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节:我们这一代年轻人(57)
唯有他的那双眼睛,反映着他内心中燃烧的火焰。光看他这一双眼睛,你准
会说,这是个有着旺盛生命力的年轻人。
形势在发展,斗争在深入。广大贫下中农和社员群众,也在斗争发展中提高
了认识。人们在议论,地主分子在队里干活,照样有工分,为啥德光大伯干活没
工分,是要逼出人命来吗? 还有没有“给出路”的政策? 德光大伯算哪一号的阶
级敌人?
姚银章迫于众怒,勉强答应给韩德光记工分,撤除了对他家的监视和勒索。
但是,他仍不许韩德光下水田干活,继续叫他一个人放牛、看马、割草,干没有
人和他接触的农活,说是“劳动改造”,“立功赎罪”!
看上去,德光大伯确是孤独啊,他拄着拐杖,慢吞吞地爬坡登山,撵着水牛
黄牛,牵着马溜达。可他的心,还在水稻良种上面,他咬着牙说,是公社社员,
却要吃国家的救济粮、回销粮,不害臊嘛! 眼看着姚银章在大队里搞做活拖大帮,
结帮营私,严重挫伤了社员的社会主义积极性,一个共产党员,能视而不见吗?
不,不能让他把韩家寨的粮食产量,折腾得倒退到解放前的产量上去啊!
可怎么样搞育种呢? 谁来帮助自己呢?
这时候,大队里来了上海知识青年,德光大伯心里一阵喜悦:这些年轻人都
读过书,有知识,要能来育种,可好啦,我也不愁了。
姚银章给了他这种想法当头一棒,他在向知识青年们介绍全大队有几户阶级
敌人和专政对象时,头一个说的就是韩德光。说这老家伙是社会主义革命时期的
主要革命对象,是全大队最坏的反动分子。这批年轻、幼稚的小青年,谁还敢接
近他呀。几个不晓事的小伙和姑娘,还常常在背后指点着他悄悄地说:这是个坏
家伙!
德光大伯耳朵不聋,听得很清楚,回到屋头,他又一头栽倒了。他并不恨这
些远方来的年轻人,他们不了解实情呀! 可恨的是姚银章,他把自己作为“阶级
敌人”向知识青年们介绍,手段多么毒辣,心理多么卑鄙啊! 自己在知识青年们
心目中是这样的一幅画像,有哪一个人,还会来接近他呢? 有哪一个人,还会帮
助他这身似朽木的老汉育良种呢?
德光大伯伤心地哭出了声。
老伴唐梅莲问他:“你哭啥呀? 又想育你那良种啦? 算了吧,专政,批斗,
打骂,赔产,你还少受了罪吗! 咬咬牙,保住你这条老命吧! 等你的事情闹清了,
再搞育种也不迟啊! ”
悲愤难抑的德光大伯,伸出一双枯瘦的手说:“我不能看着庄稼人尽吃别人
种出来的粮,不能看着姚银章把社会主义的韩家寨变成他的小天地,我还没被开
除出党哩,只要还有一口气,我就不能等,要干!”
“哎呀呀,你少说几句吧! ”了解德光大伯的唐梅莲急得满脸皱纹挤成一团,
摆着手说:“你干得过姚银章那坏小子吗,他在公社、县里都有一帮人,腰杆上
箍着铁圈圈,硬着呢! 你过去向县委检举、揭发过的那个啥子龟儿干部薛斌,现
在是县革委会主任。他们上下串通,比豺狗大猫还凶哩!”
“呸! ”德光大伯上了火,脸涨得通红,跺着脚说:“我偏不信他这帮人把
天也能遮住! 我偏不信个个年轻人都跟着他跑! 总有人,眼睛看得出个水清水混,
辨得明是非黑白……”
说过这句话没几天,德光大伯就遇到了知心人,开始了他新的育种生涯。
十一
那是知识青年们到达韩家寨后没几天的一个晚上。
山头上压着层层黑云,峡谷里吹着凛冽的寒风,地面上稀渣渣的,脚踩上去,
滑溜溜滑溜溜的,不小心就要摔一跤。初春返暖之后,樱花、李花都开过了,泡
过的谷种撒进了秧田,已经冒出了娇嫩娇嫩的芽子,谁会想到,阴历三月初头上,
还会出现倒春寒,飘一夜的雪花。
凌花没全化尽,出土的娇嫩的秧芽子,全部被倒春寒冻死了。
德光大伯趁着春寒之夜,一个人,摸黑拄着拐杖出了寨子,来到了秧田边。
看到好几亩刚出土的秧苗全冻死在苗床上,贴着冰冷稀湿的水田里,有的露了根,
有的被缩成一截线,德光大伯颤巍巍地蹲下身子,忍不住伸出手去摸着冰冷的春
寒秧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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