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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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到了襄阳穿天节。
据宋代左季裕《鸡肋编》称:襄阳正月二十一日谓“穿天节”,云交南解佩之日。郡中
移合汉水之滨,倾城自万山泛绿舟而下。妇女于滩中求小白石有孔可穿者,以色丝贯之,悬
插于首,以为得子之祥。
穿天节这天,春节以来一直阴着的天突然开了脸,阳光撒在汉江里,金闪闪一片。寒风
吹在江面上,碰上了太阳的抵抗,显得不那么有力,但还是能让人感到冬天的冷酷。马背巷
的雪还没有完全消融,一些墙角旮旯的残雪仍放着白光。
穿天节是古渡口最为繁忙的日子,城里城外的大姑娘小媳妇们,成群结队地来到古渡
口,乘船去古渡口下游的鱼梁洲沙滩,欢度穿天节。
这天清晨,权府的权太太对女贞有了笑容,她特地带着女贞一同走出了权府,朝古渡口
码头走去。权太太本来是应该带少奶奶去的,少奶奶成天病怏怏的,大烟几乎吸干了她的精
血,浑身干枯得只剩下一把骨头,脸色蜡黄。临走时,权太太变了主意,让女贞将小六子交
给了苗嫂。
权太太对女贞说:“少奶奶走不动,你就替她去吧。”
一个寡妇人家,何谈得子之祥,去鱼梁洲过穿天节是犯忌的。可是,在马背巷长大的女
贞,竟然不知道这个风俗。
权太太让女贞穿着一身青衣,一块大围巾不仅裹住了头,而且还掩住了半边脸。权太太
出门前,从上到下打量了女贞一番,转身又去灶膛里抓了一把锅黑,抹在女贞脸上:“走
吧,快去快回来。”
女贞与权太太一同登上鱼梁洲时,洲上已是一片欢闹声,大姑娘们相互追赶着,打打闹
闹,疯疯癫癫的。只有一些小媳妇埋头在沙滩上的鹅卵石中里,一颗一颗地仔细地寻觅着。
一年一度的穿天节,姑娘媳妇们早把那些“小白石有孔可穿者”搜寻的差不多了。
权太太没有往人多的地方去,而是带着女贞来到东头的沙滩边,这里的卵石都埋在沙底
下,无人问津。
权太太说:“你就在这里慢慢找吧。”说完,就丢下女贞,独自朝那边热闹的人群里走
去。
女贞犹如一个孤魂,在沙地里游荡着。她不知道,远处的一支支利箭都纷纷对着自己,
时时都可能乱箭穿身。她神思恍忽地用脚踢着沙土。
猛然,一颗小白石被女贞踢出了沙土,女贞全然不知。当她清醒过来时,眼前已有好几
颗自己要寻觅的有着小孔的小白石了。女贞一阵欣喜,扑在沙地上使劲地刨了起来。
女贞把捡到的小白石用准备好的红丝线穿上,一串白光闪烁的石珠项链诞生了。女贞掀
掉头巾,站在水边掬了几捧水,洗净了脸上的锅黑,将石珠挂在颈上,立刻,一个容美貌丽
的小媳妇就出现在了水中。女贞一阵兴奋,不顾一切朝远处的人群奔去,不停地喊着:“太
太,我找到小白石了。”
最早发现女贞的是她的同胞姐姐三丫。三丫嫁给城里一家小店铺里,三年无子,前年穿
天节,来到这洲上死找活找,终于得到了一串小白石,年底生一男孩。三丫见到妹妹四丫
时,神色有些紧张地问道:“四丫,你怎么也来了?”
“姐,是你呀。”女贞也愣住了。女贞自嫁出家门后,就与家人失去了来往。
女贞见到亲人,欣喜若狂,向姐姐扑去。
“哟,这不是权府的奶妈子么,一个寡妇人家咋就敢上洲子来呢?”
女贞扭头一看,说话的是两位挺风骚的半老徐娘。女贞恶狠狠地盯了她们一眼。
“哟,不认识了啦?老娘在权府里跳过大神呢。你个克夫克子的小寡妇,上洲子岂不玷
污了神灵!”
