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圣家整酒杀四头猪,五只羊,借来摆席的桌椅板凳,在院子里都整整齐齐地摆
上了,厨子正在日夜忙活,圣家大院一派喜气洋洋。圣忠义昨天回来了,今日,他
又带二保进城了。这次进城不是办货,而是进城给衙门里的人送帖子。乡长保长级
的人物,不送帖子只捎去口信。圣步堂在县里有靠山,从来不把什么乡长保长放在
眼里!这几天,圣步堂的心思都用在找执事客上。请谁?他必须认真挑选。整酒这
天,最重要的人物就是执事客。执事客就是整酒这几天圣家的外交部长兼礼宾司长,
因此,一个好执事客难找。既要人的长相体面,又要知书达理,见过大场面,还要
脑筋灵活。无论是达官贵人挑礼,还是地痞流氓存心闹事,全凭执事客的三寸不烂
之舌,把那些想在圣家搅和的人,都要弄得和和气气,高高兴兴!
总之,圣步堂只有一条标准:欢欢喜喜迎进门,其乐融融送客走!
圣步堂不希望在这大喜的日子里出小麻烦!哪怕是一粒芝麻大的事也不要出!
儿子的新婚大事,若有个什么人故意捣乱,会在心里堵一辈子!当然,圣步堂最怕
的还是出点什么不吉利的事。因此,圣步堂在挑选执事客上,很是费了一番脑筋。
说实在的,圣步堂倒不是怕有人来公开捣乱,他知道一般人也不敢!十里八乡都清
楚他圣步堂有几十条枪的武装!他是怕亲家林毅夫弄些送亲的人来出难题,搞得他
圣步堂面子挂不住。
林家现在已经比圣家都热闹了!两个月前,若文就开始哭嫁了,还请了十多个
漂亮而且识字的姑娘陪哭,各方亲朋好友早已开始送礼!现在,帮忙炒阴米、切芝
麻糖的人,正忙得四脚朝天,不可开交了!林家既繁忙又热闹!两个在外做事的儿
子也正在往家赶。若文虽没到学校读过书,但她知书达理,琴棋书画,都是请先生
在家里教的。她自己又瞒着父母偷偷习武。若文虽是大家闺秀,但她哭嫁还真有板
有眼:
我在娘边十多年
妈妈头发白一半
一怕女儿吃不好
二怕女儿伤风寒
哭声爹来箭穿心
哭声娘来似刀砍
本该侍奉爹娘到终身
可惜女儿生错身
谁知现在要嫁人
若文这是用哭表达感激父母的养育之恩,表达与亲人难舍难分的手足之情。她
清楚这次与往日走亲戚不同,这次是要离别生养自己的父母,是要离别十几年来朝
夕相处的亲友,离开从小就熟悉的渡水坪,而去一个不了解的地方开始新的生活,
不知会遇到多少困难。虽然古人们都说金仙阳,银渡水,仙阳比渡水好!据说圣家
也比林家的家业大!可是老百姓说:金窝银窝,不如亲娘家的狗窝!
若文对即将嫁过去的新家感到惶恐与忧虑。
女儿的心事,知者莫过于父母。林毅夫早就考虑到了,因此,他在给女儿的陪
嫁六箱八柜之外,又另外陪嫁四斤黄金。这既是林家的体面,又是若文的私房钱,
更是若文在圣家的地位。
圣步堂在一年前,就请人选定了接亲的良辰吉日。今天,他又特意派媒人去林
家,假装弄清桌椅,烤火盆,洗澡盆,洗脸架,小孩睡的摇篮等等到底有多少件,
到时好派接亲帮忙的人。其实,林家早就通知过圣家,他女儿陪嫁大件多少,小件
多少,圣步堂这不是外甥拜舅舅做干爹,多此一举吗?但林家却不知,这是圣步堂
派去的探子!是想搞清楚林家到底给女儿带多少黄金。
腊月十八,林家嫁女,圣家整酒娶媳妇。这是仙阳和渡水盘古开天第一次通婚
的日子!圣家一乘大轿,六乘小轿,唢呐队和抬箱柜的一百多人,一人肩上扛根剥
皮晒干了的杉木杆子。执事客带领着浩浩荡荡的队伍,一大清早就赶到林家。林家
的执事客却把接亲的队伍堵在大门外出难题!他不准人放鞭炮迎接亲的队伍。让他
们都在外面无所事事。此时,圣家的执事客挺身而出!并交待唢呐队:“我不出来,
你们就不停地吹!”唢呐队八个人,马上分成两个小组,每个小组先各吹四遍,最
后八个人又一齐合吹!这样反复,一直吹到林家出来放鞭炮迎接接亲队伍为止!果
然,反复四遍,林家就扛不住了!鞭炮一响,一百多号人一齐拥人林家大院!圣家
的执事客怕帮忙的人在绑箱柜时撒野,更怕抬箱柜时撒野!他赶紧执行原先的计划,
让人给帮忙的人每人发半包乡下制的土纸烟。他自己亲自站在门口,双手一合,给
每一个人点头作一个揖,说:“请兄弟们帮忙了!”但他对轿夫和吹唢呐的人,却
不是说请兄弟们帮忙了!而是说:“师傅们辛苦!今天茶钱算我的!”在湘西,抬
