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节:寂冷的光亮(2 )
起初,我拉不动那上吨的煤车、沙车,吃不下那两个杠子馍馍。哥哥替我着
急,除了每遇上坡,都要替我拉车以外,还要在路边吃馍时候,从他车把上吊的
一个袋里,给我摸出一块乌黑的咸菜块儿。他咬下一口,有三分之一,自己吃着,
把那三分之二乌黑的咸菜,递到我的手里,让我就着咸菜,就着路边河水,去吃
那坚硬的杠馍。这样过了一段日子,看我能吃完那八两馍了,哥就不再给我准备
咸菜,而只准备一些最为淡白深刻的关于人生的话儿。
他说:“连科,你还回家读书去吧,读书才是正事。”
他说:“不读也行,读多了也不一定有用。”
他说:“明天周末,我们回去洗个澡吧。洗个澡,明天你好好睡上一觉。”
我在每周的周日,都会好好睡上一觉,把前几天透支的力气,设法儿补将回
来。可是,我哥让我睡觉,他却仍在星期天里,还要到火车站上再多运一趟煤或
沙子。
我和我哥,是住在水泥厂的一间宿舍房里。周日这天,哥哥拉着车子走了,
我就躺在空荡荡的屋内,有些绝望地望着天花板和天花板上挂的蛛网,还有蛛网
上一天天长大的一个蜘蛛。这个时候,我就想起了我那写了几百页书信横格稿纸
的长篇小说,它孤苦伶仃,和行李一块,从老家随我到了新乡,可我却是再也没
有为它续写过一字一页,再也没有写出过一段情节或一个细节。
就这样过了两个多月。有一天,我叔看我走路时一个肩高,一个肩低,身子
也有些歪斜,问我怎么会这样走路。我说本来就是这样走路。我叔伯哥哥,却把
头低了一会儿,又抬起来说,是拉车拉的。说因为架子车中的辕带,每天都要狠
狠地勒在肩上,要用尽吃奶的力气向前拉着,那肩膀也就自然向下坠了。
说完这些,我叔没有再说什么,眼眶里有了泪水。
三天以后,我叔不让我再到火车站上去当那搬运工人。说挣钱再多,也不再
去了。说一旦累坏了身子,他会一生对不起他的哥嫂,我的父母。经过叔叔的托
人周旋,还请人吃了两次饭店,喝了一瓶白酒,说通了让我到水泥厂的料石山上,
和别人一道打风钻、炸料石,然后再把料石装上小型火车,运往山下水泥厂里。
因为炸那料石有些危险,被石头伤后流血或被哑炮碎骨,甚或炸亡的事情,每年
每月,都时有发生。为了安全,叔也不让我哥去做那搬运工了,让他和我一块上
山,彼此也好有个照应。
我们弟兄就卖了各自的架子车,到水泥厂的料石山上,去做了那里的临时工
人。料石山脉,离水泥厂有三五几里,小罐儿火车,上山时用钢丝卷扬机把几十
个空罐车厢拉将上去,待装满料石,再利用下坡的惯性,把那罐车迅速而有节奏
地放下山去。在那山上,临时工们分着几拨,有人专门打钻放炮,有人专门把料
石装上铁皮板车,再推几十米或者上百米,装上罐车,还有人负责,专门把罐车
往厂里放运。刚上山的新手,由于不熟悉劳作景况,都会让你干上三天放罐的轻
活。三天之后,你都熟了,再去干那搬石头抡锤,到崖壁上撬石放炮的险活累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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