女贞认出来了,她们是城里的黄大神和胡大神。
“两位仙姑,我……”女贞害怕了。
“打呀,打死这小寡妇。”胡大神一声大喊,大姑娘小媳妇们一哄而上,迷信与愚昧交
织起了冲天的怒火,拳头雨点般地朝女贞打来。这些来过穿天节的女人们,此时完全失去了
理智,她们决不能容忍一个寡妇夺去自己的吉祥和幸福。
女贞这时才大梦初醒,抱着头连连求饶:“我再也不上洲子了,我再也不……”
权太太不知去哪儿了,她没能救女贞。只有三丫拼命地护着女贞,但被无比愤怒的女人
们扯开了。
女贞拾到的小白石全都被打散了,头也被人用石子砸破了,血溅在小白石上,呈现出一
种凄惨的花纹……
28
一周后,女贞才勉强能下床。
鱼梁洲上的阴影一直死死地笼罩着女贞。她被打得遍体鳞伤,牙打掉了两颗,头上的伤
口还隐隐作痛,腰上腿上也是青一块紫一块的。
权太太有些过意不去,到女贞住的厢房里探视了一次:“唉,你也是不该上洲子的,要
不怎么会打成这个样子。”女贞正要说啥,权太太又说上了:“算了,算了,只当是松了松
筋骨,以后眼神安分点就是了。”权太太后一句话说得挺重。
女贞被打伤后,奶水少多了,小六子吃不饱成天哭闹不止。权老板心疼了,让权太太给
小六子找奶水去。权太太还果真找来了几个正奶着孩子的女人,可小六子认生,宁可吮着女
贞的空奶头,也不吃一口外人的奶。
权老板动怒了,在上房里踱着步,把权太太骂得狗血喷头。“我就知道你没安好心,一
个奶妈子你就下得了手,你简直是狼心狗肺的东西。”
权太太被骂得狗血淋头,一声也不敢吭。权老板的骂声传到厢房里,女贞想,全是自己
不好,也难怪权太太。
好在没伤着筋骨,女贞下了床,身子骨一活动,奶水就上来了。小六子不哭不闹了,然
而,权老板对权太太的脸色并没有由此而好转。女贞发现权老板的脾气由此变坏了,动不动
当着伙计众人的面吼着太太。一次,权太太碰翻了一只瓷碗,权老板硬是不依不饶地骂了半
日。权老板对女贞分外客气起来,总是充满着歉意,过去,好几日与女贞说不上一句话,现
在,见到女贞就要问上一句:“好利索了么?”
女贞知道鱼梁洲之行是权太太设置的陷阱,那是在三个月以后。
每年五月端午节,按襄阳的风俗,五月初五为小端阳,五月十五为大端阳。小端阳这天
人们忙于节事,汉江里是见不到龙船的,初七、初八之后,直到五月十五,汉江里“咚咚当
当”的锣鼓声就会一天比一天响起来。
这多天,襄阳城里的各方来人都一直在古渡口筹划着划龙船比赛的事。按惯例,襄阳城
某乡某保某一方各备一条龙船参加竞渡。龙船不重装饰,唯求轻巧。每条龙船十名水手执桡
片分坐两舷,船尾一人为艄公,负责掌棹司舵,船中立二人打击锣鼓,船头一人执丈余长
杆,上穿一面彩旗。旗分红、黄、蓝、白、黑多种色彩,执某色旗即称某船。一种旗色代表
一乡一保一方。江面只分两个航道,也就是说,一次只能让一对龙船对赛。传说很古的时
候,有年端阳节,一条龙船在汉江里突然沉了下去,后来有人看见,这条龙船在水中变为了
一条活龙。后来人以划龙舟祭奠,一来怀念先人,二来祈求保佑平安。
五月十五这天,是龙船竞渡的最高潮,决赛一年一度的魁首。天刚麻亮,城里城外看龙
船的人就蜂拥而至。古渡口码头上围满了人,马背巷临江的各户人家,将吊脚楼临江的那一
面的壁板卸掉,大开楼门,着意招待亲朋好友和汉江上下游坐船专程赶来看热闹的老主顾。