箱柜者,一律属于帮忙,而轿夫和吹唢呐者都是要付工钱的。执事客说茶钱算他的,
那就是说,只要他们尽职尽责,他会在工资之外,给每个人另加几个小钱儿。执事
客的职责,就是排除一切困难,解决一切问题,保证一切顺顺当当。林家的执事客
把圣家执事客的一切都看在眼里,立马开始行动。他虽被动了,但他这是变被动为
主动。圣家执事客给帮忙的人,一人半包烟,他一人给一包烟。圣家执事客给轿夫
们开的是空头支票,他给轿夫们每人一块大洋。而且对每个人说一声:“师傅们辛
苦!”但惟独对吹唢呐的师傅们没有任何表示。林家执事客清楚,轿子里坐的都是
林家人,箱柜也是林家的I 涪嫁,招待不好他们会在路上随随便便,磕磕碰碰!新
娘背上轿之后,林家正式发亲。轿夫们抬着新娘起步刚走出去一丈多远,突然被一
群姑娘拉住往后拖!她们让轿夫们退回到起步的地方把手一松。轿夫们抬着新娘刚
走出去几丈远,姑娘们又上来了!她们再一次拖住轿夫往后退!这样一退一进,反
复四次。轿夫们与林家的姑娘们配合得极好!这是林家执事客的功劳!这叫“揉轿”。
揉轿,是象征新娘与父母兄弟,家乡的亲朋好友依依不舍的意思。如果把这套动作
搬到舞台上,该叫“形体语言。”如果执事客不精明,嫁亲方与轿夫们的关系处理
不好,常常会在揉轿时发生矛盾!甚至冲突!把欢欢喜喜的嫁女硬搞成一个抢亲的
场面!他们还会在半路上疯狂地颠轿!折磨新娘,让新娘晕轿,呕吐!
接亲的队伍一路疯跑,刚到出渡水进仙阳的交界处望羊山,这帮人抬着嫁妆已
经累得上气不接下气了!此处,是小光小明早就算计好了的地方。他们俩已在此等
候多时,小光小明赶紧起身对抬一口平柜的小伙子们说:“兄弟们累了吧?你们歇
口气,我们来!”话音未落,他们就已经把抬柜者肩上的杠子接过来了!
小光小明顺利地进入了圣家。帮忙的人中,多半圣家都不认识,一般帮忙的人,
多数都是通过人请人。可以说,这些人圣家没有一个人能认得全。执事客最多能认
识一小半。小明曾与圣家的家丁交过手,但今天,他特意在头上围了带暗条纹的大
包头,彻底改变了那次的形象。一到圣家,小光小明就在人群中挤来挤去,没有一
个人问他们,他们正好摸清圣家的一切!就连新郎新娘拜天地时,出了两个小差错
都没有跑过他们兄弟的眼睛和耳朵。首先,拜天地前,唢呐吹的那段高潮中,有一
个人吹跑了调儿。在湘西,接亲唢呐吹的调儿,一律是传统京剧《龙凤呈祥》的音
乐。这种旋律热烈,吉祥,喜庆!这调儿在石门吹了一千多年。很可能《龙凤呈祥》
的音乐版权属石门所有,编曲者说不定就是湘西人。即使不是湘西人,那他也一定
到过湘西。唢呐是跑调而不是走调,走调是唢呐的发声不准。而今天,唢呐队中有
人却吹的是办丧事的丧调!跑调跑得太离谱了!还是执事客很内行,他一下就听出
来了!吓出了一身冷汗!这事若是让圣步堂听出来那可就不得了了!执事客拨开人
群,几大步冲过去,不问青红皂白,一把将那个吹跑了调儿的吹鼓手拉出来,一掌
把他推到大胡子身边!并与大胡子耳语,周围的人还不知出了什么事,大胡子就已
经将吹鼓手推推搡搡弄进了一间小屋。第二件,就是新郎新娘拜堂。新郎新娘在老
祖宗菩萨面前刚站好,女方伴娘就用力一推新娘,新娘身子一歪,一脚踏过了中线,
将新郎撞偏了!新郎立马往回挤,但已经挤不动了!因为新娘那边的伴娘早已一步
跟进,做好了新郎反攻的准备。在湘西石门,这叫争地位。老人们信,这一刻,谁
能站过中线,往后谁就是这个家的主人!圣步堂也将这一举动看在眼里了。当时他
真想跑过去把那伴郎饱打一顿!因为客人多,他还是忍住了,只是在心里骂了一句:
“这个蠢货!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但最让圣步堂窝火的还是林家随嫁的那四
斤金子的事。他骂林毅夫是个老狐狸!老混蛋!
原先打探来的是三斤,他没想到这是一个烟幕弹!林毅夫是有意让他圣步堂当
众丢脸!
今天,是圣家的大喜之日!可是一连出了好几档子事,最不该出的那件事圣步
堂还不知道!这事不知是他没听出来,还是他根本就听不懂丧调,大喜的日子,这
帮吹鼓手也真不是些东西!那是花钱请的你,人家热热闹闹娶亲,你怎么能给人家
吹死人的调儿呢?
这种事在湘西,在湖南,都闻所未闻!圣步堂知道了还不气得七窍出血!
