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节：二、情天色界两茫茫

　　二、情天色界两茫茫

　　下面我们再看第二个神话：太虚幻境。在第一回里，太虚幻境只是微露形迹。
甄士隐在梦中随一僧一道来到太虚幻境的大石牌坊，看到" 假作真时真亦假，无
为有处有还无" 的对联，根本不及进去——估计也是没有资格进。第五回才有对
太虚幻境的详细描述：原来太虚幻境位于离恨天之上，灌愁海之中的放春山遣香
洞。颇有点白居易在《长恨歌》里写的" 忽闻海上有仙山，山在虚无飘渺间" 的
意味。此前有许多人认为太虚幻境是一个至情至美的理想国，但事实是否如此呢？

　　当贾宝玉梦入太虚幻境时，他首先看到的是" 朱栏白石，绿树清溪，真是人
迹希逢，飞尘不到，" 太虚幻境的外围显得超逸拔俗，隐然流露出" 土地平旷，
屋舍俨然，有良田美池桑竹之属" 的桃源气息，似乎是一个平静详和的理想之境。
脂砚斋也批道：" 一篇《蓬莱赋》。" 然而，离恨天、灌愁海的名字似乎蕴含着
巨大的愁苦，而放春山、遣香洞又有散布相思之意，标志着此处是一个情境。

　　" 太虚" 在古书中一般指天空，有空幻虚无之意。" 幻境" 则是变幻迷离之
所，比喻世事的无常。" 太虚" 与" 幻境" 连缀，一再强调了它的虚无与不真实。
而当宝玉即将进入太虚幻境时，他听到警幻仙姑在山石后唱歌：" 春梦随云散，
飞花逐水流，寄言众儿女，何必觅闲愁" ，这就开始打破" 不知有汉，无论魏晋
" 的桃源氛围了。随着宝玉一步步走向太虚幻境的深处，他看到的是" 孽海情天
" 的牌坊，看到的是" 厚地高天，堪叹古今情不尽；痴男怨女，可怜风月债难偿
" 的对联，而宫门上的匾额也逐渐过渡到" 孽海情天" 、" 痴情司" 、" 结怨司
" 、" 朝啼司" 、" 夜哭司" 、" 春感司" 、" 秋悲司" 等等。这些名称的意蕴
一步步增加着太虚幻境的悲剧意味，已足以将整个桃源的幻象全部打碎。

　　接着，贾宝玉要求警幻仙姑带他到各司中游玩，警幻便让他去了" 薄命司" 。
只见两旁的对联是" 春恨秋悲皆自惹，花容月貌为谁妍" 。完全没有我们想象的
" 理想国" 情景。而贾宝玉在司内所见《金陵十二钗又副册》、《金陵十二钗副
册》以及《金陵十二钗正册》，则是荣宁二府中各色女子的悲剧预言。而且宝玉
所见还只是悲剧的一小部分，因为他只打开了自己家乡的橱柜，" 遂无心看别省
的了" 。按照警幻仙姑的说法，各司中皆贮的是普天下所有女子的过去未来的簿
册。而这些女子不是" 朝啼" ，就是" 夜哭" ，不是" 春感" ，就是" 秋悲" ，
不是" 痴情" ，就是" 结怨" ，完全没有一丝欢乐的影子。所以太虚幻境远非雪
芹心中理想国，而是人间女子所有悲剧的总辖，是" 千红一哭" 、" 万艳同悲"
的见证。

　　警幻仙姑是太虚幻境的司掌，职责是" 司人间之风情月债，掌尘世之女怨男
痴" 。其实" 警幻" 之名已暗示了情的不真实，所谓" 寄言众儿女，何必觅闲愁
" ，但她同时又自述说" 前来访察机会，布散相思。" 警幻仙姑的言行从出场开
始就存在着巨大的矛盾，似乎一面教人入情，一面又命人解脱。更加令人诧异的
是，她说自己接宝玉来太虚幻境的缘故，居然是受了宝玉的祖辈之托，向宝玉传
授仕途经济的道理：

　　" 适从宁府所过，偶遇宁荣二公之灵，嘱吾云：' 吾家自国朝定鼎以来，功
名奕世，宝贵传流，虽历百年，奈运终数尽，不可挽回者。故遗之子孙虽多，竟
无可以继业。其中惟嫡孙宝玉一人，禀性乖张，生情怪谲，虽聪明灵慧，略可望
成，无奈吾家运数合终，恐无人规引入正。幸仙姑偶来，万望先以情欲声色等事
警其痴顽，或能使彼跳出迷人圈子，然后于正路，亦吾兄弟之幸矣。' 如此嘱吾，
故发慈心，引彼至此。先以彼家上中下三等女子之终身册籍，令彼熟玩，尚未觉
悟；故引彼再至此处，令其再历饮馔声色之幻，或冀将来一悟，亦未可知也。"

