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6
权府近百年来富甲一方,历代当家人都是既会敛财又会享受的角色,还留下了一些仗义
疏财的佳话,使权府有声有色地名扬汉江上下。当然,权府家族也铭记着遗憾。
步入不惑之年的权国思,体态端庄,标准国字脸庞,下巴圆中略尖,眼睛笑时成一条
线,透出几分善良和宽厚。权国思的服饰很有讲究,一式的“得胜衣褂”,长衫用红绿组
绣,吉服绀色,但更多的时候为天元色。套在马褂外面的是一种多纽扣马甲,四周镶边,于
正胸横行一排纽扣,共十三粒。权国思常戴的是一顶尖便帽,以六瓣合缝,面为黑色,夹里
用红。这种软胎帽,极其便利。权国思外出谈生意,不便戴帽时就可将其摺起,藏于衣袋中。
权府鞭炮作坊一连六代生意都十分兴隆,可人丁却不是那么兴旺,一代一代都是单传下
来的。到了权国思的这一代,他延续生命的道路更是坎坎坷坷。二十年前,他从城内“乔家
巷”娶来了曲家炮铺老板的千金,三年后才得子。权老板想到狗的命贱好养,就为少爷取名
狗子。狗子出生七天后,就得了一种郎中说不出的病,双眼紧闭,惊哭不止,全身抽筋,有
时一连昏死好几天。这时权老板已为狗子在城外寻了一块空地,只等狗子断气。权太太自然
舍不得身上掉下来的肉,一个劲地抱着儿子哭,先是呼天抢地,哭得没劲了就抽泣垂泪,果
然泪水把儿子浇醒了。三个月后的一天早晨,狗子突然睁开了双眼,不抽筋了,哭声也平和
了许多。就这样,少爷狗子抱着药罐子竟然活了下来。权太太生少爷在月子里悲伤过度,留
下了病根,也就绝了生育。权太太刚嫁到这马背巷时,水灵灵,鲜嫩嫩,人见都说是马背巷
的一枝花,引得作坊里的一些楞头青拼命地卖劲,以讨好这位老板娘。可刚四十出头,已让
少爷折磨得人老珠黄了。
还在少爷狗子很小的时候,权国思就一心要把儿子培养成一个勤俭持家的守业人。权国
思送狗子到王鉴老夫子的私塾上学,狗子似乎天生与书无缘,进门就开始打瞌睡,下学时醒
了,回家就闹病。无奈,权国思只得死了这份心。狗子没肉不吃饭,权国思发誓饿他三天,
不料只饿了一天,狗子又犯了病。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少爷狗子学会了赌博。母亲背着权国思给他的钱已难以维持,他便
开始偷作坊里的东西。经常一个人到作坊里东转西瞧的。不久作坊里秋季“对点”时,作坊
里发现短少了不少东西,仅为汉口客户订做的高架焰火炮就少了好几捆,于是权府的上上下
下都紧张起来。权府里每年春夏秋冬四季,作坊里都要进行一次“对点”,如秋季对点就简
称“秋点”,这是权府自办起鞭炮作坊就有的老规矩。所谓对点,就是按每日的生产数量对
账,也叫盘点。对点结束后,作坊便放假一天。这天权府里要会餐,每个人也都会得到一份
红包,作为老板的犒赏,钱数不等,鞭炮师傅可得一块钱,伙计、学徒也能得三四毛钱。作
坊里的规矩是极苛刻的,平日一般不许外出,有事出去必须得到老板的同意,而且天黑前要
赶回来。伙计们白天干活,夜上还要轮流打更守夜。作坊里到处是纸头火药,一丁点火星就
会酿成巨大的灾难。事后查明,作坊里失盗的东西系少爷狗子所为。为此,权国思气得大病
了一场。
权国思对少爷狗子大为失望。
少爷狗子十几年没离开药罐,理所当然精气也就不那么旺。权国思盼孙子心切,少爷十
五岁时完婚。婚后第二天,少爷又闹了一阵病。少奶奶是从城内炮铺街娶来的万字鞭炮铺的
独生女。万家千金在家本是娇生惯养,嫁了这么个病丈夫,苦夜难熬。权国思夫妇明知儿子
无用,又怕儿媳耐不住寂寞,闹出不安分的事来,只得让少奶奶抽鸦片度日。
少爷狗子结婚好长一段时间,少奶奶的肚皮都没动静。当少奶奶凸起日日见长的肚子在
马背巷挺神气地踱去踱来时,的确让马背巷的婆姨们瞠目结舌了一阵子。尽管权府在马背巷
的人缘极好,但总还是有一些长舌妇有意无意地说长道短。
一天,正是早晨打茶围的时候,一夜风急雨骤之后,小巷里的许多人都围坐在小巷头的
“沈氏茶馆”里喝茶,抽烟,吃早点。权国思也走进了“沈氏茶馆”,他是应约与外地一位
客人洽谈一笔生意的。为图清静,他让沈氏茶娘用屏风隔了一块地方。正谈着,一帮进城归
来的婆姨们在茶馆前叽叽喳喳起来。
“喂,你们知道不知道权府少奶奶肚里有货了?”
