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节:二、别有天生一等痴(3)
我这样讲,可能会有朋友提出疑问,说第五、第六回中贾宝玉梦游太虚幻境
时与可卿成姻,醒来又和袭人初试云雨,对这些情节应该怎么理解?以前有不少
人认为太虚幻境中的" 可卿" 和宁府的秦可卿是同一人,甚至说宝玉与袭人已是
" 二试" 了,头一次是和秦可卿。我不赞同这种看法。贾宝玉在第五回所做的梦,
确实有一部分涉及了性的内容,这与他的生理成熟有关。在选择午睡地点时,他
拒绝了写有" 世事洞明皆学问,人情练达即文章" 对联的房间,于是秦可卿带他
来到自己的卧室。刚至房门,便有一股细细的甜香袭来,墙上挂着唐伯虎的《海
棠春睡图》,还有秦太虚的对联" 嫩寒锁梦因春冷,芳气笼人是酒香。" 而卧房
的陈设更是极尽奢华,有武则天当日镜室中设的宝镜,飞燕立着舞过的金盘,安
禄山掷过伤了太真乳的木瓜等等。我并不认为这些陈设有什么特殊的含义,然而
它们所流露出的香艳气息却给了少年贾宝玉一定的性暗示,书中没有正面描写秦
可卿的服饰,但从房间的气氛看,也许和秦可卿的衣着属于同一格调。宝玉在秦
可卿的带领下进入卧室,所以入梦的一瞬,便朦胧觉得是秦可卿带他进入太虚幻
境,而见到警幻仙姑后,便忘了秦氏在何处。这个过程符合做梦的特点。而警幻
仙姑把自己的妹妹、一个名叫可卿的女子许配给他,他所见的可卿" 鲜艳妩媚,
有似乎宝钗,风流袅娜,则又如黛玉" ,正是他身边最出色的两个姐妹的影子,
他在梦中与可卿柔情缱绻,正是青春期性意识的萌动和心理满足。这个活动只局
限在梦里,因为当他入睡和醒来的时候,秦氏都在交代小丫鬟们同一句话,梦中
对时间的感受和现实的时间流动有很大差别,这也与我们的生活经验一致。至于
他和袭人的初试,则是作者有意排除他患有生理疾病的可能。在他此后与众姐妹
的交往中,作者便回避了性的因素,在第七十八回还特意借贾母的口说:" 只他
这种和丫头们好却是难懂。我为此也耽心,每每的冷眼查看他,只和丫头们闹,
必是人大心大,知道男女的事了,所以爱亲近他们。既细细查试,究竟不是为此,
岂不奇怪。想必原是个丫头错投了胎不成。"
当然,在《红楼梦》的前半部分,我们仍然可以从贾宝玉身上看到一些纨绔
子弟的习气,毕竟他从小在豪门公府长大,耳濡目染,不可能不受环境的影响。
譬如和金钏儿调笑,间接导致了她的自尽,还有一次把袭人踢得吐血。但随着时
间的推移,尤其是第三十六回" 识分定情悟梨香院" 之后,他的思想发生了较大
的变化。可以说,贾宝玉这个人物形象的完成,在书中是一个动态的过程。我们
需要把握几个标志性的事件,像金钏儿之死、宝玉挨打、梨香院冷遇、晴雯之死
等。从总体上看,宝玉对生命的价值有一些形而上的思考,他对青春满怀依恋,
对光阴的流逝充满了叹惋之情,对成长充满了排斥和畏惧,希望自己永远是一个
少年,和众姐妹无忧无虑地生活在大观园里。在第二十八回里,宝玉听到林黛玉
在念《葬花吟》:" 尔今死去侬收葬,未卜侬身何日丧?侬今葬花人笑痴,他年
葬侬知是谁?试看春残花渐落,便是红颜老死时。一朝春尽红颜老,花落人亡两
不知!" 他起先点头感叹,后来竟恸倒在山坡上。这个时候,他的心理活动是什
么呢?" 试想林黛玉的花颜月貌,将来亦到无可寻觅之时,宁不心碎肠断!既黛
玉终归无可寻觅之时,推之于他人,如宝钗、香菱、袭人等,亦可到无可寻觅之
时矣。宝钗等终归无可寻觅之时,则自己又安在哉?且自身尚不知何在何往,则
斯处、斯园、斯花、斯柳,又不知当属谁姓矣——因此一而二,二而三,反复推
求了去,真不知此时此际欲为何等蠢物,杳无所知,逃大造,出尘网,始可解释
这段悲伤。" 我们说黛玉的《葬花吟》是伤春意绪的集中表现,感到随着春光的
流逝,自己的青春和红颜也暗暗地消退了。而宝玉则把黛玉那种红颜暗老的悲楚,
扩大到对生命流逝的感伤,以及繁华将尽的预感。他会去思考生命从何处来,往
何处去,他深刻认识到自身存在的短暂,以及时间的不可抗拒。在这一点上,他
甚至比黛玉走得更远,并且更加悲观,他希望能够死在青春凋零之前,让众姐妹
的眼泪河把自己漂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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