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何清萱小心地打开信封，如她所料，里面好几份瑞士银行的存单上，都是她的
名字。她仔细地数了数数额。够了，足够了。她满含感激地抽出里面的便笺，那是
母亲写给她的。谢谢，妈妈，谢谢。

　　程煜远远地坐着，看着她露出满意的神情。何老太太，我真是服了你了。她开
始读信，最初的欣喜渐渐地褪去，她看得两眼泪水，难以自抑地痛哭。

　　“怎么了？”

　　她将手里的信递给他，他迟疑着。

　　“你看吧。”她深深叹息，“看完了告诉我，我们究竟是该走，还是不该走。”

　　程煜接过去。

　　“小萱：

　　妈妈不知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会是个什么样的状况。妈妈希望是一切都
好。原谅妈妈，不得不放你在火上烤。

　　老来得子，本来是一件很高兴的事情。妈妈已经有三个儿子了，很希望这能是
个女儿。妈妈安心地待在家里，小心翼翼的，生怕你有一点点的闪失。可是没想到，
一场经济危机，让大成集团跌到了低谷。你父亲面对着内忧外患，失去了所有的勇
气，他自杀了。他走的时候，你大哥是20岁，还在读大学。你父亲要求我接管大成
集团，如果撑不下去了，就卖掉大成的所有资产。妈妈无可奈何地带着八个月的你，
坐到大成集团董事长的位置上。内，面对着资本金的枯竭，还有你二叔的阴阳怪调。
外，是各个股东的分崩裂散，和银行的逼债。妈妈仔细地计算了大成的全部资产，
资不抵债。摊子铺得太大了，有些企业已经连年亏损，有些企业，短期内很难见到
效益。妈妈当时只感到绝望。妈妈生下你不到一个月，就出去四处地去求告，但是
没有人肯帮大成。万般无奈，妈妈求到了你聂峰伯伯那里。当年不知道是什么原因，
你聂伯伯出售了大成集团的所有股份，彻底退出大成，和你父亲老死不相往来。妈
妈当时只是想去试一试，哪怕不成功，也比没试过要好。没想到，你聂伯伯不但借
给大成流动金，还出面向银行做了担保，把他自己的企业全部抵押给了银行，帮妈
妈贷款。这给了妈妈极大的鼓舞。妈妈整合大成的资产，压缩编制，扩大销售渠道，
节衣缩食，仔细计算着每一分钱的支出。当妈妈终于可以喘一口气的时候，你也已
经八岁了。妈妈很内疚，妈妈没有给你吃过妈妈的一口奶，没有教过你走路、教过
你说话，没有喂过你一口饭、梳过一次头发，没有给你讲过一句童话故事，没有在
风雨交加的夜晚，陪在过你的身旁。女儿，妈妈欠你的。

　　你大哥25岁的时候，妈妈安排他进了大成。妈妈要求他从销售开始，一个环节
一个环节地去锻炼自己。他必须去了解掌握所有的流程，未来的大成，妈妈寄希望
在他的身上。他做得不错，妈妈很欣慰。可是没想到，妈妈刚提他到销售经理不久，
他竟然就和你二叔一起，截留销售收入，报虚帐、假帐，甚至销售出去的产品不知
所踪，成了呆帐、死帐。妈妈利用年终审核的机会，彻查了销售公司，强行收回你
二叔的股权，将他扫地出门。妈妈留下了你大哥，妈妈不得不顾忌大成的脸面。他
开始谨小慎微，做事深思熟虑，妈妈稍稍感到一点欣慰。你二叔不甘心，他联系几
家风险投资公司，不遗余力地收购大成的股权。妈妈和他们斗了五年，妈妈赢了，
大成也更兴旺了。妈妈将你大哥扶到了总经理的位置，妈妈太累了，想休息了。