吊脚楼上的人头高高低低排了好几排,主人们端茶倒水,不亦乐乎。有的人还爬到码头上航
船的桅杆上,睁大眼睛盯着江面。对岸的樊城江边也是人山人海。
太阳露出了笑脸,江面上微风不紧不慢地吹着,真是一个难得的好天气。站在码头的台
阶上居高临下,彩旗猎猎,千舸待发。每条龙船上都立着两行膀阔腰圆的大汉子。马背巷的
黄船,与炮铺街的红船对垒。两条船都排在最前面,显然是首对决赛的龙船。
权府不临江,权老板今年特意包租了临江的沈氏茶馆、朱四辈面馆的吊脚楼,请来一些
老客户观看龙船竞渡。权老板还放了伙计们的假,让他们到江边去看龙船。马背巷临江各户
早就把备好的悬有三尺多长红布的长竹篙伸出楼头,与红布一同垂下的是权府资助的“樊
鞭”万响。今年马背巷的黄船是权府出资,权老板一早就被请上了标台船。女贞不想去江
边,她仍没有从鱼梁洲的阴影中解脱出来。她有了一种恐惧人群的感觉。女贞抱着小六子站
在权府门前时,吊脚楼的鞭炮声已炸响了,江面上吼叫声一片。权府的大门对面是条小胡同
口,小胡同口笔直地伸向江边。女贞站在大门前,也能看到江面。龙船竞赛已经开始了,从
小胡同口传来“砸炮铺街的船呀,砸哟”和“砸马背巷的船呀,砸哟”的双方交战的吼声。
女贞知道这是马背巷与炮铺街的龙船对赛开始了,便情不自禁地抱着小六子走进了对面
的小胡同口,她穿过胡同,来到了江边的堤坡上。江面上锣鼓喧天,喊声雷动,桡片翻飞,
水花四溅,岸边的围观者拼命地呼喊助威,十分壮观。只见,黄船的头旗手将手中的黄旗拼
命地向前挥着,在锣鼓匠沉重的鼓槌声和沉缓的铜锣声中,划头桡的划手双腿跪在船头,弓
腰埋头把手中的桡片时而翘向空中时而插入水里,急促而有节奏,其身后并排而坐的十名划
手整齐划一地跟着进桡,在划手们“划呀!划呀!”的叫喊声中,桡片犹如雪亮的钢刀,在
如烟似霭的水花里,整齐地上下砍杀,黄船如利剑出鞘,霎时便超过了红船。
这时,黄船的头旗手回头一看,已将红船甩得好远。黄船头旗手好不得意,他将黄旗向
岸边一指,那船尾的艄公竟双手把长艄横举在头上,龙舟便飞矢般地向马背巷岸边的吊脚楼
下射来!船到岸边,穿褂子的划头桡的划手站起身,笑嘻嘻地两脚一跳,腾起身子,一把扯
下竹篙上的红布缠在头上。襄阳人称之为“上红”。那家被龙舟“上红”,是一种吉利的象
征,对生意人家来说,有“生意兴隆通四海”之意。被扯下红布的是沈氏茶馆的吊脚楼,沈
氏茶馆的吊脚楼今日已被权府包租,“上红”者显然是冲着权府来的。谁知,跳船头的年轻
后生得意失足,竟然嘻嘻哈哈地掉入江中,引得岸边看热闹人的一阵喧哗声。就这么一会功
夫,红船毫不客气地超了过去。红船在黄船船头包抄了一圈后,夺得了标台的龙旗。
女贞听到了江边吊脚楼上下的一片惋惜声。
“哎呀,太可惜了,这后生也太大意了,马背巷的龙船可年年是襄阳城第一呢。”
“活该。”
女贞感到这说话人挺耳熟的,不由扭头一瞧,原是黄大神和胡大神。女贞就想到了那天
的耻辱,泪水涌了出来。
这时,胡大神又说话了:“输了龙船,这下可破了权老板的面子呢。”
“早该破面子了,他家权太太雇我们当打手还欠两块大洋,就是拖着不给。哼。”这是
黄大神在说。
“其实呀,那天在鱼梁洲上打得四丫怪惨的,你下手也太狠了一些。”这是胡大神的声
音。
“怨谁呀,还不是权太太的心狠,就这样权太太还赖着帐呢。”
两位大神还旁若无人地说着,剩下的,女贞一句也没听见,她只觉得一阵耳鸣,头猛地
