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度重逢
两天后,一个满脸肥肉,留着板寸,叼着“娇子”,戴着十块钱一副的墨镜,
一看就知道是那种经常被打的反派角色把我拦住,阴阳怪气地说:“小子,听说你
以前混得很好是不是?”我感觉有些恶心,不想理睬他,权当没有这个人存在,自
顾走自己的路。那肥肉见我把他当成空气,横着一堵墙似的挡住我的路,我绕过他,
漠然前行,然后后边传来他的声音:“小子,这里是老子最大,你别给我装酷,惹
急了我,不管你是内酷(裤)还是外酷(裤),统统要死!”当时我就想说两个字
:狗屁。
但云飞一直对这个败类有些忌惮,他告诉我:“此人姓任,名该生,绰号二肥,
平常打家劫舍,吃喝嫖赌抽,坑蒙拐骗偷,啥坏事都干过,是这里的一霸。”我感
觉好笑,跟这个流氓一般见识做什么?
任该生,这名字有创意,咋听之下是“人该生”,估计他妈在医院里生他的时
候难产,于是医生冲出来咨询他爸爸的意见:“大人小孩只能保一个,你快选吧!”
他爸爸顿时吓得满头大汗,咆哮如雷地冲医生吼:“选个毛!大人小孩都要保,保
不住就要你的命!”医生无奈,只得回去抢救,他爸爸在外边度日如年,好不容易
才等来医生的一句话:“恭喜你,母子平安哪!”于是他爸爸甩了一把汗感叹:
“这个人,该生出来啊,反正我姓任,不如就取为任该生好了。”
想起上边的画面,我忍不住大笑,直笑到后背发痛才停止,云飞傻愣着问我笑
什么。我摇摇头说:“狮子老虎见的多了,肥猫却还是头一次见到。”云飞一听,
自然又是满脸崇拜。
漫无目的地在街上走,一个孤独地行走,没有朋友,也没有兄弟。有人在后边
叫我,我回头一看,竟然是她,仔细打量,才发现云飞说得没有错,比以前漂亮了
许多。我漠然地注视着她,沉默。
“有时间坐会儿吗?”她想了很久,终于打破沉默。我点点头,跟着她去了初
中时我们经常去的那家餐厅。我一直默然地呆坐着,反到让她有些尴尬,拿过菜单,
她试探着问我:“还是像以前那样吃吗?”我点点头,算是回答。
“听说你回来了,原来是真的。”她低下头搅着橙汁,头也不抬地说。我端起
自己那份橙汁,本来想一饮尽,却最终没有喝。把它放回桌上,盯着她不说话。
“还是单身么?”她依旧没有抬起头。
我感觉心里有些浮躁,总是静不下来,她这句话,又让我想到淑仪,虽然我决
定忘掉她,但当我面对着另外一个女孩时,却觉得很不自在,甚至可以说有些反感。
总有或多或少不协调的气氛。我知道自己是坐不下去了,便沉默地起身离去。我说
过,我和她的航船已经越驶越远,没有再相遇的可能,再坐下去,纯粹多余。
走到学校门口,任该生恰好吸完一支烟,正等着我,旁边站了一大群喽罗,装
束实在恶心,估计社会上最下流的人也不会是那身打扮,原因很简单,太招摇,太
招打。一见我进学校,他们便狰狞地看着我笑,似乎看见了我被他们踩在地上时的
样子。
任该生夸张地向我走近,挑衅地冲我嚷嚷:“小子,你说这学校里谁最大?”
