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节:盖房(3 )
父亲和别人所不同的是,他得这病时还不到三十岁,自恃年龄和身体的许可,
没有太把这病放在心上,病重了就借钱讨几副药吃,病轻了就仍然无休无止地劳
作,这样十几年熬煎下来,日日月月,恶性循环,终于在不到五十岁时,每年冬
天病情发作,就如七十岁有了哮喘一样。也正因为这样,他就想急急忙忙把房子
翻盖起来,想让他的子女们不延不误,长大一个,成婚一个。成婚一个,他也就
算了却了他的一份必尽的心愿。
我们兄弟姐妹四个的婚姻,在那个今天已经改村为镇的左邻右舍的目光中,
从订婚到成家,他们都认为较为顺利,这除了父母和我们兄弟姐妹的为人本身,
与父亲染病挨饿为我们盖起的一间间的乡村瓦屋不无关系。那是仅有二分半地的
一所乡村小宅,中央之上,盖三间上房,东西两侧,再各盖两间厢厦,这样七间
房子,正留出半分地的一个四方院落:这是豫西农村最为盛行而有些殷实的农家
小院。为了盖房,父亲每年过节都很少添过新衣;为了盖房,父亲把房前屋后能
栽树的地方全都栽了泡桐、杨树。到了冬天,还在那树苗身上涂上白灰,围上稻
草,以使它们取暖过冬。春天来时,他把这些稻草取掉,和让孩子们脱掉过热的
棉衣一样,再在小树周围扎下一圈枣刺棵儿,以防孩娃们的热手去那树上摸碰。
父亲就这样如疼爱他的孩子样养护着那些小树,那些小树在几年或多年之后,长
到中年、老年,就做了我家房上的檩梁。到我家那七间房子全都成了瓦房以后,
父亲虽然不是第一个盖筑瓦屋的村人,却是第一个让家里没有草房——包括鸡窝、
猪圈——的房主。而且,在我们家的院落里,父亲在他哮喘病已经明显加重的时
候,还戴着避寒的暖纱口罩,拉着板车,领着我们兄弟姐妹,蹚过已经封冻结冰
的几十米宽的酷冷伊河,到十几里外的一条白涧沟里寻找二三指厚的红色薄片石
头,拉回来铺满院子,铺满通往厕所和猪圈的风道小路,使那二分半的宅院,没
有见土的地方。每到雨天,街上和别户各家,到处都泥泞不堪,只有我们家里洁
洁净净。那样的天气里,我们家院里总是站满了村人邻居,他们在那不见泥沙的
院里、屋里,打牌说笑,讲述故事,议论命运和生老病死,把我们家那所宅院和
那宅院中围困着的乡村人的人生,当成村落建筑和日子的榜样与楷模。
事实上,那所宅院和宅院中的日子,的确在那片村落和方圆多少里的村落中,
都有着被夸大的影响和声誉,对许多农民的日子起着一种引导的督促。可是,只
有为数不多的有着血缘关系的亲人们,方才知道父亲为了这些,付出了他的健康,
也付出了他许多的生寿。记得最后盖我家东边那两间厢厦时,父亲领着我们,破
冰过河去山沟里拉做地基的石头,因为车子装得太满,返回时车子陷在伊河当中,
我们姐弟全都高卷起裤腿,站在冰河中用力猛推,不仅没能把车子推动半步,反
而每个人的手脸都冻得乌青,腿和脚在水中哆嗦得不能自已。这时候,父亲回过
身子,从车辕间出来,把我们姐弟从水中扶到岸上,用棉衣包着我们各自的腿脚,
他自己又返回水中,同哥哥一道,从车上卸着一二百斤重的石头,一块块用肩膀
扛到岸边,直到车子上的石头还剩一半之多,才又独自从冰河中把车子拉上岸来。
父亲从水中出来的时候,他脖子里青筋勃露,满头大汗,手上、肩上、腿上和几
乎所有衣服的每个部位,却都挂着水和冰凌。我们慌忙去岸边接着父亲和那车石
头,待他把车子拉到岸上的一块干处,我们才都发现,父亲因为哮喘,呼吸困难,
脸被憋成了青色,额门上的汗都是憋出来的。见父亲脸色青涨,咳嗽不止,姐姐
赶忙不停地去父亲的后背上捶着。过了很久,捶了很久,待父亲缓过那艰难的呼
吸,哥哥也抱着一块水淋淋的石头最后从冰河里出来,他把那石头放在车上,望
着父亲的脸色说:“不一定非要盖这两间房子,不能为了房子不要命啊。”
父亲没有马上说话,他瞟了一眼哥哥,又望望我们,最后把目光投向荒凉空
无的远处,好像想了一会儿,悟透并拿定了什么主意,才扭回头来对着他的子女
们说:“得趁着我这哮喘不算太重,还能干动活儿就把房子盖起来,要不,过几
年我病重了,干不动了,没把房子给你们盖起来,没有在我活着时看着你们一个
个成家立业,那我死了就对不起你们,也有愧了我这一世人生。”
其实,父亲的病是在他年轻时的劳累中得下的,而扎根难愈,却是他在为子
女成家立业的盖房中开始的。在我们兄弟姐妹中,我排行最小,1984年10月完婚
在那最后盖起的两间瓦屋之后,也便了却了父亲的最后一桩夙愿。于是,没过多
久,他便离开我们独自去了,去另外一番界地,寻找着另外一种安宁和清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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