一下胀大了许多。
29
权老板的鞭炮作坊迈着坚实的步子正一步一步走向辉煌。
这年,“樊鞭”在香港举办的万国博览会上,击败了不可一世的“浏阳鞭炮”,获得了
一枚金牌。这个时候的“樊鞭”,也不仅仅是一个“炮打襄阳,火烧樊城”了,已经形成了
门类多样的“樊鞭”系列。焰火类就有双响震天雷、升高三级浪、响而不起的地老鼠、水上
盘旋的水老鼠;花炮类有霸王鞭、竹花鞭、一片红、酒梅花、金盘捞月叠落金钱。
比如说花炮类的“一片红”,不但外皮红,连里面的筒子都一色是梅红纸卷的。燃放之
后,纷纷扬扬地洒下一地的桃花瓣子,地下是一片红。如果是冬天里,下过雪,花瓣落在雪
地上,红是红,白是白,好看极了。权府有一种叫做“酒梅花”的花炮,一筒能放好几分
钟。一棵弯曲横斜的枯树,埋在一个磁盆里,上面串结了许多各色的小花炮,点着之后,满
树喷花。火花射尽,树枝上还留下一朵一朵梅花,蓝荧荧的,静悄悄地开着,经久不熄。据
说,这是权国思的爷爷一次喝醉酒后,将高梁酒弄到了做花炮的棉花上,得到了这种出奇的
效果。
权府的鞭炮秘方是不外传的。
权府的“樊鞭”焰火,除了配料,关键是串捻子。串得不对,会轰隆一声,烧成一团
火。弄得不好,还会出事。权国思的爷爷的一只右眼坏了,就是因为有一次放焰火,出了故
障,放哑了,他搭着梯子爬到架上去看,不想焰火忽然又响了,一个火球迸进了瞳孔。
门庭的辉煌,对于权国思来说无疑是一针强烈的兴奋剂。他自然而然地想到了权府的后
继有人之事,想到了小六子的出息。他已对少爷狗子彻底失望了。
少爷狗子在权府里成了一个多余的人,他一次又一次地感到无所事事百无聊赖的苦涩,
便开始消解苦涩听任双脚的驱使到处逛游。狗子学会了狂赌,权府的昌盛给他提供了源源不
断的赌资。狗子赌输了,就去作坊里偷鞭炮抵债,好在权府的鞭炮牌子响。
忠实权府的赵三,变得越来越凶狠了,他开始对鞭炮作坊层层防守,不让少爷进作坊半
步。
权老板对狗子少爷凉透了心。
再过两天,小六子就满周岁了,到时权府要宴请亲朋,宴席上有一项重要活动就是让小
六子“抓周”。权国思一直以为,人之初,性本善,人之将来志趣,由老天决断的。
这日,权府的宴席并不张扬,客人每人一碗撒着葱花的龙须面,名曰长寿面。小六子长
得白胖胖的,一对眼睛分外有神。他穿着一身红衣,戴着一顶黑色的瓜皮帽,帽顶上系着一
个小红球。小六子高兴了就喜欢摇头,摇头时那红球就晃着,引得笑满权府。万字鞭炮铺的
万老板和太太,以外公外婆的身份送来贺礼后,这次没急着要离去,而是坐在席面上乐哈哈
地吃着长寿面,权国思十分欣慰。
吃完长寿面就该小六子“抓周”了。
宽大的神仙桌上,摆着枣子、佛珠、毛笔、古书、砚台、算盘等物,大都是一些吉利之
物。被女贞抱在怀里的小六子见面前如此多的新鲜东西,挣扎着要往桌上趴。权国思心情挺
好,刚离开桌子,佣人就将盖碗茶递了上来。权府的瓷器青一色的江西景德镇的官窑货。权
老板视府中的瓷器为一种品位,这是区别于一般人家的标志。权老板手中的盖碗为三合一,
碗下有碟,碗上有盖,白瓷上烧着蓝花,边上镶着金。小六子在女贞手中正挣扎,见权国思
来了,小六子就向爷爷求救,往权国思身上扑。权国思心里一阵畅快,如醉酒一般,满脸桃
花,随手将盖碗放在了神仙桌上:“哦,让爷爷抱。”便从女贞手中接过了小六子。
小六子是权国思亲手放上神仙桌的。小六子坐在桌面上,满目生辉,小手举在空中,无