“有货,鬼知道那是谁的种。瞧狗子那病样子,怕是爬上老婆肚皮上的劲都没得哟。”
谁知,正在屏风内同权府少老板权国思谈生意的客人,对风流事倒是特有兴趣,竟然放
下与少老板谈生意的大事,竖起耳朵听了起来。“喂,少老板,她们说的这狗子是谁家
的?”权国思面色如猪肝,满脸羞恼,丢下客人,气呼呼地冲出了屏风。出门时,恶狠狠地
扫了门前的婆姨们一眼,吓得这些长舌妇们四处散去。
权府少奶奶怀仔之新闻,一时在马背巷里传得沸沸扬扬。
7
想当年,女贞还在马背巷当姑娘时,身子饱鼓鼓的诱人,一双大眼扑闪扑闪,拖得一条
长辫子,又黑又亮。在小巷的石板路上跑起来,粗大的辫子打在她那圆浑的屁股上,令小巷
后生们心跳不已。女贞的娘家姓丁,家里开着一家小饭铺。其父在家中排行老幺,就干脆起
名丁老幺。女贞是父母一气生下的第四个丫头片子。那年,丁家的四丫一落地,真是遭小巷
的人耻笑了一阵子:“这丁老幺的婆娘真是一肚子的丫头片子哟。”
丁家婆娘一个接一个地生丫头片子,为此,丁老幺一直在小巷人面前抬不起头来,三十
多岁,背就驼了。四丫要满月了,丁老幺还没心思给她取个名字。
这天,恰有一算命先生走进丁家饭铺小歇。算命先生目不明却耳灵过人,他在饭桌前刚
坐稳,便摇头晃脑起来:“竹影扫街尘不去,萤火烛地草难燃。一轮夜月圆还缺,几点晨星
有若无。”
丁老幺做的是小本生意,为人忠厚老实,一听算命先生坐饭桌上出语不凡,便小心翼翼
地问道:“先生,您对小饭铺有何指教?”
算命先生不语,头似动非动。
丁老幺赶紧以好酒好饭相待。算命先生酒足饭饱之后,便振振有词:“这几年你是有顺
也有不顺,好比竹树影子扫地一样,不能将灾星扫去。”
“就是,就是,这几年说是小本生意还过得去,可婆娘肚里是一串的丫头片子,这不,
上月又生了个丫头片子……”丁老幺迫不及待地诉说起自己的苦衷来。
“这也是灾星难扫呢,不过,尽管萤火虫烧不了草,但倒总是有光明之象的。”
“光明之象?”丁老幺如逢救星。
算命先生浮起一丝微笑,莫测高深。丁老幺让婆娘赶紧向算命先生的口袋里塞了一块大
洋。算命先生金口又微微启动:“这是竹影扫街尘不去,荧火烛地草难燃之象了,所以说你
家丫头片子的转机就是如此。”算命先生让丁老幺报出四丫的生辰八字,屈指一数,算了一
卦:小女天聪,容貌端庄,女重贞节,贞洁女子,乃大福,不洁,则祸也。
“一轮明月圆还缺,几点晨星有若无。这是运程,守得云开见明月,小女贞操守住,你
家运程就有了转机,那时晨星点点,情满月圆,你说我算得对还是不对?”