我木然地盯着他,连他的鼻子上的黑头都看得清清楚楚。看来,今天不给他满意的
答案是不能避免一场纠纷了。本想朝着他那副丑恶的嘴脸狠狠地把拳头挥下去。但
是,最重要的还是班主任的那句话:如果我打架了,就必须走人。妈妈哭着求我好
好读书时的情景又清晰在目,我答应过她,决不再惹事,安份做人。
“你最大。”我闭上眼睛回答。
“啪。”他一掌甩在我脸上,横着眼吼道:“老子平生最看不起你这种拍马屁
的人,况且,我也不是最大的,我最大了,校长又是干什么的?”于是我笑着改口
:“校长最大。”
“啪。”又是一巴掌,扇得我的脸火辣辣的,他又吼:“你竟然敢说校长最大,
难道就一点也不把我放在眼里?”我突然觉怒火中烧,双拳紧握准备跟他打上一架。
握了很久,指甲嵌进了肉里,却终就还是咬着牙忍下了火气。
任该生转过他肥胖的身体,大笑着带着他的手下的喽罗离去,笑声中充满了鄙
夷和蔑视。我并不觉得耻辱,只觉得有些悲伤。望着他放肆的背影。我沉默地站着,
很久都未挪动脚步。门卫室里走出一个保安,他看着我,怜悯地道:“这种人,你
还是少惹为妙。”我摇摇头,自言自语:“我没有打架,学校不会开除我。”
回到教室,突然间发现云飞的目光一下子变得失望起来,这也难怪,他看见了。
看见我被别人打了两个耳光却连手都不敢还。这个形象与他心中的偶像相去甚远。
我没有向他解释什么,而且,我也不想解释。
为了不惹事,我一向低调,不管出了什么事都忍着,任该生打了我几次就对我
失去兴趣,因为不管他怎么侮辱我,我从来不顶撞他一句,更没有与他动手,甚至
每次被打之后竟然可以面不改色,似乎什么事情也没发生一样。有一次他打我时正
巧被班主任撞见,于是他就冲上来赶跑他们将我救下,那一刻,我很高兴地看着他
眼睛说:“看,我没打架,你不能让我走……”我不停地重复这句话,说着说着就
笑了,不停地说,不停地笑,全然没有察觉到他眼中的复杂,或许他以为我有些疯
了,可是我没有,我没有疯,只是他不能解理我的心理和行为而已。
住惯了外边租的房子,我已经不能适应学校的宿舍,所以爸送我来时已经在学
校附近租了一间廉价房。学校给我办了出入卡,作为出入校门的证明。但是我却将
它丢失,补办是不可能的事。所以放学出校时没有出入卡被保安拦住,尽管我百般
解说卡掉了,但他们还是不让我出门。最后其中一个保安认出我就是经常被任该生
期负的那个学生,动了侧隐之心,就对其他保安说,“他有卡的。”当我走出校门
时,突然听到那名保安对其他人感叹:“唉,怪可怜的……”
我笑了一下,低声说了一声“谢谢。”至少,还有人可怜我,尽管可怜对于我
来说近乎是一种侮辱,但是,我依然要对他说声谢谢。
回到住的地方,突然发现床被叠得整整齐齐,屋里扫的干干净净,衣服也洗的
了挂在阳台上。我知道是妈妈来了,每一周她都会来一次,把我的住处整理得异常
顺眼,然后做一顿好吃的给我。我苦笑,因为两年前的我还挺勤快的,扫地洗衣服
从未让任何人操心,现正长大两岁,反倒不会做些事了。
吃完饭,妈再一次关照了几句好好复习,迎接高考的话,丢下几盒补脑的药就
回了家。看着那几盒药,我心底涌起一股温暖,小学六年级时喝过,初中三年级时
喝过,现在要高考了,仍是要喝,这不仅仅只是一盒药,还包含着一颗温暖的心。
我突然想起萱静房里那一个空空的药瓶,还有那惨淡的灯光,惨淡的白衣,惨淡的
笑容……
我微笑着拿过一盒药,一只一只地取出来,倒出里边紫色的药丸,一颗一颗地
服下,漠然地吃着药,直到整整一盒见底才罢休。回到床上,我希望从此不要再醒
过来,就像那样微笑地永远睡着。可是,我仍然在第二天的晨光中按时苏醒。
低调地回到教室,又开始一天漫长的轮回。上课后我听着教室外边有狗的叫声,
一声一声欢快至极,我睁大了双眼,注意聆听着。是它,真的是它,可是它又怎找
来的呢?这么远的路,它怎么知道我就在这里?我坐不住了,不顾一切地冲出教室,
寻觅着声音的来源,一个黑点迅速地冲过来,顶着我的腿呜呜地叫着,的确是它,
一点也没有瘦,反而还长大了一截,它把前腿搭在我身上,舌头发疯在舔我的手,
我紧紧地将它抱住,终就还是难以将割舍。
猛然间,我的心似乎被瞬间推向高空,依维在这里,那么她也……
回眸的那一刹那。似乎穿越了千年。蒹荚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依人,在水一