所适从。权国思笑了:“小六子,你抓呀。”
紧接,小六子的身边响起了一片“快抓呀”的叫喊声。
小六子的手投向了算盘,刚摸到边,手又缩了回来。
小六子的手伸向了古书,手指一碰到书页,就弹开了。
小六子还要摸啥,可都没有兴趣。他挪了挪屁股,猛然一把抓住了桌边权老板刚刚放下
的那只盛着茶水的盖碗,随着小六子尖溜溜的哭声,盛着开水的盖碗“咣当”一声掉在了地
上,摔破了。
满场皆惊。
事后,尽管有人替权老板解围,是小六子口渴要喝水而矣。
权老板满脸狐疑,他似乎看见已长大成人的小六子端着一只粗瓷碗,拄着一根打狗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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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六子“抓周”,给权府带来的不祥之兆,使女贞看到了希望。
女贞过着吃穿不愁的日子,可女贞大多时候仍是心事重重的。女贞总感觉夜里睡不好,
那权府里早已习惯了的老瓦飞檐,显出可怕的阴影,蛰伏在自己的头顶上,古宅里虎踞龙
盘,一股股潮湿而古老的气味总是蔓延在她的身旁。
仇恨是一株能开花能结果的树。
过去的一年,女贞对权老板的仇恨并没有因吃饱穿暖而减弱,而是一步一步坚定着对权
府的仇恨,可她一直没弄明白自己对权府的仇恨能开出什么花又能结出什么果。
夜深人静时,女贞曾多次潜进鞭炮作坊里,把一桶做鞭炮的硫磺推翻在地,又用脚使劲
地踢得到处都是。出了口气,她又有些心虚,于是又抢在天亮前,用手一捧一捧地把硫磺捧
进桶子里。她也曾在傍晚时,用一根绳子绊在权老板常出进之处,为的是让他摔一个大跟
头,杀杀他的威风,可眼见要绊倒权老板时,她又突然把绳子收了。女贞唯一能做到的就
是,在静寂之夜躺在床上痛苦地辗转反侧,用她以为最为恶毒的语言,来咒骂权国思及整个
权府。就这样,女贞对权府的仇恨就显得有些吞吞吐吐隐隐约约的。
当然这只是一年之内的情景。不管女贞在安什么心,权老板的作坊是更加威风显赫了。
这多年来,能在襄阳古城站得住脚的鞭炮作坊,无论是作坊的规模,还是鞭炮的制作技艺,
都要首推马背巷的权府。权国思作为襄阳城樊鞭同业会的会长,又从海外一下子夺了一块沉
甸甸的金牌,就连襄阳鄂北道道长官都亲自来马背巷贺喜呢。
香港万国博览会一个月之后,“樊鞭”的金牌经过长途跋涉,由一位客商捎带着,乘一
只来襄阳打货的船,来到了马背巷古渡口码头。这天,襄阳城出现了春季难得的好天气,权
国思以同业会会长的身份,召集全会人员在古渡口的码头上举行了隆重的接牌仪式。
襄阳鄂北道道长官老爷是位清光绪年间的秀才,姓陶,名季雨。陶老爷年过六十,体弱
枯瘦,又患有痨病,说一句话,得咳嗽两三声,且一口一个“老朽”云云。襄阳人都称他为
“老朽老爷”。老朽老爷在接牌仪式上刚吐出“老朽”二字,就呛了一口江风,憋得满脸通
红,只得中止了讲话。陶老爷给了权府一个面子,权国思感激不尽。
金牌进权府,由同业会出面集资募捐,权府一连三天大摆宴席,请来全襄阳城百余名鞭
炮同业会会员,同庆“樊鞭”的荣光。
就在喜庆的第三天,权太太从城里打完牌返回,下轿车时摔断了左腿,而且一摔就再也
