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节：三、参透情门无一是

　　三、参透情门无一是

　　现在我们来具体分析警幻仙姑的" 传情" 和" 警情" 。警幻仙姑只在太虚幻
境中出现，而具体到尘世，" 传情" 和" 警情" 的职责是借助于茫茫大士和渺渺
真人来实现的。茫茫大士和渺渺真人即第一回所讲的一僧一道，他们在世间的幻
相是癞头和尚和跛足道士。这二人在《红楼梦》中的表现非常神秘，而且各自所
起的作用还不大一样。首先，和尚在书中的作用多表现为于悲剧的起始送人入世
并完成最初的点化。

　　在《红楼梦》第一回中，当青埂峰下的顽石日夜悲号惭愧时，一僧一道远远
而来。经过一番交谈，由僧人把顽石变成一块美玉，然后僧道同去太虚幻境。"
如今现有一段风流公案正该了结，这一干风流冤家，尚未投胎入世。趁此机会，
就将此蠢物夹带于中，使他去经历经历。" 此处所说的" 风流公案" 便是后面要
讲的木石前盟。僧人准备把顽石和神瑛侍者、绛珠仙子夹带在一处，下凡造历幻
缘，这便是送人入世。还是在第一回，讲甄士隐抱着英莲在街上玩，碰见一僧一
道，僧人看见英莲便大哭起来，向士隐道：" 施主，你把这有命无运、累及爹娘
之物，抱在怀内作甚？" 士隐觉得他精神有毛病，便不理他。僧人还说：" 舍我
罢，舍我罢。" 士隐半生只有此女，怎么可能舍得让她去出家？抱着英莲回身要
走，僧人指着他大笑，念了几句道：" 惯养娇生笑你痴，菱花空对雪澌澌。好防
佳节元宵后，便是烟消火灭时。" 这是英莲一生的谶语。英莲于次年元宵节走失，
两个月后隔壁的葫芦庙遭遇火灾，把整条街都烧了，甄家就此败落——和尚在灾
祸到来之前给甄士隐作了点化，惜乎士隐未悟。

　　第三回林黛玉曾说，她三岁时也有个癞头和尚来化她出家，父母不从，和尚
要她不见哭声，不见外姓亲友，便可平安了此一世。第八回借莺儿之口透露和尚
曾给薛宝钗八个字，要她刻在金器上，这是金玉良缘的起始。第七回还点出和尚
曾给薛宝钗一个冷香丸的药方。这表明他洞悉了木石前盟的悲剧，所以想杜绝宝
黛的相识，把婚姻的机会全部留给宝钗，并且要医好宝钗的热毒，使她和宝玉白
头偕老。癞头和尚在第二十五回还出现了一次，那是宝玉和凤姐中了马道婆和赵
姨娘的魇魔法后，和尚去持颂通灵宝玉，救了宝玉和凤姐。其中，虽然在英莲和
宝玉面前僧道是同时出现，但道士实际上只是陪客而已，事情都是由和尚来完成。

　　再看" 警情" ，这在书中是渺渺真人的职责。渺渺真人是后来的跛足道士，
他的工作是每每在悲剧的终结警人出世，并完成最后的接引。书中一共写了三个
情节：一是第一回甄家败落后，甄士隐投奔岳父，遭到冷遇。一天听到道士在念
《好了歌》：" 世人都晓神仙好，惟有功名忘不了；古今将相在何方？荒冢一堆
草没了。世人都晓神仙好，只有金银忘不了；终朝只恨聚无多，及到多时眼闭了。
世人都晓神仙好，只有娇妻忘不了；君生日日说恩情，君死又随人去了。世人都
晓神仙好，只有儿孙忘不了；痴心父母古来多，孝顺儿孙谁见了？" 甄士隐心有
所感，跟着念了一个《好了歌注》，便跟着道人士出家去了；二是第十二回道士
给贾瑞送风月宝鉴；三是第六十六回柳湘莲悔婚后尤三姐刚烈自尽，柳湘莲悔恨
交加，在郊外碰见一个道士，及至上前相问，道士却道：" 连我也不知道此系何
方，我系何人，不过暂来歇足而已。" 柳湘莲听在耳里，不觉冷然如寒冰侵骨，
拔出剑来，将万根烦恼丝一挥而尽，跟着道士飘然而去。这里我们不妨大胆推测，
也许在全书末尾，贾宝玉悬崖撒手时，也是由这个道士来完成接引的。

　　从这些地方可以看出，僧为幻情，道为警情，二者相辅相承，结合起来恰是
警幻仙姑之名。可以说是先幻后警，为警而幻。而太虚幻境在书中更像一个亦佛
亦道的场所。" 离恨天" 、" 灌愁海" 似佛，" 放春山" 、" 遣香洞" 似道。痴
梦仙姑、引愁金女仿佛道家的仙姝，钟情大士、度恨菩提如同佛家的飞天。所以，
仙境在这里实际是借用佛道来定义，但又并非宗教意义上的说教。佛道在雪芹笔
下似乎都只保留了特定的称谓，而失去了所有本质的内涵。要知道对于尘世中的
佛道中人，比如静虚老尼、王一贴道士，雪芹的态度都是无情的嘲弄。静虚老尼
是馒头庵的住持，《红楼梦》第十五回写的那个与秦钟私通的智能，便是静虚之
徒。静虚身为出家人，却唆使凤姐拆散守备公子和金哥的姻缘，导致两人双双殉
情。王一贴在天齐庙当家，专意在江湖上卖药，但用他自己的话说，" 连膏药也
是假的，我有真药，我还吃了作神仙呢。有真的，跑到这里来混！" 这分明像个
市井混混了。可见无论对佛还是道，雪芹都只抱着一种无所谓宗教的态度。他大
量借用佛道意象，不过为了表达自己心中独特的虚无寂灭之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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