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太阳又出来了,没早也没迟。圣家出的事,她不知清楚不清楚。太阳太忙了,
即使她知道,我认为她也不一定管,东边西边那么大个世界,她管得过来吗?她那
善良、充满爱的灿烂笑容,撒在圣家的院墙上,使圣家有种亲切的辉煌感。她的笑,
让竹叶上的露珠折射出光芒,湿得精神、充满生机而且调皮。看得出,太阳的心情
很好,昨日夜里她一定休息得不错。
圣家的四条狗也都醒了,尤其两条大狗精力很充沛,每叫一声就往前扑一下,
把脖子上的铁链绷得咣当咣当直响。只是那声音极其疹人!石门老百姓说,狗是惟
一能看得见鬼魂的动物,圣家大院一下子死了三个人,三个鬼魂在到处游荡;一定
使四条狗眼花缭乱,够它们叫一阵子的!圣家屋后的楠竹,别看它们忠厚老实,始
终低头不语,实际上它们心里都有数,圣家干的那些事,它们都看在眼里,记在心
里。今天,它们终于原形毕露,一大早就招来一大群喜鹊叽叽喳喳幸灾乐祸!这一
下把个圣步堂惹火了!他叫佣人赶紧给每个狗一钵饭,堵住畜牲的嘴。接着,他吩
咐家丁拿枪把歇在楠竹上的喜鹊通通打死!他下命令时,气得声音发颤。圣步堂心
里说:“喜鹊啊喜鹊,有喜事你叫,我家有了这么大的难,好几条人命都没了,你
还来凑热闹!”大胡子顿时心中一喜,觉得他露脸的机会来了。他想:一定要让老
爷重新信任我!大胡子马上把十多个家丁在心里认真地过了一遍,筛出平日枪法好
的三个人,加上他自己,四条枪来到前院一齐开火。的确,喜鹊立马不叫了,但一
只也没掉下来,却拍着翅膀全飞了。楠竹倒是打断了七八根,稀里哗啦屋顶上栽倒
一大片!大胡子看着倒在瓦上的竹子,满脸豆大的汗珠往下流,两腿发软,脸色惨
白,像刚才得过一场大病,他知道自己完了。圣步堂听到枪响,赶紧从屋里跑到门
口一望,心里的火气一下冒老高,他用那双仇恨的牛眼瞪着大胡子,骂:“你这个
丧门星!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家伙!给老子滚!“大胡子的眼泪刷一下就出来了。他恨
张玉田!恨他迟不死早不死,在需要他露脸的时候他偏偏死了!大胡子心如刀绞,
对张玉田的死,他深感惋惜。张玉田是指哪打哪的神枪手,如果他不死,他大胡子
今天决不会这么丢人!
大胡子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具僵尸,他真恨不得把脸放进裤裆里!
太阳已经晒到屋顶了。圣家大院里的几十口子人,齐刷刷地站在堂屋外的院子
里,若文站在头排的中间,她的眼睛已经哭肿了,连脸都有些浮肿。这是她在娘家
哭嫁哭的。哭嫁很是消费精力和体力。昨日整整一天她连一口水都没喝,加上夜里
出事惊吓,若文的身体已经很虚弱。三太太看出来了,她吩咐人搬来一把椅子,让
若文坐下。圣步堂使劲瞪三太太一眼,他对让若文坐下表示极其不满,但他并没制
止,而是吩咐人给他把客厅太师椅搬出来。圣步堂刚从堂屋往外迈那一尺多高的门
槛,二保跟伍铁砚就急着要向他报告什么事,圣步堂一摆手,装得极其平静地问:
“你们哪个晓得昨日夜里,我们圣家大院发生了什么事吗?”