没能站起来。权太太的牌瘾特大,权府的如此大事也没能拴住她。太太摔伤了,权府的人当
时谁也没有认识到问题的严重性。权太太被抬回府后,女贞从码头上请来了接断骨的江湖郎
中,并且很快上好了夹板。权老板也只是忙里抽空看了看,埋怨了几句,就应付场面去了。
权太太躺在上房的大床上,床边有一扇小窗,窗外是一条甬道。权太太躺在床上无事可
做,就透过小窗看窗外的热闹。这是喜庆三天的最后一顿晚餐,城里的好多贵客都来了。女
贞抱着小六子,跟在权老板的后面。女贞那宏亮的嗓子,是权太太从没听到过的,还有与权
国思的亲热样子,简直就是对窗内权太太一种明目张胆的挑战和示威。权太太的泪水哗哗地
流了出来。
权府的这一特大庆典活动,让女贞的脸上出现了一丝笑容,作为权府的一名奶妈,她也
感觉到了体面。为了向各路宾客显示权家的“樊鞭”后继有人,权老板特地安排女贞抱着小
六子给各桌上敬酒。小六子在女贞的精心调养下,长得白胖白胖的,一脱他爹妈的那种瘦猴
干瘪相。小六子尽管不会说话,但呀呀学语也显得十分有灵气。他的面部表情特别地丰富,
奶妈说啥,他就可用手势比划啥,引得权府内到处是欢笑声。女贞喜爱的小狮子狗球球就在
脚下摇头摆尾的,一会儿站立着,一会蹲着,也是分外神气。权老板好不得意。
养了儿子竟被别人抱着到处荣光,狗子少爷与少奶奶只能干瞪眼。别看他们是独儿独
媳,在父亲权国思的威严面前,他们只能俯首贴耳。自老子把女贞请进了权府后,就残酷地
割断了他们夫妇与儿子的情份,儿子的吃睡玩都由女贞一手包了。少爷精气不旺,在性格上
也是不怎么硬气,只会变着法子讨好父亲弄些钱花。而少奶奶呢,整天滋滋喇喇地抽着大
烟,她已经渐渐地被那东西所征服,那种舒坦的滋味令她上瘾,轻飘飘如腾云驾雾。若不是
权府有这样的大庆典活动,日子也许就这么平静地过着。
当然,这么大的事,万吉祥老板作为儿女亲家和同业会成员的双重身份,是一定要来全
力相助的。庆典活动的开始两天,万老板忙于替权老板在城内请客购物,张罗一些具体事。
到了第三天,该请的该办的都完了,也就该万老板坐正席了,这样就很快发现了自己的亲外
孙子在那个骚婆娘手里浪去浪来的事。他气得差点当众扔了酒杯。
万老板眼里容不得半点砂子。在得知权国思要请女贞给自己的外孙当奶妈时,他曾气冲
冲地赶到权府来质问亲家:“你是摆的哪门子阔?只听说皇亲国戚请奶妈,哪有鞭炮作坊请
奶妈的?我看你是不安好心。”
面对亲家的怒火,权国思笑而不语。“你不用笑,你我都是当爷爷的人了,不是二十来
岁生花心的年纪,这次听我一句话,不请这奶妈。”
权国思只平静地说了句:“你是当外公的,我才是当爷爷的。”说完,扔下万吉祥登上
了“樊鞭亭”的台阶。
“你……”,万老板被噎得说不出一句话来。万老板在权老板请奶妈崐
的问题上让了步,但万老板没想到,在这大庭广众之下,让一个奶妈子如此张扬得意,
也太伤风化了。
万老板是个爱面子顾大局之人,权国思有再多的不是,在这么多的外人面前,家丑不可
外扬。几根青筋在两边的太阳穴鼓动了几下后,万老板推开酒杯,一声不吭地走了。
权老板看着亲家离去,他没有心思去阻挡他,有的只是一意孤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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