算命先生一语双关,说得丁老幺连连点头。
于是,丁老幺给四丫取名女贞。
丁家厌恶丫头,对四丫同样也是不疼不爱。丁老幺的前几个丫都说不上乖巧,甚至有些
懵懂,用襄阳人的说法,就是不会看事做事,眼里无活,客人进门,只会憨憨地笑,再就是
傻呆着,要等到丁老幺吆喝几句才能想到让座倒茶。四丫可不同,三岁时就知道笑盈盈地站
在饭铺门前“大伯大叔”地叫,引得客人笑嘻嘻地往饭铺里钻。小巷里的人都说,丁家饭铺
的这四丫可精着呢。
马背巷里有个水夫叫魏肥,一条担杖两只木桶,是他吃饭的家当。这条小巷里不管是开
店铺的还是做小买卖的,吃水都是雇人担水。一是那古渡口码头的九十八级台阶,担着水没
有几个人能爬得上来。二是小巷人忙生意的多,没有担水的工夫。
魏肥是个矮胖子,短粗的身材,重眉大眼,一脸的络腮胡子。夏日赤膊,穿一条扎腰短
裤,露出两只圆粗圆粗的腿肚子。冬天穿一身薄薄的黑棉衣,肩上总是搭着一块抹布似的毛
巾。他年岁不小,可气力很足,干活又利落又热闹。担起水来,眼睁得大大的,虎视眈眈。
吃魏肥的水,不用付现钱,十天结算一次也行,半月结算一次也行。谁家雇他担水,他
便扔下一句:“帐,您记着吧!”
魏肥没有帐簿,用户也没有帐簿。所谓记帐,就是他担一担水,用户拿石膏笔画一道杠
儿,有的画在墙上,有的画在院里的小树上,有的画在水缸上。结算完了,擦掉,重画。
丁家饭铺是小巷里用水的大户,从饭铺开张的那天起,就是雇魏肥担水。魏肥给丁家担
水,石膏杠就画在水缸上。丁家请魏肥担水,以前都是十天结一次帐。一天四丫问父亲:
“人家都是半月结算一次,我们干嘛是十天一结算?”
丁老幺不以为然地说:“十天半月不都是要结算的么?”
四丫说:“那可不一样,多五天,钱可生钱呢。”
丁老幺看着四丫,对女儿能说出这样的话来,惊呆了好一会。这一年,四丫才七岁。
丁老幺找到魏肥,提出每半月结算一次水帐,魏肥说:“随便吧。”
丁家饭铺每天要用五担水,半月结算加起来就是七十五担。可不知从那个月开始,魏肥
每月中旬到丁家饭铺来结算,清点水缸上的石膏画杠都是六十杠。魏肥不解,以为自己年岁
大了,犯糊涂。
女贞一天一天在长大,她发育早,模样好,一张红彤彤的脸蛋让人多看上一眼,就会担
心吹弹得破。
权府的少老板权国思看中了丁家四丫的精明。四丫经常在权府门前跑去跑来的,粉红色
的脸蛋被太阳一照像一朵盛开的芙蓉花,长长的辫子,很能让人生出几分心思来。一条小巷
里的人,抬头不见低头见,四丫叫权国思“权叔”,权国思似乎也挺喜欢四丫,今天一块麻
糖,明日一个马蹄儿烧饼,让四丫总是乐滋滋的。
权府的人是从来不光顾丁家饭铺的,少老板权国思破了例,他喜欢经常去丁家饭铺坐
坐。权府的少老板在丁家饭铺不吃不喝,丁老幺仍感到有几分荣光。四丫在饭铺里穿出穿
进,权国思的目光就随着这鲜嫩嫩的一枝花儿,飘来摆去。
一天,四丫去古渡口拉客,管家赵三带着权少老板在码头上清点一批外运的鞭货。赵三
在船上爬上爬下,忙得满头大汗,权国思站在一旁,悠哉游哉地四处观望。
“权叔,你忙着呢。”四丫嘴甜。
“哦,是四丫呀。”权国思眼睛一亮,急忙从口袋里摸出了两块麻糖,“给,权叔给你
糖吃。”
“嘻嘻,权叔你真好。”四丫吃着麻糖,心里甜透了。
权国思美滋滋地盯着四丫,身上有些躁热。
四丫被权思国思看得有些不好意思起来,猛然间,她有了想讨好权叔的意思:“权叔,
您家请魏肥担水么?”