小光小明在圣家还算比较顺利!他们与那些帮忙的青年人一样,大口大口地吃
肉,一支接一支地吸烟。兄弟俩完全与那些真正请来帮忙的人融为了一体。没有人
会怀疑他们的身份,惟一与大伙儿显得不合群的地方,就是他俩不大碗大碗地喝酒。
因为他们今天来圣家负有特殊的使命!兄弟俩不仅详细画了一张圣家大院里的地形
图,人员分布、新房的位置、家丁的设防和装备等都在图上,尤其可喜的是,还意
外地发现了一大串机密。比如,新娘新郎房里暂放黄金的柜子,圣家通往后山的暗
道等。特别是发现了圣步堂老东西藏金银财宝的暗库机关!这真是喜从天降!
帮忙的人酒足饭饱之后,都纷纷离开圣家,小光也一起离开。
他要赶紧将打探到的情况送给父亲和小亮。但小明没走,他却摸进厨房与那些
煮饭炒菜的厨子们耍贫嘴!掌勺儿的大师傅还真喜欢他!一定要收小明当徒弟。说
下次再有人整酒办喜事,就正式带着他。小明怕掌勺儿的厨子打破沙锅问到底,他
就嘻嘻哈哈喊了声师傅,起身帮二保挑水去了。圣家今天有一百多桌客,全部的用
水都由二保一个人挑,鸡叫头遍,二保就起床挑水,现在,日头都要落山了,二保
还在挑。一天只吃了一餐饭。十八岁的小伙子,一年四季干苦力的人,挑担水对他
来说,犹如公牛角上挂根草,轻松得很!但今天,他却被压得歪歪斜斜,走起路来
两腿直打晃,满身出虚汗,衣服湿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小明见他累成那个
样子,赶紧从他的肩上接过扁担,说:“兄弟,你歇会儿吧!我来帮你挑几担。”
“大哥,你帮忙接亲已经够累的了,我还受得住。”二保把小明当成真正接亲
的人了。
“我不累,你这么干会把身体弄坏的!”小亮对小明说过,圣家有个长工,小
明猜很可能就是这个人。小明又说:“这一家真够狠心的!怎么能把你当牛使呢?
当牛使也得给把草吃吧?这么多客,至少也得三个人挑水才供得赢!”
这话讲到二保心里去了!他心里一热,忍不住哭了!说:“大哥,谁叫我爹欠
人家的了!”
“欠账也不能把人当牛马呀?他圣家就不欠人家的账吗?!”小明说他圣家欠
账,是指他圣步堂手里十多条人命。
“大哥,你是我到仙阳后认识的第二个好人!”二保很感动地说。在二保的心
目中,第一个好人,指的是在岩巴渡认识的小亮。
小明转移话题,与二保说圣家的后山,说圣家的院子。小明帮二保挑了四担水,
后来两个人坐在屋角楠竹林,一直说到新娘那边开始闹新房,小明才与二保分手。
小明真想混进闹新房的人群里去起哄,但他仔细一想:干不得!闹房者都是脸儿熟
的人,若突然去一张生脸,非坏大事不可!小明趁那些闹房的人来来往往,他又大
摇大摆地从堂屋穿过去,假装走正门。其实他真正的用意,是要再一次核实新房的
位置,扫一眼圣步堂放金银财宝的火坑屋。小明最后迈出圣家大门槛时,他自己在
心里都发笑!想:“圣步堂真是个老狐狸!把金银财宝放在火坑下面,你也真想得
出来!难道你真的就相信越容易被人发现的地方,就越不容易被人发现吗?”
送礼的人早都走光了。今天圣家收了五十七担六斗谷,光洋满满装了两箩筐。
喧嚣了一天的圣家大院,现在开始慢慢安静下来了。但圣家新房里的喧嚣又开始了!
二保望着小明远去的身影,耳边传来闹新房的吵闹一浪高过一浪。二保想想新郎圣
忠义,又想想自己,同是十八岁的后生,他在天堂,而自己却在地狱给人当牛做马!
二保心里猛然一热,泪如泉涌。他急忙跑到西院放柴草的破屋里,捂住嘴大哭。
二保是汤溪峪人,他祖上曾经也是大户人家。汤溪峪是石门人的向往之地。在
石门虽有金仙阳银渡水之说,但那只是前半句,准确地说,应该是金仙阳,银渡水,
有钱难买汤溪水。仙阳和渡水虽是大平原,一水儿的稻田,但汤溪峪却既是农区又
是经济区。汤溪峪好就好在自然环境上。它虽是一个狭长的平地,与缸银跑有惊人
的相似处,但它好就好在与缸银跑的不同之处。缸银跑太窄。本来就少的平地里,
溪水却占去了一半的面积,稻田只占一半。两面的山,百分之九十九不长树,满山
都是些只能当柴草烧的无用之林。
而汤溪峪却不然。首先,汤溪峪比缸银跑的面积宽十倍,而百分之九十五的面
积是稻田,溪,根本就没占汤溪峪平原的面积。更重要的是,汤溪峪的溪生得好!
