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节：十、红楼一梦等南柯

　　十、红楼一梦等南柯

　　我们知道，贾宝玉的一切诗情和幻想，他对生命的敏锐感受，包括他无比迷
恋的姐妹欢聚，都是在大观园的庇护下所进行的。在我心里，与其把大观园看作
一个地点，毋宁看作一段时间，即贾宝玉和众姐妹青春年少的光阴。即使没有贾
府的抄没，大观园的生活也终将告一段落，而宣告大观园生活结束的东西不是别
的，正是时间。《红楼梦》的前八十回并未写到贾府被抄，但大观园已然遭到自
己人的抄检。而引起大观园被抄检的导火索，正是代表大观园众女儿成长的一样
物件——绣春囊。我们没有必要追究绣春囊到底是谁带进大观园的，但这个物件
的出现，已经预示了大观园之外的成人世界开始侵犯这一块净土，大观园的被抄
正是一个成长的悲剧。

　　我比较倾向于把大观园在第七十四回的抄检和八十回后整个贾府的抄没，叫
作大观园的两次被入侵。第一次入侵大观园的是时间，或者说是成长。第二次的
入侵则意味着家族的衰亡。以往的关注点大多在第二次。但对贾宝玉而言，可能
成长的入侵给他的心理影响更大。在填柳絮词的时候，宝玉曾经有过" 落去君休
惜，飞来我自知。莺愁蝶倦晚芳时，纵是明春再见隔年期" 这样的句子，其中的
" 莺愁蝶倦晚芳时" 便明确昭示，伴随着春光的离去，他们青春岁月的结束已然
不可避免。我在前面讲过，贾宝玉从其他男人的正式道路上逃遁，他的落脚点是
大观园，这是以群体的孤独暂时取代了个体的孤独。那么在大观园的群体被时间
摧毁之后，他又经历了更深层次的自我孤独，最终的逃遁只能是悬崖撒手。他在
大观园的天真纯情里渐渐体会到无常和死亡的含义，结果在诸芳流散和黛玉去世
之后，他归入了" 白茫茫大地真干净" 的孤寂和虚无。

　　有人乐于把贾宝玉和《儒林外史》的主人公杜少卿比较。事实上杜少卿和贾
宝玉是有本质不同的。杜少卿虽然对现实不满，但他一直想以入世的方式改变现
实。比如修建泰伯祠，其实体现了复兴儒家的理想。而贾宝玉在厌弃现实的时候，
他的选择是逃避现实。当大观园遭到第一次侵袭的时候，他作为生命的个体走出
了大观园；在贾府被抄没之后，他从精神上走出了大观园，这个结局是逃禅。根
据脂批的说法，贾宝玉并不是在衣食无着、走投无路的情况下遁入空门。虽说贾
府已经破败，但他身边还有" 宝钗之妻，麝月之婢" ，还有袭人和蒋玉菡的供奉。
所以他的悬崖撒手并非宗教意义的皈依，而是第二次逃遁。

　　到了最后，当一切繁华都最终归于沉寂的时候，天地之间也许只剩下木石在
青埂峰下两两相对，那是一种消除了所有功利和道德色彩以后的原始状态，是一
种没有思想的寂然。事实上，现实的人生本无充分圆满的自由，我们的社会不能
给他们最终的心灵安顿。所以，雪芹只能在迷茫中设置了一个鸿蒙太初的青埂峰，
让他最心爱的两个人物来自于此，再回归于此。所以宝黛二人原本就不属于人间，
在红尘经历了一番沧桑变幻以后，他们终究只能回到这里。也许这时，远方的大
地上仍然穿梭着你来我往的行人。白茫茫大地也好，兰桂齐芳也罢，一次次盛衰
的循环，原本都是名利场中的过客。至于生命的底层驻留的那一些永恒的意义，
却不能存在于尘俗。所以，当他们归于青埂峰下之前，朝着那熙熙攘攘的尘世的
方向最后一次回首的时候，他们也许会说：这个世界不是我们的家园，我们只是
携手路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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