“是呀,怎么啦?”
“您想省钱不?”
“省钱?”
“嗯。”四丫走到权国思的身边,踮起脚尖,脸贴着权国思的脸小声地嘀咕道:“石膏
画杠可以改呢。”
权国思哈哈大笑起来:“你这个鬼丫头,贼精着呢。”
丁家饭铺在水缸的石膏画杠上做手脚的事,终于被魏肥识破了。尽管老实巴交的丁老幺
一个劲地说是四丫不懂事所为,给魏肥陪不是,可魏肥发誓不再给丁家担水了。
丁老幺懊悔莫及。
8
离了魏肥,丁家请进了赖子担水。
赖子是马背巷里一个溜光蛋之类的人物,大名早被人忘掉了,只知他诨名“赖子”。赖
子长得小个头小鼻子小脸,见到大姑娘小媳妇就自然出现一种痴迷的笑。二十出头还没找个
正当活路,整天油水好闲。
丁老幺请赖子担水乃饥不择食之举。这多年,小巷里的水夫都是固定了人家的,魏肥突
然断交,使得丁老幺如热锅上的蚂蚁。这时大丫头和二丫头都已出嫁了,让三丫和四丫头去
码头上抬水?先不说抬不抬得动,都去抬水了,饭铺里的活路交给谁?从城里找人,不是不
能找,出了四丫涂改水缸上石膏画杠的丑事,丁老幺更是觉得见人矮三分,哪还敢去城里找
水夫。
赖子挺看得起丁家饭铺,别说丁家饭铺里有着四枝含苞欲放的鲜花,就说饭铺里的油汤
油水的,还能让他赖子饿着?赖子一天帮丁家饭铺担五担水,不要水钱,就图一个肚子饱。
担完了水,赖子还主动帮着丁家铺招揽生意,跟着三丫和四丫头屁颠屁颠地去古渡口拉客
人。一日三顿白米饭,吃得赖子肚子圆,倒也是饭铺和赖子谁也没亏谁。
饱暖思淫逸。开始几天,赖子还挺老实的,担水吃饭,不乱说也不乱动。过了几天就不
行了,对三丫和四丫动手动脚起来。三丫老实,赖子有时摸她一下脸或拧她一下胳膊,她顶
多用眼蹬一下,就认了。四丫可不行,她从心眼里就瞧不起赖子,也就不会让他占便宜。她
手里时常备着一根棍子,只要赖子动了他一下,她拼命也要给他一棍子。一次,在码头上,
赖子趁四丫没注意,夺过棍子就扔进了江里,接着就将四丫扳倒在沙滩上,又是亲脸蛋又是
揉奶子,扎扎实实过足了瘾。四丫不干了,回去就向父亲告状,要赶走赖子。丁老幺听说四
丫要赶走赖子,不由新仇旧恨一起涌上心头:“你还想赶走谁?你气走了魏肥还不算,你想
气死我,你不想让老子开这饭铺了?嗯。”说着给了四丫一记耳光。
倔犟的四丫暗暗发誓,一定要报复赖子。
赖子在四丫面前越来越放肆起来,四丫凭着自己的力量以牙还牙,横眉冷对。突然有一
天,四丫那张仇恨的面孔变得美好起来。这天,三丫到樊城走亲戚去了,赖子与四丫一同站
在码头上的石阶上期盼着过江的客人。赖子淫邪地拍了拍四丫的屁股:“嘿,嘻嘻……”
四丫不仅不恼反而对他笑了笑:“你夜里敢来我房里么?”