　　在太虚幻境这样一个" 清静女儿之境" 里讲什么仕途经济，真是十分突兀。
而且，后文写道宝玉与梦中的可卿闲游之际，忽而堕入黑水淌洋，深有万丈的迷
津。在这清净女儿之境附近，竟有" 荆棘遍地，狼虎同群" 的狰狞所在，一样显
得古怪和令人费解。

　　在我看来，这恰恰表明了雪芹内心的矛盾。《红楼梦》第一回有一段" 作者
自云" ，道是" 自欲将以往所赖天恩祖德，锦衣纨绔之时，甘餍肥之日，背父兄
教育之恩，负师友规谈之德，以至今日一技无成、半生潦倒之罪，编述一集，以
告天下人" 。这正和警幻仙姑所言产生了暗合。宝玉深谙仕途经济中的污浊之气，
以及繁华富贵里的悲凉之雾，故而他不愿意走男人的正式道路，他要逃遁到姊妹
丛中去。但另一方面，他的家族必须靠男人的善于经营才能存续，他所藉以逃遁
的大观园正是依赖家族的庇护才得以存在。这是一个深刻的悖论。宝玉固然是雪
芹的理想人格所系，却也是他忏悔意识的发源。

　　为了完成宁荣二公的托付，警幻仙姑采用的方法是引宝玉到太虚幻境来，令
他饮酒聆曲，并与警幻之妹可卿成姻，" 不过令汝领略此仙闺幻境之风光尚如此，
何况尘境之情景哉！而今后万万解释，改悟前情，留意于孔孟之间，委身于经济
之道。" 真乃用心良苦。但宝玉并未从情中解脱，而是" 柔情缱绻，软语温存，
与可卿难舍难分" ，这就违了警幻仙姑的原意。所以当他与可卿游至迷津，便被
夜叉海鬼拖将下去。这个情节现在很少有人留意，然而却是清代文人题咏《红楼
梦》的重点之一：" 幻境空空托幻身，彷徨无计渡迷津。断除只有鸳鸯剑，万缕
千丝索解人" ，这是宋鸣琼《题红楼梦》的第四首。用鸳鸯剑斩断情丝未必是制
止纵情的理想方式，但黑水万丈的迷津存在于太虚幻境左近，却宣告了至情理想
的破灭。

　　除迷津以外，《红楼梦》中还有一个意味深长的设置，即第十二回中的风月
宝鉴。风月宝鉴出自太虚幻境的空灵殿上，由警幻仙姑所制。功效是专治邪思妄
动之症，有济世保生之功。第十一、十二回写贾瑞暗恋凤姐，却被凤姐愚弄两次，
回去得了相思病，百般疗治无效。这时来了一个跛足道士，给他风月宝鉴，说只
能照背面，不能照正面，" 天天看时，此命可保矣" 。那贾瑞向反面照去，只见
一个骷髅立在里面，吓得不得了。然后他又照正面，只见凤姐在里面招手叫他，
他不顾死活地进去欢会，如是者三四次，贾瑞便死掉了。" 风月" 即情，此处的
风月宝鉴几乎浓缩了所有情与理的定义：正面是鲜活的女子，却引人走向死亡。
反面是狰狞的骷髅，却有济世保生之功。纵情的结果是悲剧，以理制情则意味着
济世与生存。风月宝鉴的矛盾与太虚幻境相似。太虚幻境并非一个至情的场所，
它更像红尘的寓言，其间也不乏纵情的欲望和礼教的压抑。警幻仙姑肩负着警情
和传情的矛盾，作为太虚幻境的司掌，她洞悉了天下所有女子的悲剧，而且明白
悲剧的必然性。她对世间痴情薄命的女子寄予深刻的同情，同时又对她们的悲剧
命运无可奈何。她真心认定情的美好，却又深知至情在礼教面前的脆弱与不堪一
击。她明知宝玉不可能在涉世之初就从悲剧中解脱，但又竭尽全力去劝其解脱。
警幻的矛盾正是雪芹的矛盾，是一种深刻而无奈，伟大而怅惘的悲剧性矛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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