它悄悄地从稻田南北两边的山脚下走过。就如稻田的一条腰带。两面的山,却从上
至下长满桐籽树。春天,桐籽花一开,远远望去如两座银山一般。主人将坡地用犁
一耕,种上豆类的农作物,秋天庄稼一收,在溪的下游用竹篱笆一拦!男人们肩背
一根长竹篙,从山顶往山下一通乱打!满山的桐籽通通滚到溪里。强壮的男人们,
挑着箩筐直接走到溪流之中,如用水桶在河里挑水,弯腰的同时,两手一起将箩筐
朝水里一摁,再一直腰,满满一担桐籽挑起即走!据说,在二保爷爷的曾祖父手里,
还拥有大半个汤溪峪。
二保的祖上,当官与读书之人都曾出过不少。郑家由兴旺发达,繁荣昌盛,而
走向衰败,据说是朋友恩怨所致。现在整个湘西北,还散落着许许多多有关二保祖
上的零星传说。
二保姓郑,学名郑希文。他爷爷郑依君,父亲郑奇才。郑依君、郑奇才都在省
会长沙求过学,是地道的读书之人。但二保没进过学堂,他认识的字全是爷爷父亲
在家里教的。
郑依君的祖父郑鹏,就曾是汤溪峪的大户人家。他虽不搞恶势力欺压抢夺,但
他靠智慧剥削依然令老百姓生畏!郑鹏很欣赏“君子动口不动手”这句话。他说:
“我郑某只动脑,决不动刀枪!”自郑鹏开始,后辈一代不如一代!据汤溪峪和仙
阳渡水的人讲,郑家的家业衰败,还就是智慧坏的事!当然,不是他郑鹏动智慧坏
了人家,而是人家动智慧坏了。他郑鹏,使他的后代付出了惨痛的代价!
据石门老百姓传,郑鹏与覃玉次两家是三代的世交友好!郑覃两家在汤溪峪各
占半壁江山。两家平日往来频繁,如亲兄弟一般,在湘西传为佳话。他们联手合力
抗击外来势力,令许多想在汤溪峪插手的人望而生畏!有一年,昌溪河一土匪头子覃
力伟,突然来拜访郑鹏。多年前他们曾是省会长沙求学的同窗好友。郑鹏只知道他
这个同学在军队当过师长,不知何故,后来却落草为寇!郑鹏好心好意把覃力伟介
绍给覃玉次为友,以便日后有个照应!没想到,两个月后,覃力伟指使部下却抢了
覃玉次在磨江岩街上的盐行!覃玉次很是恼火!他认为这是郑鹏与覃力伟狼狈为奸,
合伙所为,有意暗算他。从此,覃玉次怀恨在心,但表面上却依然如故,一点都看
不出,见了郑鹏仍然假装亲兄弟般地热情!但在暗中,覃玉次却使手段,收买郑鹏
的至友张雨平。他知道,自己若与郑鹏翻脸,郑鹏必定会把覃力伟搬来,那样,他
覃玉次必败无疑!张雨平是阴阳先生,看风水的世家。首先,覃玉次让张雨平在郑
鹏的后事上做手脚,再让人勾引他的后代抽大烟!君子报仇十年不晚!覃玉次决心
使郑鹏家破人亡!断子绝孙!反正他覃玉次比郑鹏小十多岁,他陪得起!
郑鹏几年前就请张雨平帮忙选寿地,这次他觉得机会来了!张雨平给郑鹏推荐
樟树角。樟树角不仅是郑鹏自家的地盘,而且是渫水在此拐弯的地方。河湾里有个
五六丈深的潭,河堤是自然石灰岩岩壁,河岸上有一棵大古樟。张雨平十分神秘而
又惊喜地告诉郑鹏:樟树角古樟下,是石门境内第一风水宝地!他还讲了几船都拖
不完的好话,让郑鹏坚信此处是块好寿地。张雨平还有意在老百姓中散布些好话,
让郑鹏坚信不移,他说寿地选在河岸边叫:“登高望远,更上一层楼,稳坐钓鱼台!”
说大樟树底下当寿地,叫:“大树底下好乘凉!”那直冲寿地而来的河水,那就是
:“滚滚而来的财源……保你郑鹏的后代,代代出在朝廷做官的人!”郑鹏真的信
了!
张雨平又说:“但必须还有一个条件,否则前面的那些很难灵验。”
“什么条件?”郑鹏问张雨平。
“非铁打的棺材所不能。”
郑鹏对至交好友张雨平的话,坚信不移了。
张雨平的这一套是他早就与覃玉次合谋好了的。其用心极其险恶!之所以选在
河岸大树底下,而且要用铁打的棺材,这是他们有意要让郑鹏的坟被雷击!有意要
让郑鹏的尸骨被大水冲走!他们的谋划一旦实现,就是让老天爷刨他郑鹏的坟!使
他死无葬身之地!
也怪,郑鹏的命运,真的像是操在覃玉次跟张雨平手里似的。
郑鹏的墓地刚选定不久,他还真的就一病不起!郑鹏深感自己这次病重,情况
不好。他赶紧召集三个儿子商量分家和准备自己的后事,并当着儿女们的面立下遗
嘱。郑鹏深知自己的三个儿子犟,很不听话,从小就是郑鹏说东,他们偏要往西!
大人说鸡蛋,三个儿子非给一个石头!郑鹏半辈子当中,三个儿子没听过他一次话。
郑鹏想:“我若如实让他们给我打副铁棺材,这三个犟东西非给我弄副石头的不可!”
因此,郑鹏为棺材之事,不知费了多少脑筋。有一天,他突然想出一个办法,棺材
之事,他决定一开始就跟三个儿子反着说,这几个东西一犟,刚好能正过来。郑鹏
赶紧将三个儿子叫到床前,交待:“你们兄弟听好了,我死后,要睡一副石头棺材
走!”