赖子受宠若惊:“怎么不敢?你对我好啦?嘻嘻。”
“嗯。”四丫点了点头。
这一天,赖子特别地兴奋,一气担了八担水,装满了水缸,又把饭铺的里里外外冲刷得
干干净净。
天黑下来了,四丫拉着丁老幺撤娇道:“爹,姐不在,夜里有狼叫,让我陪我娘睡吧。”
“怕个啥子?你都老大不小了,该懂事了呢。”娘在一旁说。
丁老幺喘着粗气:“有狼叫,叼走你个死丫头才好呢。”
吹灯了,整个丁家饭铺一片寂静。
四丫的房门被推开了,门没加闩,赖子心花怒放,他压低着声音:“四丫,我的亲亲宝
贝,我来了呢。”说着,摸着床头,一下子扑了上去。
怒不可遏的丁老幺从床上猛地坐了起身,一拳打了过去,只听赖子“啊”地叫了一声,
脸上开了花。赖子落慌而逃。
自此,丁老幺与婆娘只得将手上的活紧一紧,抬水则成了三丫与四丫的重担。
赖子成了丧家之犬,在马背巷瞎咬起来。事后,丁老幺对自己的举动后悔不已,得罪了
溜光蛋赖子,不是找倒霉么?他过日子更加小心起来。只是四丫显得特别地兴奋。
这日,正在四处觅食的赖子,从城里弄来了几个溜光蛋,一屁股坐进了丁家小饭铺,掏
出一块银元在桌上敲得叮当响:“喂,给爷们包上一桌。”
丁老幺见来者不善,连忙陪笑:“小爷们请喝茶,饭菜马上就上。”
丁老幺不让四丫出来,他怕赖子见了四丫又找事,就让四丫在厨房里做菜,让婆娘丁氏
在外照应。四丫的手脚挺麻利,很快,四个凉菜四个热菜端了上来,丁氏说:“得罪了,小
店本小利薄,这些菜不成敬意。”
赖子和几个溜光蛋狼吞虎咽起来。
突然,赖子一声惊叫:“丁老幺,你看这是什么?”
丁老幺赶了过来,赖子一脸凶狠,把一只腿翘上了饭桌,手中的筷子夹着一只死苍蝇:
“你看看,这是什么?”
丁老幺大惊,眼尖手快一把将苍蝇抓了过来,扔进了口里:“得罪了,得罪了。”
赖子哈哈一笑:“这里还有呢。”说着,从菜盘里又夹出了一只苍蝇。
豆大的冷汗珠顿时从丁老幺苍白的脸庞上滚落下来,他将腰弯成直角,说道:“我陪罪
了。是该死的四丫做菜,我要打死她。”
丁老幺白白地赔了一桌酒菜,才将几位爷送出门。
老实憨厚的丁老幺不知道是赖子在做笼子讹诈,而认死是四丫在记恨赖子捣鬼。当晚,
他把满肚的怒气全倾泄到闯祸的四丫身上,像拎小鸡似的,一把将穿得单单的四丫从床上拖
起来,重重地给了一个巴掌后,怒气冲冲将她推出了门外……
9
秋夜的江风从马背巷尽头的古渡口上翻卷而来,吹拂着落叶,荡起灰尘和细碎的纸页,
在僻静的小巷上空旋转着。一些客栈和商号都已是打烊了,店门的相互撞击声响得稀疏而又
零乱。有几家还舍不得取下的生意幌子在风中晃动着,混在小巷的灯光里,晃出无数的凄凉。
丁老幺丝毫没有意识到他一气之下将四丫推出门外,正是挖掘了一个谁也说不清的大陷
阱。
女贞被少老板权国思领进了权府。
这晚权国思在城里逍遥后回府,雇请的轿子车送他到巷子口后,车夫便调头回城里去
了。权国思下车后,哼着小调一步一晃地向权府走去。在沈氏茶馆的屋檐下,碰上了冻得瑟
瑟发抖的女贞。只见她双手紧抱着微微凸起的前胸,斜靠在墙上,蓬散的头发,托出一脸沮
丧。那梨花带雨的模样,让人怜爱不尽。
丁家四丫女贞的动人,尤其那充满青春活力的风韵和精明过人的神采,早就引得权国思
心动了。将女贞与自己蜡黄孱弱的太太相比,真好似鲜桃和烂梨之别。权国思在心中,不知
多少次反复咀嚼着这颗鲜桃。每次见到女贞就不免心猿意马。
权国思正当如狼似虎的年龄,精力旺盛,春风得意,他的得意似乎更多地用在了对青春
