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二

    我从工地上回单位，正好路过秦老大服饰有限公司，想起建国的事儿，便下
车径自走向董事长室。一个秘书小姐微笑着拦住了我，我把名片递给她，说有事
找秦老板。秘书小姐接过名片，入内通报，不一会儿扭着柔软的腰肢出来，妩媚
地请我进去。

    对于我与如兰的关系，秦老板一定早有所闻。这个理着平头的秦老板是一个
精明能干的商人。听如兰说过他们分手的原因，主要是一个颇有心计的女孩子缠
上了秦老板，那女孩子在怀孕后，便要挟秦老板离婚，否则就跳楼。当那女孩子
站在秦老大服饰有限公司五层楼顶上做出跳楼的姿势时，秦老板流着泪对如兰坦
白了真相。心灰意冷的如兰明白覆水难收了，她镇静地走上前去对那女孩子说：
“你别寻死觅活了，我答应离婚。”如兰在那女孩子面前没有掉下一滴眼泪，在
离婚协议书上签下自己的名字后，一个人躲起来伤心地大哭一场。那时雯雯才两
岁。然后，如兰以离婚所得的一百万现金注册了蓝天房地产公司，倔强的如兰卧
薪尝胆、重新创业，终于打下了自己的天地。

    有一次，我和如兰站在凤凰公寓1801号房的客厅窗口眺望着整个新城区时，
如兰忧柔地问我：“旭明，你知道我现在最想做的事儿是什么吗？”我疑惑地看
着她，她却指着楼下的街道面无表情地说：“我只想跳下去。”

    我心大惊，一把搂住了如兰。她注视着我，平静地告诉我，她自从在离婚协
议上签字那天起，就患上了严重的抑郁症。只不过，她一直以来都是自我克制，
从工作中忘却一切，从不在外人面前表露出来，甚至连父母都不知道。可是，悲
观、厌世的念头时时刻刻缠绕着她，让她痛苦不堪。

    冷艳。我突然想起第一次见到如兰时她给我的那种感觉。我哪里知道这冷艳
的背后带着忧郁与决绝，而决不是诗意！我紧紧搂着如兰的身子，对她说：“如
兰，你是坚强的，我会陪着你一起走下去。”

    秦老板一见到我，又是递烟、又是请坐，极是热情。当我说明来意，秦老板
为难地说：“陈建国他们两人在我公司是技术熟练工。他们一走，我损失很大，
要重新培养工人。工资吗，也不是不发，而是让他们到年终来结算。这儿的老板
都是这样做的，约定俗成了。”

    我说：“你也知道，这是违反劳动法的。”

    秦老板笑了起来：“那你们可以告到劳动局去解决呀……”

    我打断他的话，盯着他说：“你以为我会这么做吗？”

    我的脸色一定很难看。秦老板收了笑容问道：“那你想怎么样？”

    我把手中的烟蒂在烟灰缸里掐灭，沉下脸说：“秦老板，我打开天窗说实话，
这一万五千元工资是我兄弟的血汗钱，也是他们做生意的本钱，如果他们拿不到
这笔钱，你说我们会怎么办？”

    我低沉的语气带着威胁的意味。背井离乡的打工仔是人群生物链中的弱者，
有的时候只能以武力解决面临的问题，维护自己的尊严与利益，哪怕为此付出沉
重的代价。前几天的报纸上，就有过这样一条新闻：一个打工仔被老板辞退后，
去讨要五百块工资，老板拒绝支付这笔工资，并以这个打工仔违反厂规厂纪为由
处罚了他五百块钱，结果这个打工仔揣了把菜刀闯到老板办公室，二话不说就挥
刀砍去，那老板左抵右挡，被砍得满身是血，险些送命，幸好他的员工冲进来制
服了那个疯狂的打工仔，把他扭送到了公安局。那个无良的老板到现在还躺在医
院里接受治疗。

    秦老板点了支烟，深深地吸了几口，然后紧紧地盯着我，我也不甘示弱地与
他对视着。过了一会，他的眼光柔和下来，打着呵呵走到我身边，拍了拍我的肩
膀说道：“陈总别那么冲动，我们之间有什么不好商量的？你是如兰的人，再说
我女儿很喜欢你的，我怎么会为难你呢？”

    我看着秦老板认真地说：“这事儿与如兰一点关系也没有，虽然我也非常喜
欢雯雯，但是请秦老板不要把这些事与我老乡的工资扯在一起。”

    秦老板朗声一笑：“好，陈总爽快，我就特事特办啦。”他唤过那个秘书小
姐说，“你去财务科，把陈建国他们的工资给结清了，交给陈总。”

    胭脂汇这个破落的大杂院里，建国已搭了个玻璃钢屋顶，成为裁剪、缝纫的
工房。院子里收拾得十分整洁，阳光透过蓝色的玻璃钢映照下来，显得十分清新
而又明亮。云萍给我倒了杯凉茶，建国拉着我，兴致勃勃地讲着他的计划，说这
个角落是裁剪的位置，那个角落是缝纫的地方，还准备招聘几个熟练工，如果生
意兴旺的话，可以发外包工什么的。建国的眼睛明亮极了，充满了对美好未来的
向往。

    国民每天不知疲倦地踩着三轮车载客，现在他对整个江州市的每个角落已经
熟悉得如同自己的手掌纹印那般清晰，所以客源不断。晚上就住在敏华家，顺便
还帮助敏华家做些农活。国民已经真正融入敏华一家了，只待扯证结婚办喜事了。

    晓林在托运站扛包是个重活，累得又瘦又黑。建国对我说：“等到正式开工
时，就让晓林回来做帮手。”

    沈总打电话来让我去“海鲜城”吃鱼翅，正好闲得无聊，权当散散心。进得
包厢，沈总带了夏小姐正与一个男子在抽烟聊天，正觉得有些面熟，沈总站起来
对我说：“兄弟，这是张警长，曾经审讯过你的，哈哈哈！”

    他这么一说，我就想起来了，不禁也跟着笑起来。

    张警长伸出手来，对我笑道：“我们是不打不相识，那天你把我气得够呛，
如果不是在警察署，我一定狠狠揍你一顿。”

    我握住他的手说：“因为是在警察署，所以便宜了你。我还没有去告你们限
止我人身自由十个小时呢。”

    沈总哈哈笑道：“兄弟把这个帐记上，以后让张警长还债。今天我们兄弟一
起喝个痛快！”

    沈总还让领班给我和张警长找来了两个陪酒女。美酒佳肴、红颜作伴，一直
喝到酩酊大醉方才罢休。

    当我一个人静下来时，我的眼前老是会闪现出亚妮与青青草的影子。亚妮在
火红的高粱地，深情地凝视着我，她的眼神多么的圣洁、纯情而又热烈！而一身
牛仔服、明眸皓齿、神采飞扬的青青草，总是向我飞奔着、扑向我的怀抱。这两
个美丽的青春女孩，一个远离尘世、一个不知所踪，总是令我伤痛得失声恸哭。
多少次午夜惊梦、多少次黯然神伤，一度使我怀疑自己得了无可救药的抑郁症。
而默默地注视着我的如兰，似乎满腹愁绪又无处诉说。当黑夜降临，我才恍惚觉
得与世隔绝了。只有黑色的夜，才是那么的博大、宽广而又宁静，才能遮掩这世
界一切的美好与丑陋、才能抚慰我那悲怆破碎的心灵。


　　--------
　　红袖添香


    

下一页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