三个儿子当时没做声,郑鹏心里想:成了!但三兄弟回忆过去总跟老头子反着
的事,深感愧疚,都表示这次一定要尊重父亲的意愿,最后听一次爹的话,也好让
他老人家放心地走。他们统一口气,对父亲保密。第二天三兄弟就分头去找湘西最
好的石匠,打一副体面的石头寿材。
郑鹏走得太快了!至死都没想到,三个儿子最后会听他一次话。
郑鹏的坟两年没有被雷击。第三年的春天,有两个半月的连阴雨,又加三日两
夜的暴雨,使得河岸土质松软滑坡,古樟却成了个倒栽葱!而郑鹏的石棺,也随之
滑人几丈深的潭水之中。令人欣慰的是,郑鹏的棺材,并没有像覃玉次和张雨平所
希望的那样,“棺开尸冲走!”而是平稳地落在潭底一块一丈见方的台石上。从此,
樟树角古樟倒了!虽然造成了自然景观的遗憾,但却增加了一处人文景观。至今,
在樟树角几丈高的河堤石壁之上,倒长着一棵古樟,深潭中,一副精美的大石棺
清晰可见。覃玉次骂张雨平这是一招臭棋!覃玉次看这招不行,就在郑鹏的三个
儿子中间使手段,挑拨他们兄弟之间的关系,让他们不和,还设陷井使他们沾上
大烟!
果然,这一招灵了!不到十年,郑鹏的老大老二家破人亡!连后代都没留下一
个。惟有老三,也就是二保的爷爷这一支,摇摇欲坠支撑着一个郑字往下传。但毕
竟郑家的元气已大伤!想翻身,重振郑家的威风是太难了!不过,到郑依君时,他
的父亲就只留下五十担谷的田产了。不知为什么,好像郑家人的遗传基因从此就变
了!从郑鹏的下一代开始,在郑家的后代中,再也见不到祖宗当年那种奋发向上的
精神了!
二保的爷爷虽到省府求过学,但他是那种读死书、死读书的书呆子,装了一肚
子的书,却完全不会在实际中运用,无力在外谋事,只好带着一肚子的书回到乡下。
别人笑话他,说他读那么多书,却不在大地方当官做学问!他却摇头晃脑地说:
“你们懂何?
吾君是要返乡享田园之福!尽夫妻之情矣!“郑依君这一辈子没过过什么好日
子,但不管生活多么困难,他砸锅卖铁,坚持送儿子求学不动摇。最不幸的是,他
四十四岁那年,刚给独生子郑奇才娶了媳妇,凑足了盘缠和学费送他去长沙读书,
转年开春第三天,家里就被一把大火烧了!将六问瓦屋和全部财产烧了个精光。老
婆也在大火中被活活烧死。郑依君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眼泪都哭干了,没有
一个人向他伸出援助之手,村里人全都在旁边看冷!他实在没有出路了,只好将一
丘田卖给了圣步堂。又在轿子垭买了黄土打墙的三间旧茅草屋。本来是四口之家,
而今老婆死了,儿子在外乡求学,家里就只有他和儿媳妇云芳了。轿子垭,是汤溪
峪与磨江岩的分水岭,属上不挨天,下不沾地,上下左右六七里地均无人烟。但此
处,却又是承上启下的咽喉之道。原房主本想在此开饭铺,卖点茶水。没想到,开
张之后,生意并不是想象的那样好,反而常有小股土匪骚扰!屋修好后,房主只在
此住了半年,却空了三年。郑依君搬来后,云芳让公爹睡东屋,她心里想:东房冬
暖夏凉;西房夏天西晒,热,冬天临西风,冷。她年轻,住西房。但郑依君心里也
是这么想的,他觉得他是男人,更应该睡西头。他还说:”这里强盗多,牛栏在西
头,我睡西头好守牛。“但云芳仍然坚持让公爹睡东屋。郑依君为此发火,板着脸,
说:”我是这家里的主人,叫你睡东头你就睡东头!“云芳见爹生气,只好依爹了。
可是,一到夜里她就害怕!整夜整夜地合不上眼,她已经连续半个月睡眠不好了!
郑依君呢,虽说伤心的事还在心里转,但他睡眠一直很好,为了防止土匪偷他家牛,
他还搞出一点小发明,在自己床枕头边的墙上挖了个小洞,从洞中穿过去一根绳子,
将绳子一头拴在牛栏的门上,一头拴在自己的枕头上,而且系个小铃铛。若有贼偷
牛,枕边的铃铛立马就会响!若把脸贴在墙上,还可以用一只眼睛通过墙上的小洞
往牛栏里看。有一天,郑依君突然发现,儿媳妇云芳脸色难看,他问:”云芳,你
是不是哪儿不适?“
“爹,没有啊。”
“那你的脸色怎么那么难看?”
“爹,我真的没有不舒服。”
“没病就好!有病可不能硬撑着,身体是人的本钱,有病就是倾家荡产也得请
郎中看。”
云芳见爹说得那么严肃,诚恳,就把实话告诉他,说:“爹,我夜里害怕,睡
不着觉。”
“嗨,那有什么好怕的?”
“爹,你不知道,夜里外边墙根好像有人在走来走去!”