　　你二哥从小就很倔强，任性胆大，离经叛道。可是，妈妈万万没有想到，他竟
然吸毒。妈妈一次一次地送他去戒毒，甚至把他关在房间里长达半年之久。可是，
过不了多久，他就又会复吸。那些卖毒品的人，到你大哥那里要不来钱，就跑来找
我要。妈妈受不了这种侮辱，妈妈赶他出门，登报声明跟他脱离母子关系。妈妈想
逼他自己戒掉，可是，从此就没有了他的踪迹。妈妈夜夜做梦都会梦到他，我的孩
子呀……

　　妈妈很怕你三哥又会出现什么状况，还好，他大学毕业以后，去了设计院做他
喜欢的工程设计，认真敬业，妈妈算是松了一口气。后来，他带了安静回来见我。
妈妈最初挺喜欢她的，她象她的名字一样安安静静的。妈妈认可了他们的来往，皆
大欢喜。后来，你二哥说安静的弟弟没事做，能不能让他去大成，我也答应了。就
在他们开始谈婚论嫁，一切都准备就绪的时候，安静弟弟所在的那个分公司的经理，
跑来向妈妈告状，妈妈才知道，他都成了那个分公司的一霸了。他的口头语就是，
‘你知道我是谁吗？你知道我和何家是什么关系？谁敢管我！何老太太都要让我三
分！’妈妈要那个经理不要声张，然后就把他开除了。你二哥很生气，他跑来质问
我，列数我的冷酷。我也很生气，我问他，要我还是要安静？他选了安静，头也不
回地离开了家。我的儿子们啊！妈妈这一生，真是失败！

　　可是给我最大打击的，却是你，我的女儿。妈妈想补偿对你童年缺失的关爱，
妈妈将你养在深闺，百般疼爱，尽心呵护。可是，你却为了一个没有志气、没有廉
耻的男人，离开了我。你是女人呢！出了家门，你知道自己可能要面对什么样的危
险吗？你那样地美丽又单纯，你要妈妈怎么忍心呢！你这不是要妈妈的命吗！妈妈
第一次去到你聂伯伯那里痛哭了一场。妈妈有18年没有哭过了，女儿，再苦再累的
时候妈妈都没有哭过，这次，妈妈真的忍不住了。我太累了，我活得一点意义都没
有了，你把我所有的希望都带走了。

　　你聂伯伯给妈妈介绍了程煜，一个看上去有点可怕的男人。你聂伯伯说他是可
以信任的，妈妈相信他说的话。没过多久，程煜就找到了你，妈妈很吃惊，你竟然
去打工了。他每天深夜都会准时来汇报你一天的所作所为，妈妈欣喜地看到，我不
谙世事、娇生惯养的女儿，不仅吃得了苦，还学会了怎样保护自己。妈妈决定，先
不接你回来，妈妈想看看，你能坚持多久，能学到多少在家里学不到，妈妈也无法
教你的东西。你没有让妈妈失望，我的女儿，你真的是老天爷送给妈妈的礼物！

　　妈妈的身体越来越不好了，妈妈请你聂伯伯来做了见证人，付给程煜十年的佣
金，从我死的那天开始算。女儿，其实妈妈也很希望，你能安安稳稳地找个好人家，
结婚生子，波澜不惊地渡过一生。可是我的儿子们，一个接一个地让我失望，我苦
心孤诣的大成，会不会败在他们的手里？女儿，妈妈留给你49% 的股权，你有绝对
的权利决定大成的成败。你的哥哥们，如果可以齐心协力的话，一样会让大成兴旺。

　　女儿，原谅妈妈。也许，你会吃同妈妈一样吃过的苦，受一样的累，心里流出
一样痛的血。女儿，妈妈不勉强你，如果你不想留在大成，妈妈留给你足够的钱，
随便你去哪里。

　　女儿，看到这封信的时候，应该是你决定去留的时候吧。无论去留，都告诉妈
妈一声，妈妈牵挂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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