上这样的偶像，这说明她的内心世界的确是至善
至纯。因为，我知道今天的现代女孩远非那么简单。

    我说：“可是，白瑞德毕竟是小说中的人物，有多少女人寻找了一辈子也没有
找到。所以，章拙你对他的迷恋完全是空中楼阁。”“这不见得，除了我们院里的
男人，我相信这种人是存在的，只不过我们都得等待一个时机、一个缘分。”

    章拙的眼神朦胧起来，像马路边倦了的路灯，可我知道她的眼睛一旦亮起来，
那便是另一番情景了。果然，章拙很快就谈到了她的奇遇。

    “我是在高二的第一学期认识的他。他比我高两级，是我们学校上两届的高中
生，还算清秀的相貌中带着几分匪气。因为在高三的下学期同校长的女儿谈恋爱出
了事儿，被开除了。

    我听同学说，他家是丰台区那边的。他父亲办了个公司只赔不赚，最后，让人
追债给逼的自杀了。他没有母亲，只有一个出嫁了的姐姐。

    本来，他父亲在的时候，他家境还不错，他是花了大价钱才进我们学校读高中
的。可是他父亲死了，他失去了经济来源，也就不再打算读下去。可临近高中毕业，
他同校长的女儿（也是他的同班同学）在家里幽会被校长发现了。

    当时，据说是他把责任都揽在了自己的身上，说是他强迫那个女孩干的，不关
那个女孩的事。

    校长气得要告他强奸罪，可考虑到他无父无母的也挺可怜，再说这事传出去，
女儿的名声也好不到哪里去。校长忍下了这口气，却找了个机会把他开除了。

    本来他特想拿到高中毕业文凭，毕竟，那几年他父亲花了不少钱，可最后这个
机会也失去。他非常恨校长，便经常溜回学校来骚扰，有时候还撬老师办公室或学
生宿舍，偷的东西虽不值钱，却让人挺害怕的。

    我第一次见到他也很像是在演电影。

    那天，我们几个女生刚刚洗完澡回寝室，屋里的灯和楼道上的灯突然一起灭了。
接着我们就听到走廊最里边的女生宿舍里又哭又喊‘抓贼，抓流氓！’

    我们几个吓坏了，脸盆都‘咣铛’掉在地下，想出去看看都挪不动腿，想去锁
上门，又怕贼听到动静跑到我们屋里来。过了好几分钟，灯突然又亮了，走廊上传
来稀里哗啦的声音，有人在喊：“抓到了，抓到了，又是他，李子奇！‘

    听说贼抓到了，我们几个女生冲了出去。跑到楼梯拐弯那儿，看到学校的管理
工和几个男生在痛打一个倒在地上的男生。围观的人很多，其中大多数是住在四楼
的女生。有一个女生发现那个男孩手里握着几把牙刷，睁大眼睛就喊：“快看，他
偷了我们的牙刷！‘

    那天，李子奇被打得鼻血都流了出来，我看他那个样子觉得他真是很可怜。等
所有的人都走开了，我把手里的毛巾递给他就跑回了寝室。

    我知道我应该鄙视他，因为他是个小偷，是个我妈说的那种下流坯。我知道他
和校长女儿的事儿，我觉得他的胆子也太大了。
    
    --------
    深圳晚报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