“不会的,那是刮风吧?因为你心里害怕,才总觉得外面有人。”郑依君宽云
芳的心。
郑依君心里本来只怕强盗,云芳这么一说,他心里也开始有些发虚!他知道不可
能是土匪,因为他家除了一头耕牛之外,没有什么可抢的财产!突然,郑依君想起来
了,曾有人讲过轿子垭发生过杀人的事,他心里想:“会不会是真的有鬼了?”一想
起鬼,郑依君就毛骨悚然!但他马上想到民间说“鬼怕铁器”的说法,中午,他趁云
芳不在,偷偷将一把砍柴刀放在她的枕头底下,又把一把斧头放在自己的床边。晚上,
郑依君躺在床上,强迫自己不想鬼,不害怕,可是他越强迫自己不想鬼,不害怕,他
就越害怕!好象屋里到处都是鬼!郑依君睡觉把斧头抱在怀里,但心里仍然害怕!他
赶紧起来跑到堂屋,急忙将脸贴在云芳的房门上,轻声喊:“云芳,你睡着了吗?”
“爹,你有事吗?”云芳把头蒙在被子里答应。
“我没事。你还怕不怕?”
“爹,我还怕!”云芳的头仍然蒙在被子里回答。
“冬不蒙头,夏不露腹。这是古人讲睡觉的道理。蒙头睡觉是要生病的。”郑
依君还想说,突然又停住了,往下的话,他有些不好意思讲了,怕云芳误会。
云芳赶紧把头从被子里伸出来,突然,她脑子里闪出一个念头:爹若是睡堂屋
多好!隔得近,我夜里就不会害怕。云芳见郑依君半天没说话,问:“爹,你走了
吗?”
“没,没走哩,我想跟你说说……”郑依君心里有些紧张,说话有些打结。
云芳穿好衣服,赶紧下床开门,问: “爹,你想跟我说什么呀?”
“云芳,想跟你商量一个事,我怕你……”
“爹,你说吧,又不是别人。”
“你夜里怕,我以后每天在堂屋里搭个铺睡。”
云芳一听,心里高兴得都想跳起来!因为爹和她的想法不谋而合,他说:“爹,
我心里也是这么想的,只是……”
“只是什么?云芳你说。”
“……”
从此,郑依君和儿媳妇云芳睡觉就只隔一道没关门的墙了,但他抽大烟仍然回
西屋。对自己抽大烟郑依君是很清醒的,知道这玩儿不是什么好东西!因此,他一
直控制自己抽的量。郑依君抽大烟已有多年的历史了,不过他每天每次从不超量。
云芳夜里再也不害怕了,很快精神就得到了恢复,情绪也饱满了。没出半个月,
她就又有了往日的红光满面。郑依君死老婆、火烧屋的阴影已渐渐淡去,他让云芳
每天早晨烧一缸茶水,摆在大门外的屋檐下,他自己搬几把椅子放在大门口,让那
些过路的人累了就坐坐,渴了就自己喝碗凉茶。郑依君说:“我们住在这偏远没人
烟的地方,就要多做点好事积德,免得坏人打我们的主意!”果然,凡是过路经过
此地的人都说:“这户人家真是一家好人!”还真从来没有坏人骚扰过他们。日子
比刚来时过得宽裕多了!时间一长,日子一好,郑依君与云芳之间的关系也有了质
的变化。郑依君虽抽大烟还在西屋,但他夜里,却再也不在堂屋里搭铺了,而是和
云芳睡一张床!有一天夜里,俩人高兴过后,郑依君抱住云芳的身子,侧脸通过蚊
帐,从房顶亮瓦中看到了天上的弯月,突然,他想起南宋的一首民歌:《月子弯弯
照九州》:
月子弯弯照九州
几家欢乐几家愁
几家夫妻同罗帐
几家飘零在外头
郑依君在心里念着,突然,他也诗情奔涌!立马在心里仿写一首:《月亮弯弯
照东屋》:并让云芳把身子转过来侧着,他把嘴贴在她耳朵上小声念:
月亮弯弯照东屋
有时欢喜有时愁
公爹媳妇同罗帐
丈夫儿子该何想
云芳把身子一扭,将身子侧成仰姿,双眼看着郑依君的脸。屋里没点灯,单靠
屋顶上那点儿月光,其实什么都看不见,只不过是相互能感觉到一种强烈的异性气
息而已!云芳问:“爹,你喜什么呀?”
郑依君用力搂住云芳的身子,马上又腾出一只手来,放在云芳身上那个不该公
爹动的地方,说:“我们俩能在帐子里就是喜!”
“那怎么又有愁啊?”云芳又问。
郑依君把身子压在云芳的身子上,说:“万一奇才一回来,我就该愁了!”
云芳一听到郑依君提奇才,她心里一下慌了!说:“爹,我们的事,千万可不
能让外面的人晓得!万一奇才晓得了,那可不得了!”
“云芳,这我比你懂!”郑依君从云芳的身上离开,说:“云芳,以后在没有
外人的时候,不准你喊我爹!”