的追逐上。只是慑服权老爷子的威严和权府的家规,太太看守甚严,外加自己又是一个叔叔
辈份,外表上对女贞不敢有半点非分之想,只能把对女贞的渴望强掩在胸腔内。
此时夜半,女贞的突然出现,令权国思春心萌发,胸腔的热流一下子涌至喉口,咕咕地
直响。
“四丫,是你呀,这么晚了你站在这干啥?”权国思十分亲近地走上去问道。崐
“我,我爹把我赶出来了。”女贞抽泣起来。
“赶出来了!?唉,瞧瞧你这个爹,这大冷天的,把身子骨冻坏了咋办,走,权叔送你
回家去。”
“不,我爹还会打我的,我家今天让那赖子给坑了。”
“唉,让赖子坑了算个啥,破财免灾。”权国思没有心思问赖子坑人的事,他摸了摸光
光的前额,“要不然你今晚先借宿本府,明早我再送你回去。”
“不,那可不行。”女贞摇着头。
“你看你,这大冷天的,权叔也不能眼看你冻死在外头不管呀,走吧,到权叔的客房里
先住一宿。”女贞没有再摇头,跟着权国思一步一步走进了权府。
权国思安排女贞睡在权府大门东边客房的一间小屋里。女贞睡下后权国思就离开了。女
贞心里怯怯的,惊惧地看着权国思在屋里安排这安排那。直到权国思离去,女贞才把心归回
了心窝里,一会儿就安稳地入睡了。昏暗的豆油灯亮着,酣睡着的女贞头下是那种装细麦草
的长枕头,粗布深毛蓝枕套与白嫩细皮的脸蛋形成了强烈的反差。
权国思又走了进来。那鲜嫩的蜜桃般的少女使他无法安寝,他在院内徘徊着,心却一直
留在女贞所在的那间小客房。轻轻的鼻息带着少女特有的芳香,引诱着他不由自主地迈步走
了进来。他回身轻轻地插上了门闩,正是这只插门闩的手,轻而易举地掀开了风流之夜的帷
幕。他先是强忍着躁动点点滴滴欣赏着女贞那张熟睡了的脸蛋,两脸绯红,就像两颗太阳,
挂在脸蛋上的两行泪痕也是那么令他春心荡漾。
薄薄的被子下,女贞十四岁的身子发育得像二十岁的女人一样丰满成熟,丰腴的肩膀和
耸立的乳峰,将被子凸凹得有高山有峡谷,一双圆滚滚的小脚从被子的另一头露了出来。在
这高山峡谷中,流淌着一股强大的少女流线体的诱惑。这诱惑像一只温柔的小手拉住了权国
思,搅得他心咚咚地跳,他眩晕地喘着粗气,什么都来不及想就剥光了自己的衣裤,向床上
扑去。他钻进被子,一把紧紧地搂住了女贞的身子,急迫又贪婪,大手掌在那散发青春气息
的身子上迷醉地搓揉着,继而将自己重重的身子挤压在了那丰满挺立的奶子上,周身的血液
呼噜噜地叫唤着。
女贞被惊醒了,她紧张地喊道:“权叔,你要干什么?”
她用尽全力挣扎着,那显得十分秀气的小拳头雨点般地打在权国思的身上,激起了他更
大的冲动。女贞身上那种美丽少女独特奇异的气味浓郁芳香,那温暖的乳房把他胸脯上坚硬
的肋条都溶化了,强烈的欲望使他完全摆脱了一切恐惧和不安,他喃喃地念道:“心肝宝
贝,小乖乖……”
女贞哽咽挣扎地求着:“权叔,你别这样,你别这样……”
权国思将嘴对着女贞的耳边:“小乖乖,我要叫你欢快。”他又说,“权叔咬你的奶
子,你就欢快了。”他将舌尖长长地伸了出来,像一把犁似的犁过她的脖子和胸,贪婪地咬
住了她深红色的奶头。
她明白了压在自己身上那沉甸甸的身躯意味着什么。那就在耳边狂风般的喘息声,吓得
她那柔嫩的肩膀一耸一耸地颤抖着。
一股撩人的男人气息冲击着女贞,她眩晕般地闭上了双眼。在女贞与权国思痛苦不堪犹
豫不决的短暂僵持中,一个无比新鲜而又无比爽口的舌尖毫不迟疑地进入她的口中。那一刻
里,她听到了压迫自己的男人胸腔里的肋条如铁笼的铁条折断的脆响,听到了被囚禁着的狼
冲出铁笼时的一声酣畅淋漓的吼叫。
小客房里萦绕着呻吟、新奇、扭动和撞击。
