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节：四（秦小宝）(1)

　　我看着血从他的头上流下来。我想起秦小宝为了我拿花瓶砸主任头的时候，
血就是这么从主任的头上流下来的。

　　就在那一刻，我彻底明白了，原来，我从来就不是多么温和的人，我其实和
秦小宝从来也不是什么不一路的人，我们是彻底一样的。我们是同路人。在我的
身体里，原来也一直潜藏着那样的愤怒和打破黑暗的力量，只是，在秦小宝离开
了之后，我才发现。

　　我看到被我砸过那男孩子，看到他脑袋上流下的血，我笑了。

　　晚了。我想。我居然到现在才明白这一切，但是晚了。秦小宝，我对不起你，
我真的对不起你。

　　但是秦小宝此时此刻已经不知道在什么地方，过着什么样的生活，我想，或
许，我这一生永远也没有机会向他道歉了。

　　而我的同桌和我的关系渐渐变得很好，他是个很好的男孩子。某日，我在看
父亲给我的来信，他在一旁问我：" 你的小名叫九儿吗？"

　　我说：" 是的。"

　　他笑，说：" 为什么叫九儿呢，难道你妈生了九个孩子不成？"

　　我骂着他：" 你妈才生了九个孩子呢，我妈又不是猪……"

　　说到这里我停止了。我想起，我很小很小的时候，那微笑的秦小宝，他曾经
问过一样的问题，我一样这么回答过他。

　　我的眼泪哗啦哗啦地流下来，那时候我真难受。

　　我想念你，秦小宝。可是，你究竟在哪里呢？我要到哪里去找你呢？

　　后来我想过，我为什么要那么想念秦小宝，难道仅仅因为我觉得对不起他吗？
或者不是的，或者是因为，他是我最好最好的朋友，是我第一个喜欢上的人，也
是这一辈子，对我最好的人。

　　我开始用他以前的方式活着，我开始无所畏惧，因为我知道，其实我是和他
一样的，这想法使我觉得骄傲。

　　我喜欢看同桌打篮球，以前秦小宝就很喜欢打篮球，而我，现在总是奢望能
从别人身上，找到他的影子。

　　我还是有时候和别人打架，他们私底下喊我是野丫头，但我并不生气，我不
在乎别人怎么叫我，我愿意自己就是一个野丫头。我愿意，自己是另一个秦小宝，
以他的方式活着。

　　因为只有这样——秦小宝才能永远居住在我的心里，他永远不会走开，我也
因此将永远年轻。

　　四

　　（秦小宝）

　　我的眼泪抑制不住地流下来。我大声地喊着爸爸妈妈，我叫得嗓子都哑了，
但是他们都不答应我。他们都死了，没有人经过，没有人能替我救他们。

　　我对我的家庭，以及对温暖的最后一点记忆，似乎是在十五岁。

　　我记得那年苹果大丰收，一大早，我睡得正香，我妈就把我从床上拉起来，
我不想起，于是就继续赖在床上，我妈就捏我的脸。

　　我哼哼说：" 我都这么大了您还捏我脸干吗？"

　　我妈就笑，她说：" 起来吧，赶紧的，咱们今天要去果园呢。"

　　我一听说去果园，就赶紧麻利儿的起来了，然后刷牙洗脸跑到饭桌前，那天
我记得我吃到了很好吃的早餐：小米粥，鸡蛋饼，以及我妈炒的小菜。

　　吃完饭我就和爸妈去果园摘苹果，苹果长得真是好，又大又圆又红，我还想
着要给九儿送一筐过去，她最喜欢吃苹果了。

　　后来我们的果园卖给别人了。后来，我也不再住在那里了。以及，再后来，
我爸和我妈都死了。

　　我记得那天的所有情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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