“爹,那可不行!你就是我的爹嘛!我不能没大没小啊。”
“你成天总‘爹’、‘爹’的,我还怎么好意思。”
“……”
公爹跟媳妇有了这一层关系,别的事也就更随便了。平时云芳做饭,郑依君就
在灶前烧火。在湘西,尤其在石门,公爹跟儿媳妇有那种关系就叫“烧火”,北方
叫“扒灰”。湘西石门,凡是娶了儿媳妇的人家,当前辈的男人,一般是不随便进
厨房的,尤其不能往灶里加柴烧火,否则,外人就会笑话你跟儿媳妇那个,叫你
“烧火佬”。郑依君在儿媳妇面前,已经没有任何忌讳了!就连舂米这种事,他也
积极参与,从不回避。湘西是块多情的土地,乡下的男人与那些少妇们,尤其风骚
多情!他们把一男一女在一起舂米,比做男女之间做那种事来搞笑!公爹跟儿媳妇
一起舂米,在湘西石门,那是打着灯笼火把都找不到的笑料!有一次郑依君又帮云
芳踏碓舂米,不知是云芳想起男女舂米的笑话,还是别的什么好笑的事,她一个人
闷在心里发笑。本来她是蹲着拨米的,可是,她笑得实在忍不住了!突然一下站起
来,就在这时,郑依君用力一踏,碓头正好撞在云芳的阴部。当时她一下双手捂住
被撞的地方,满脸的痛苦状!云芳一下又重新蹲在了地上!郑依君急忙过来问:
“云芳,撞哪儿了?不要紧吧?快让我看看!”
“别,别,别看了!哎哟……”
“快,我给你吹吹就不疼了!”郑依君说着伸手要去摸。
云芳直挡他的手说:“爹,别看了,不要紧。”
“我没注意,快,我背你到床上去躺着!”郑依君边说,边将云芳扶起来,让
她趴在他的背上,他背她赶紧去床上躺下。
云芳受伤不轻!她脚一落地就痛!一连躺了好几天不能动。从此,厨房里的事,
都由郑依君承担了。平时他除了帮云芳往灶里加柴烧火之外,其他什么也不会,连
每天门口供过路客喝的凉茶,也好几天没烧了!过往行人有时只好进屋讨口生水喝。
郑依君看在眼里,心里着急!周围又没有郎中,没有药铺,见云芳红肿不消,郑依
君只好写张告示贴在门外求医。
告文如下:
舂米舂得急
舂坏媳妇屁股隔壁
红肿疼痛不能动
特求妙手神医
治好大家受益
告文贴出去的当天,果真被路过此地的一老中医看见,他让郑依君转告病人:
“用热毛巾一日数次热敷即可。”
果然奏效。
时间过得真快,一晃,郑依君的儿子郑奇才在省会求学完成了学业。真是有其
父,必有其子。郑奇才与老子郑依君一样,也是个读死书死读书的主!他也是读了
一肚子的书,在实际生活中总是眼高手低,大事做不好,小事不愿做!郑奇才也只
有回家一条路!不过,他没有像父亲当年那样,说什么回来是“享田园之福,尽夫
妻之情”一类的话,不找任何理由就回来了。回家的第二天,他就下田劳动,结果
出尽了洋相。
郑奇才回来,正好是农村春耕大忙的季节,又正好赶上他父亲郑依君腰疼,家
里板田一直都没翻耕。儿子回来,郑依君喜出望外,说:“奇才,你回来正好,别
人家的田都耕了,就我们家的板田还没翻,明日你把田耕了吧。”老郑当天就让儿
子把犁搬到大门口,把牛牵出来,他要教儿子给牛上轭头,教他如何扶犁等最基本
的犁田技术。果然,老子教得认真,儿子学得也认真。
第三天,郑奇才背着犁,赶着牛到田里,从东头耕到西头半个回合,就在该转
弯往回耕的时候,牛却与郑奇才发生了严重的分歧。调头牛要走上手转弯,郑奇才
却坚持要它走下手转弯调头。一般使过牛的人都清楚,转弯调头,牛都走上手,无
论耕田耙田都如此。这样好处有二:一、耕田者搬犁省力;二、耕田不易留下泥梗,
而且田耕得质量高,即使遇上天旱也不怕,照样田不会漏水,能有好的收成。所谓
山膀田一丘水得谷,靠的就是耕田手的技术。
牛对自己的职责牢记在心,但郑奇才却不懂!他坚持强迫牛走下手调头转弯,
但牛更是坚持自己的牛脾气!它死都不肯走下手转弯!
牛不干,郑奇才更不干!但人的牛脾气毕竟是假的,只有牛的牛脾气才是正宗!
郑奇才无奈,最终他只好依牛。但郑奇才不服气,他把犁搬过来,拼命插进泥里,
并用力将犁往下狠狠地压住,让牛拉不动,他再扬起鞭杆朝牛屁股上一通猛打!还
骂:“你这个畜牲!
看你还犟不犟?今天老子就依你的!你拉呀!你的力气大?畜牲!‘郑奇才再
也不与牛犟了。从此,他听牛的,一上午他都耕得很顺手。可是,即将中午时分,
牛又来了脾气!任凭郑奇才怎么打,它都不干了!拖着犁发疯似地往家里跑。一进
牛栏,它就把鼻子拄在墙上的那个小洞上,郑奇才往死里打它,他想把牛赶开了看
看墙上到底有什么。牛的鼻子就是不离开那个小洞,没办法,郑奇才只好跑进他爹
的房里去往这边看。一进屋,他看见爹正躺在床上抽大烟,郑奇才一下全明白了!
牛是抽惯了爹的二手烟,犯了烟瘾!郑奇才脸都气白了!火冒三丈,大声吼:“爹,
你也太不像话了!你在家不学好!把牛都带坏了!”