女贞就不再动弹了,她咂住了那美味的舌头。
权国思有些得意:“权叔说了要叫你欢快的。”
一阵狂风暴雨似的亲吻之后,女贞所有的防线都彻底放开了。昏暗的豆油灯忽明忽暗地
跳动着,少女粉白的裸体在朦胧的月色中逐步显露。当权国思的手顺着肚脐眼下的虚线朝那
个神秘之处延伸的时候,他再也控制不住强烈的欲望,肆无忌惮地疯狂起来……
权国思全身心地投入着,熟练地进行着他所要进行的一切。
一股温热温热的东西伴着一丝疼痛从女贞的下身窜起,迅速向上身蔓延,她嗷嗷直叫
着。一阵比一阵强烈的亢奋劲和穿透力攫住了她。她的一切都变得软绵绵的了,她觉得自己
似乎变得轻飘飘的,身子窜得很高很高,然后又从高处往下坠,往下坠,身下是一个无底的
深渊。她想睁开眼睛,却一丝力气都没有。她轻轻地呻吟着,刚才还挣扎着的那双手已无力
地垂在了两旁。她猛地一下睁开眼睛,看到了一个满头淌汗的大脑袋,她的兴奋哗地一下全
消失了,恐惧、悔恨与羞耻一起涌上心头,痛苦地交织着,她尖叫了一声:“妈呀!”猛地
推开趴在自己身上的权叔,坐起身子,不停地抽泣起来。
权国思被女贞的尖利的叫声惊醒了,面对悲愤无比的女贞,一股隐隐的懊悔和愧疚升上
心头。
女贞在权府里一直坐到了天亮,直到次日早上小巷的人们赶集的嘈杂声过后,她才从权
府内掩面而出。在女贞走出权府前,心虚的权国思没忘先走出大门往小巷两头看了看,然后
将女贞送出了门。女贞走出权府时,碰上了担水的魏肥。
魏肥木然地看了女贞一眼。
女贞低着头擦着魏肥的水桶而过。
女贞走出权府后,身后突然响起了赖子的淫笑声:“四丫,等等我。”
女贞落荒而逃。
女贞带着一夜的罪恶,回到了丁家饭铺。
忙碌着的丁氏夫妇看到心事重重的四丫竟然没有问及一夜的去向,便使唤她擦桌扫地招
呼客人。女贞在经历了一场人生的突变之后,昨日那少女纯情的眼神变得混沌了。女贞第一
次失去了对世界的新鲜感和对生活的美好感。她在擦桌时接连摔破了两个盘子,气得丁老幺
又是一阵破口大骂。
赖子空着肚子走进了丁家饭铺。赖子站在女贞面前双手插着腰:“四丫,给你哥来碗甜
的。”赖子见女贞不理他,便一把拦住丁老幺问道,“我说丁老幺,四丫昨晚是不是给权府
送夜宵了,咋一夜都不出来呢?”
“放你娘的屁。”丁老幺盯了赖子一眼,不想答理他。
“什么,你说放谁娘的屁?”赖子突然提高声音叫道,“请在坐的各位评个理,丁家的
四丫无法无天,昨夜里钻进权府里今早才出来,你们说是谁的娘在放屁?”
满屋吃早点的人轰然大笑起来。一个长者痛斥赖子:“你这小子长点德性好不好,人家
四丫是个姑娘家呢。”
“你要谁长德性?这是我亲眼看到的,不信你问四丫。”
十几双眼睛一下子对准了女贞,丁老幺更是无地自容:“四丫,你给老子说,昨夜里你
到哪里去啦,嗯,是到权府里去了吗?”
女贞“哇”地一声哭了,夺门而出。
自此,小巷里就传出了不少闲话。小巷里的一切都使女贞充满了恐惧。女贞在恶梦的惊
叫声中,一连度过了几个晚上。她赤条条地站在马背巷的石板道上,不,是捆绑在耻辱柱
上。要喊,喊不出声,要挣扎,却动弹不得。太阳火辣辣地烙烤着她,身后是雨点般的唾
沫。城外那座模模糊糊的老石坊,总是不停地在眼前摇晃着。
很快,丁老幺为四丫找到婆家。四丫嫁出了小巷,嫁进了深山,嫁进了隆中山里的无名
小村。女贞带着女人的耻辱和羞愧,走出了养育自己十四年的丁家饭铺。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