嫉妒
准确地说,我在号子里一共呆了三百七十四天,每过一天,我都会在床头的壁
上画一条线,一直到出狱的那一天为止……刚开始进去的时候,感觉时间过得特别
的慢,度日如年,出操、劳作、放风、洗脑、吃饭、睡觉,每一天都是一样的安排,
枯燥无比,可等到习惯了里面的生活作息,也就觉得时间过得快去了。号子里自然
也是一个江湖,里面关押的人鱼龙混杂,外面有什么样的人存在,里面就会有什么
样的人与之对应,实际上可以说是一模一样……凶恶的人、伪善的人、懦弱的人、
挑拨的人、聪明的人、无脑的人、狡猾的人、孤僻的人,你能把看似是里外两个世
界的人,完全一一对应起来……
为什么说里面和外面的人其性质都是一样的呢?如果你只是把这个世界单单界
定为由好人和坏人组成那就真是太天真了。所谓的好人,只不过是没有遇见让他们
做坏事的动机而已;而所谓的坏人,也只不过是没有足够的运气进入到一个良性的
环境当中而已。这一刻是好人,很有可能下一刻就是坏人,这种角色的转变是时时
刻刻都在进行着的,所以好跟坏根本就是无从定义,因为每个人的出发点都是不一
样的。你能说为了救患重病的亲人,不惜贪污钱财,铤而走险是错误的吗?你能说
为了捍卫正义,必须大义凌然地牺牲掉无辜老百姓的生命,这就一定是正确的吗?
什么是对?什么是错?谁又能说得清楚呢?看似客观的其实并不客观。当我想明白
这一点后,我就从不妄加定论一件事情的对错,而会用合理的还是不合理的来对事
物作出相应的判断……
号子里拉帮结派一直是个传统,团结就是力量,这在哪里都是一个理。而我却
没有加入任何的一拨子人,一直独来独往,因为不需要……
出狱的那一天,雨下得特别大,我没有伞,只能站在监狱大门口的屋檐下避雨,
等雨停了再出去。跟我同时出狱的还有一个人,他也没有伞,跟我同样在避雨。没
过多久,从远处走来两个人,确切地说,是一个女人领着一个小孩朝我们这边走来。
当她们走到屋檐下后,我身边的那个家伙忙迎了上去,抱着那小孩亲了又亲,然后
他们三个人紧紧地依偎在一起,共撑一把不是很大的伞,风雨飘摇地往雨里走去…
…哗啦哗啦的雨点声很大,可孩子与大人之间的嬉闹声却让我听得仔仔细细。看着
他们渐行渐远的背影,我心里头忽然泛起了一丝不快……
过了一会儿,雨还没完全停下来,只是小了一些而已,我就急不可待地拎起旅
行袋,斜挎在后肩上,往前走去……
我肚子饿得不行,于是先随便找了一个小摊铺,吃了一碗面和几个馒头,填饱
了肚子后,又即刻去找了一家最便宜的小旅社,把自己安顿下来再说。
事实上,我当时身上的钱已所剩无几,按照最节省的开销,最多也只能维持一
个月的生计,因为原本转让掉餐店的钱再加上最后的那一笔积蓄都已在一年前全留
给奶奶和阳阳她们了……
此时此刻,我在又硬又潮的木板床上躺着,本是想让自己先休息一会儿,等休
息好了再另作打算,可却怎样也睡不着…当然问题并不是出在木板床上,而是有太
多太多的事情积压在心头,让我感到困顿不安……一年时间说长也不长,说短也不
短,也不知道阳阳她们到底怎么样了,我真的很想马上就回瓦城去找她们,但是我
却不能这么做,一来就算找到她们,也不能在瓦城长呆下去,毕竟我在瓦城的道上
树敌太多了,真的不想再牵累于人了;二来如果现在就把她们接回到了济寺岛,我
连一份正式的工作都没有,一切都太不稳定了,我不想让她们跟着我受苦。所以我
综合考虑了一下,还是得先去找一份工作,让自己在济寺岛站稳脚跟子了,再去瓦
城接回阳阳和奶奶过来,想必这才是一个最好的选择……
第二天一早,我就立马开始了在济寺岛找自己第一份工作的行动。我原先的设
想非常好,想着凭借我的能力、经验以及身手找一份类似于娱乐场所的大堂经理这
样的职位,应该不是件难事儿。但是每当他们在我的当地个人档案内查到了有关我
坐过牢的信息后,一下子就换了一张脸…好一点的面试官,还会象征性地再多问我
