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节:枪毙(2 )
有了派饭的任务,母亲和病轻的大姐,就要提前忙乎几天,淘麦磨面,等着
知青到我家里隆重吃饭。一般说来,我们一家人都吃细粮白面的时候,必是春节
和一年里的几个重要节日。其余时间,尽皆顿顿都是粗粮,如玉米黄面和红薯黑
面等。再余能吃到细粮白面时候的,就是每逢阳历五日、十日、十五日的逢五街
集,外公从更远一些的乡下到村里赶集,母亲才会给外公做上一碗白面捞面,或
烙一张白面烙馍。还有就是,父亲下地过分劳累时,母亲也才会给他偶尔吃些细
粮白面。也有时候,大姐病重,母亲会给大姐烧上一碗细白的葱花面条。
可是知青派饭,轮到我们家里,却总是要顿顿细粮白面。中午一般都是白面
手擀面条,晚间都是葱花油烧烙饼。他们吃饭时候,我常常嘴馋得站在边上盯着
他们,翘首以待,想念着吃喝和未来如他们一样的人生。母亲觉得,我站在那儿
看人家吃饭确实不好,就总是把我打发到门外的别处,去做些别的事情。时日久
后,我为了不看着嘴馋,也就在知青到我家里吃饭时,必然地躲着他们,闪到门
外坐在某棵树下,或一堆对面人家准备盖房的石头堆上,盯着我家大门,看个时
时日日,岁月久长,忖着一个乡村孩子的心事幼稚,直至饭后的知青从我家大门
里慢慢出来,用手绢擦着油嘴,款款地朝村里去了,我也才可以急急地回到家里。
每次回到家里,都渴望知青们或男或女,在我家有吃不完的东西留下。可是,
每次慌慌地扑回家里,他们都未曾留下什么。这让我有些失望。不知是母亲给他
们做的饭食原本就少,还是因为他们年轻,正当生长时候(可我也是),有多有
少,一概都能吃下。
话又说将回来,他们吃饭,也都不是白吃。每个星期,会按一顿饭两毛钱和
二两粮票的流行价目,算好了留在我家桌上或门前的石条凳上。现在算计起来,
他们留的,远远少于他们吃的。然而那时,他们每周留时,我母亲都会推推让让,
说留的太多太多。母亲的宽善,让我也就确实认为,他们留的钱和粮票,兴许的
确多了。是因为多了,母亲才总是那样热情?还是因为多了,我们家才让他们无
论何时,都享受外公来赶集时、父亲劳动累到过度之后,才有的那种慷慨阔厚的
待遇,还有大姐病中,才偶尔可以吃到的细米白面?直到后来,忽然有许多被
“派饭”的人家庄户,都偷偷找到村里干部,说这样地吃着细米白面,哪能行啊?
说一顿两顿,就是一月两月,也还算可以,可这样的久久长长,一年半年,谁家
能经受起这种吃法?直到后来,一边供着知青们的派饭,一边又不断地向干部反
映那个年代的——关于一种饥饿与吃的情况。又直到半年之后,那些知青们开始
自己立火烧饭,村人们也才长长舒了一口暗气,有了一种为吃几顿白面而背上包
袱的解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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