从此,父子俩有了化不开的矛盾。郑依君对儿子骂他“在家不学好”这句话很
在意,一天到晚琢磨儿子说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后来,郑依君一病不起,第三年秋天,便血而死。
又过了五年,云芳难产,母子双双离世。这年二保七岁。
郑奇才和二保父子俩相依为命,生活过得极其艰难,二保满十二岁那年,郑奇
才也因病撒手而去!
老百姓有句话:爹死娘嫁人,各人顾各人。二保的娘死了,爹也死了。他年纪
小,还没来得及想今后一个人怎么过,就被仙阳的恶霸地主圣步堂派人抓去当了长
工,而且还强占了二保的全部田地。圣步堂公布一个理由:“从郑鹏开始,你们郑
家就欠我们圣家的账!多年来,郑依君一直在我家赊鸦片!”圣步堂想侵占汤溪峪
的阴谋已有多年,这次终于又进了一步。从此,二保在圣步堂家当牛做马!
圣家新房里,已闹了几个时辰。在湘西,闹新房是五彩缤纷的习俗中一朵尤其
艳丽的奇葩。这天,亲戚朋友可不分大小,不分老少,也不分长辈晚辈,时间一到,
只要有人一声吆喝,闹房者就如潮水一般涌入洞房,开始无拘无束地尽情闹腾!什么
找新娘要板栗要花生,要核桃要莲子,要糖……来者无所不提,无所不问,谁要是能
把新娘新郎难倒,谁要能把新娘新郎刁难得脸红,那就是有本事!当地把闹新房叫做:
“闹旺闹发,越闹越旺!越闹越发!”几个青年人还点名让新娘猜一个字,不准送亲
的人插嘴。
渡水女子小美人
跟仙阳儿子一头困
手对手脚对脚
腰里一根棒棒戳
在场的人全哄堂大笑!新郎笑出声了!新娘若文也忍不住,捂住嘴笑得把脸扭
到一边!就连专门为新娘保驾护航的送亲者小梅,也又气又恨地把腰都笑弯了!但
她马上就开始反击,说:
好人相见笑哈哈
仇人相见开口骂
流氓见人说痞话
几个青年人一听,对方说他们是流氓!有点急了,还击说:
大姐大姐
不知好歹
好字不识
学问太浅
小梅见对方的表情,认为他们话讲得痞,但谜底不一定痞,她赶紧又表示歉意,
说:
小兄弟小兄弟
姐姐本来不认字
见识少文化浅
小弟还要多包涵
闹房的青年人说:“大姐,我告诉你吧!刚才让新娘猜的字就是一个‘好’字!”
很难把这几个青年人归类,说他们俗也行,雅也行。不过比他们俗的还有,闹
完了房还有不走的,偷偷藏在新娘新郎的床底下,到时侯,专听新娘新郎夜里做事
的动静!说实在的,这种既粗俗,又没有品位的闹法,在石门只是少数而已。真正
有文化、有品位的人,一般都去得更晚,让前面的闹腾完了,他们才进新房。二保
有意从新房前走,他正巧与七八个去闹房的青年擦身而过。走在最前面的青年人,
首先向新娘新郎抱拳表示祝贺!说:
手赶灯草屋里亮
我们来到新人房
锣不必敲响
话不必说穿
希望拿钥匙的人
赶紧大方大方
来者那意思很明显,叫暂时在帮新娘掌管钥匙的小梅,赶紧把柜子打开,拿好
吃的招待他们。但小梅这种角色都是有备而来,掌管钥匙的人,也是人家那边千挑
万选的状元!不仅人年轻漂亮,而且有文化有胆识,能言善辨,有时还会强词夺理!
她的职责,是既要化解对方对新娘的刁难,还要出难题刁难对方。小梅不仅性格泼
辣,而且是出名的嘴巴厉害!她二十六岁,是若文的叔伯嫂子。若文今夜要与新郎
做那事,一切该注意的事情、技巧、方法和经验,好几个月前她就开始教她了!虽
然若文不好意思听,但小梅说自己是过来人,任何人都会有这一步。她说她自己当
初也不好意思听,可是,那是祖宗一代一代传下来的!因此,要懂得第一次应该怎
么做会更愉悦,更有意思!从脱衣到结束,一切步骤与细节,她都说得生动活泼,
毫无保留。当然,她教若文的这些,若文今天不见得全都用得上,体会得到,因为
小梅讲的那些,是她自己婚后多年的体会和总结。小梅对闹房者说:
岩壳里的斑鸠不知道春秋
山里长大的人不晓得礼节
我们来到这龙山凤地
真是猴子啃甜高粱秆
弄不清楚倒顺
闹房的青年人又说:
前人踏出来的路
我们沿着走
前人兴的礼节
我们后生照着做
今天新娘不拿糖点烟
莫怪我们闹得没边
小梅一听,闹房者们有些急,她不敢再过于刁难他们了,而是马上说些奉承的
话之后,紧接着又挖苦:
后山上长的全是楠竹
仙阳的后生都是雅士
无理寸步难行
有理走遍天下
何必吵吵嚷嚷
他们交战一个时辰,不过,这也只能算个中等偏上水平,在石门,若遇到双方
棋逢对手,闹新房能闹出赛诗会的味道。二保只听他们闹了一半就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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