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节:我们这一代年轻人(47)
“你写信,我签名,快呀! 这事儿非告诉她爸爸妈妈不可。”
刘素琳拿出信纸,拧开钢笔套,用她那和性格一样的字体,端端正正地写起
信来。
周玉琴趴在“桌子”侧边,盯着刘素琳的钢笔尖,看着她流利地书写着一行
又一行的字,赞叹着刘素琳的字比她写得好,时不时插上一句自己想说的话。
一只当地人叫作“偷油婆”的蟑螂,从墙角落里飞出来,轻微地拍着翅膀,
飞到了竹壁笆抹石灰的墙上,快速地爬到箱子旮旯里去。两个专心致志地写着信
的姑娘,谁也没知觉。
从其他姑娘和男知青寝室里,嘁嘁喳喳地传来一些议论声。起先还热闹,过
了一会儿,就逐渐逐渐没有声息了。第二天要出工劳动,谁也没那么多精神尽聊
天聊下去。集体户里恢复了深夜间的安宁、静谧。
半个小时之后,信写完了。两个好朋友肩挨着肩看了一遍,周玉琴满意地签
上名字,说:
“你开好信封,明天就托上中学的娃儿送到邮局去! ”
刘素琳拿出一本笔记本找夹在里面的信封,抬头打量了一下屋子,皱着眉头
说:
“你看,袁昌秀把慕蓉叫出去,这么久了,她还没回来。”
“是啊! ”周玉琴也恍然想了起来:“袁昌秀找她,有什么事儿呢? ”
九
十六岁的时候,袁昌秀就是韩家寨上出名的能干姑娘。屋里屋外,坡上田头,
不论是薅草、栽种、背肥、挑担,还是洗涮、绣花、编结、缝纫,她都能做出一
手巧活。这些还不算稀奇,由于袁明新大伯的教导有方,她上山能识鸟音,下河
能识鱼性,到了林子里,还会寻觅草药、辨识兽踪、观察煤脉。更叫人惊奇的是,
在窑场上她能打出一手好砖,做出一筒好瓦。随便在竹林里砍回两根竹子来,她
能编出一只精巧美观的细篾提篮,上面有花纹,用桐油涂过,简直让人爱不释手。
慕蓉支床头搁着一只这样的提篮,就是她和小慕相处得好,特意编来送她的。
现在袁昌秀二十岁,就成为韩家寨团转十来里路远近闻名的俊姑娘了。她的
个儿不高不矮,身材苗条,一张黑油油亮光光的脸盘,爱微笑的两片嘴唇,总是
挺逗人地撅起来。山寨上的老习惯,一个俊姑娘长到二十岁上,好事的人儿就会
主动上门了。打听她相了对象没有,打听父母对幺女儿的婚姻有什么想法,打听
姑娘愿到哪个地方去,打听她喜欢什么样的小伙子,是能弄点文墨的呢,还是干
活实在、勤快的年轻人。
爱喝点酒的袁明新大伯,心地是好的,只要酒上了脸,他满脸都荡开了笑容,
什么话儿都好说,不论对方说什么,他总是点着头,嘿嘿嗬嗬地一阵笑,回答人
家:
“嘿嘿,好说好说,什么样的人儿都好说。你们没得见吗? 我这个脾气好说
话。俗话说,龙生龙,凤生凤,耗儿的子孙打洞洞。我那幺女儿,和我是一个脾
性呀! 好说,好说! ”
袁昌秀的阿妈,一个脸容慈祥、行动缓慢的老伯妈,是韩家寨上出名的老实
人,从来没在大庭广众之前说过话儿。看到是来打听幺女儿的,她像好些善心肠
的老人一样,一概表示欢迎,但却做不了主:
“你们晓得,现在这年月,不是我们年轻时候那年月了,我年轻的时候,嫁
给这个老糊涂,硬是见也没得见过面。说实在的,我真生怕他是个子、麻子。嗨,
出嫁的半路上,还险些遭土匪抢去呢,说起来真怕人! 现在哪有这种事儿,现在
第一得称我那幺女儿的心。凡是昌秀喜欢的,我都喜欢。”
一次两次,十次八次,久而久之,人们看出来了,在这个三口之家里,说了
算话的,不是名义上是户主的袁明新,也不是主持家务的老伯妈,而是这个年轻
轻的心灵手巧的俊姑娘袁昌秀。
这就难办了,有哪一个人,敢于当着一个未出嫁姑娘的面,打听她准备嫁个
什么人呢?
山寨上,四旧的风俗,差不多都破了。但在人们心理上,还有一些旧风习难
于破掉。比如说,过去的规矩,未出嫁的姑娘,任何人都不能主动向她打听嫁个
什么人之类的事儿,谁要开了口,谁就是犯了众怒。人们知道这是一种旧风气,
但是大伙儿内心深处,还是不由自主地尊崇着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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