几个问题再委婉地拒绝我;而一些急性子的面试官,直接便打发我走了,不留任何
的情面。
由于在济寺岛蹲过牢的关系,使得我处处碰钉子。慢慢地,我不得不接受一个
事实,只要你有过不光彩的经历,要想在这里找一份适合的工作,简直比登天还难,
不管你能力有多强…为了能生存下去,我开始慢慢降低自己的要求,只要差不多的
工作我都能干,但还是不行,真的是不行……
几天过后,我的心态不由地变得浮躁起来,找工作的不顺利固然是很大一个原
因,但还有一个原因就是每天走在济寺岛的大街小巷上,随处都可见到有关鹿苓丸
的广告牌子,看上去这玩意儿发展得不错,还做了许多引申产品出来…不得不承认,
刘森宏的确是一块做生意的料,保健品公司在他的牵头下着实越来越红火了…再看
看自己的处境,一种叫落差感的心绪止都止不住地从心底油生出来……
我又找了两个星期的工作,仍是一无所获,前前后后加起来被拒绝了差不多有
上百次,身上的钱也快用完了,如果再找不到工作的话,就只能先回瓦城再另谋打
算了……
这天下午,我听别人说篱笆旺附近一带的工业区正在招人,于是就想再去试试
看。到了那里,狭小的长廊通道上人山人海,几百个人在竞争着为数不多的十个职
位,轮到我面试的时候,当对方知道我既是外地人,同时又蹲过号子后,直接喊出
了下一个人的名字,意思明白得不能再明白了……
从工业区出来后,我逛荡在大街上,大概是天气好的缘故,此时街上的行人特
别多,三三两两,有说有笑,都是一派悠然自得的样子,但是我知道,这一切都跟
我没有半点关系,这里并不属于我……
突然,我听到了一阵嘹亮的车喇叭声,连响数下,我下意识地转过头往那头看
去,却看到了一个我最不想看到的人……
“阿一!”他摇下车窗,向我打着招呼。
我没有任何的回应,脸上一片漠然。紧接着,他熄了火,从一辆崭新的轿车上
下了来,快步往我走来,意气风发……
“阿一!哈哈,好久不见啊,最近在忙什么呢?”他还是老习惯,上前拍了一
下我的后脑勺,只不过这种感觉…早就是不一样了……
我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直接告诉他,“我坐了一年牢,刚从里面放出来。”
“哦?你犯了什么事儿?”他的声音惊讶得一颤,又略带惋惜地说,“唉,吃
过牢饭的人工作难找啊,要不刘哥帮你一把?我在这里好歹还是有一些门路的。”
“谢了,不必了。”我边说边扭过身去,“我还有点事儿,我先走了。”
他忙攥住我的胳膊,不依不饶地继续道,“你小子脾气怎么还是这么倔啊,呵,
是不是还在生刘哥的气?”
“我从不会怪任何人,是我自己没用,我认了。”
“把手放开,我要走了。”我又很平静地说了一句。
“行!那以后你有什么需要就吱一声,你的事情就是刘哥的事情,记住啊……”
…………
我回到了旅店,把床下的大旅行袋搁在了床上,然后不停地在找一张重要的纸
…找到后,我下楼在附近寻了一个公用电话亭。
我塞了一个硬币进去,电话通了……
“你这里是不是济寺岛最高监管部门?”
“是的,怎么说?”
“我要检举一个人,他生产的保健品对人体有着致命的伤害,一会儿我会把最
重要的材料寄到你们那里。”
“名字告诉我。”
“他叫刘森宏,力刀刘,森林的森,宏伟的宏……”
挂下电话后,我把上衣口袋里的那张纸又掏出来核对了一遍,确认无误后,便
向邮局方向走去……
知道吗?我可以忍受你亏欠了我许多,我不跟你计较;我也可以忍受你做的事
情会危害到别人,我不闻不问;但我绝不允许在我落魄的时候,你趾高气扬地走到
我面前,用那种毫无破绽的施舍与人的口气跟我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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