方。落红在此刻定格了时间,跟梦一样,她就站在我面前,不远不近,目光哀怨,
却掩藏不住压抑在内心的高兴。惊愕、心痛、自责、感动。我心情剧烈地起伏,竟
不知到底是何种感受。两个人,就那样一直对视着,对视着一个永恒,丝毫没有其
他的动作。那一刹那,我有些恍忽,似乎她的手臂从我肩上穿过,紧紧地把我围住。
顿时,无穷无尽的幸福从四面八方涌入体内,滚烫热烈地将我包围。风吹过,她的
长发抚在我的眼前,我忘记了时间,忘记了地点,忘记了周围的人,忘记了一切的
一切,不知所措的双手,想紧紧地将她环绕。我要将你抱紧,决不让自己再失去你。
短暂兴奋与幸福揉杂之后,我突然意识到教室里边还有七十多双眼睛在瞧着这
里,马上觉得有些无地自容,班主任站在教室门口,干咳了两声。听到这两声干咳,
淑仪把头转过去,朝他点了点头,然后,她又望向我,说道:“我已经转到这里读
书。”我有些吃惊,是为了我么?如果仅仅是因为我就转校,她又怎么说服自己的
家人?这里的条件不能与县高中相提并论,现在又临近高考,她不是拿自己的前途
开玩笑吗?一时间,我竟不能平静心中内疚和怜惜,难受地难以形容。
回到住处,淑仪的情绪终于没法控制,坐在床沿看着我,看着看着眼睛就红了。
我说不出安慰的话,只能把纸巾一张一张地递给她,沉默地心痛。
我欠她的,实在太多,从把她从陈祥那里抢来的那一天开始,我就从来没有给
过她一天快乐的日子,反到让她经受了太多的担心和创伤。本该由我保护她,但那
一刀捅来时却是她护着我;本该我保护她,但我即将入狱时却又是她求别人将我拯
救出来。
依然清晰地记着陈祥的话,每一句都锥心刻骨地记着。
我根本不值得她爱,真的。不敢想像她在陈祥面前求他时的情景,这是我一生
的耻辱。这笔重债,又要怎样才能偿还?
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淑仪终于稳了情绪,质问我当初为什么不辞而别。我感
慨万千,却不知道答案。那段日子是我生命里最黑暗的一段时光,短短一个月内,
一名朋友离开人世,亲如兄弟的人进入狱中。换做是谁,也不可能再平静,那时,
我连死的感觉都有,何况是不辞而别呢?我以为,你会从此忘记我,开始自己的新
生,或者回到陈祥的身边。可是我错了,错得很彻底。想骂我,你就尽情地骂。想
打我,你就尽情地打,你完全可以把愤怒的洪水朝我倾泻,完全可以把心中的委屈
朝我释放。我何以承受,真的可以。
淑仪看着我,开始说话,很平静,让我觉得有些像母亲在语重心长地教育自己
的儿子,很投入,带有一点点责备。她说:“我知道那些事对你的打击很大,所以
你想逃避这世界,但是你可知道我的感受?你是那么地在乎我,以至于不惜生命来
保护我,可你为什么要的把那些痛苦一个人掩藏在心里?你是可以一个人独自承受,
但那又怎样,最终痛苦的不止你,还有我。你是我认定的人,我渴望分享你的一切
幸福和不幸。还记得上次咖啡厅你问我的和问题吗?那一句话包含的太多的感情,
你以为我就听不出来那是什么意思么?你不愿意,不愿意把心中的痛苦讲出来,不
愿意让我分忧。这很让我伤心,你可知道?我们经历了那多波折,那份支离破碎的
感情却依然坚持着挺了过来,可你在最失落最无助的时候却要让我离开你,忘记你,
我做得到吗?你走的那一天,我和依维奋力地追着那趟班车,用尽了全身力气,却
只能目视着它从我眼前消失,消失在日落的一头。知道那一刻我有多无助多么伤心
吗?你走了,就那样从走我身边走了……”说至此处她已经不能再说下去。
“对不起。”我垂下头,鼻子发酸,尽量挤出这沉重而又毫无意义的三个字。
淑仪握住我的手,直到我抬起头看她的脸时才说:“我原谅你,不管你做错了
什么,我都会原谅你。”
看着她白皙的双手,似乎站在我面前的是一位天使。
视线转到乖乖卧在地上的依维身上,我轻轻自言自语:“它是世界上最好的狗。”
淑仪摇头,盯着我纠正:“不,是最好的朋友。”
好狗,好朋友。我不禁笑了,若不是它,我和淑仪也不会有今天吧,那时它还
小,只有肉团般大,却已明白她是我最重要人,所以它才会咬她的裤角,顶她的腿
不让她离去,或许,淑仪就是在那一刻原谅了我。
呵呵,的确是我们最重要的朋友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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