“不全晓得,我们……”大胡子抢先说。
“穷鬼先出头!我问你了吗?!”圣步堂一摆手,不紧不慢,用极其严厉的口
吻说大胡子。
“昨日半夜刚过不久,我们就被几个蒙面人给捆绑起来了,他们都蒙着脸,不
晓得……”一个长工战战兢兢地说。
“是哪个给松的绑啊?”圣步堂仍然不慌不忙地问。
“是二保。”
“老爷,清早我跟伍哥回……”
圣步堂放开背在背后的手,把右手朝上一举,意思不叫二保说话,他放下手之
后,分别点厨子和几名杂工说,不过,他们讲的都一样。圣步堂又重新背着手,走
到管家谢仁明跟前。谢仁明自从来到院子,他就像筛糠似的浑身直抖,他说:“老,
老爷,我,我也被蒙面人,捆,捆绑起来了,也是二,二保,跟,跟铁砚把我松,
松开的。”谢仁明并没有说他不知道昨日发生了什么事。因为昨日夜里到底发生了
什么,他至少知道一半。圣家最值钱的那些财宝被人弄走,是他谢仁明亲自带的路,
亲自开的门,因为他是管家,圣家重要的库房钥匙都在他的裤腰带上。谢仁明不是
个好东西!有两件事他不该!_ 二他不该弄梅英。梅英虽是他的表姐,别忘了,梅
英还是圣步堂的老婆!人家再怎么样,你也不能那个她呀?朋友妻不可欺,兔子还
不吃窝边草哩。王金柱的人还把谢仁明当成圣步堂了。二他不该为了保自己的命,
而主动带抢劫者去弄圣步堂火坑下藏的金银财宝。尽管抢劫者知道这个秘密,但谢
仁明不该主动带路,因为财宝是圣步堂和梅英两个人的秘密。你谢仁明知道,那也
是你偷偷看见的。这说明谢仁明既对不起圣步堂,更对不起梅英。
谢仁明无论做人,还是做管家,都不是个称职的人!圣步堂发现谢仁明的精神
紧张,尤其表情异常,他特意走到谢仁明面前诈他,说:“昨日我圣某很幸运,那
帮蒙面人没找到我,昨日夜里这院儿里发生的一切,都叫我看得清清楚楚!真是知
人知面难知心啦……”
谢仁明听圣步堂说这番话,他的裤裆立马湿了一大片。圣步堂的话还没说完,
他扑通就跪倒在圣步堂的面前,哭着说:“老爷,昨日不是我要去大太太房里的,
是她喊的我。她说她累了,害怕,要我跟她做个伴儿……老爷,火坑下面的东西是
蒙面人逼我……”
谢仁明既狡猾又愚蠢。愚蠢的是,圣步堂几句话竟然把他那么大的隐私就给诈
出来了;狡猾的是这小子不是东西!都这时候了,他还一屁两个谎,把罪过全往一
个死人身上推!其实他跟大太太偷偷摸摸好几年了。这么说圣步堂应该感谢他,他
谢仁明是助人为乐。
在场的人这才明白,圣家昨日夜里被土匪抢了。大家喉咙里都伸出手来,想问
旁边的人,但谁也不敢交头接耳,只能转动眼珠子斜看旁边人的惊讶之色!
这对圣步堂的打击太大了,他既气愤又感到莫大的耻辱!家里养几十条枪,公
然被土匪抢了!儿子死了,老婆也死了,金银财宝被洗劫一空!圣步堂恨不得上去
一脚把谢仁明踢死,他恨谢仁明向土匪告密,他恨他搞了他的老婆!圣步堂越想越
气,他在心里喊:“梅英啦梅英!你临死为什么还叫老子戴绿帽子!”突然,圣步
堂双手捂住胸口,三太太赶紧过去一把把他抱住,问:“老爷,你怎么了?”
二太太也过去拉住圣步堂一只手,说: “老爷,你哪儿不好受?”
伍铁砚、大胡子也过去了。尤其大胡子,他过去一把抱住圣步堂的一支胳膊。
其实,圣步堂没什么事,他一摆手让大胡子走开。
三太太跟二太太将圣步堂扶到椅子上坐下。谢仁明也从害怕中醒过来了,他爬
过去用哭腔喊:“老爷,老……”
圣步堂闭住眼摆手,让三太太跟二太太也走开,他自己扶住椅子马上又站起来,
指着谢仁明说:“大胡子,给我把这条狗弄走!”
大胡子被圣步堂冷半天了,现在,圣步堂又重新启用他,他心里一热,眼泪都
出来了,急忙向前跨一步,感激地说: “是!老爷。”说完,一把将谢仁明从地
上提起来。
平时,谢仁明狗仗人势,跟谁都耍威风,连三太太二太太他都不放在眼里,大
家早就等着看他的笑话,今天,终于等来了!看他那死猪样子,大家在心里暗骂:
“好!恶有恶报!现在时候到了!”
谢仁明被押到地牢里,大胡子马上开打!他只给三拳两脚,还没动刑,谢仁明就
只有出气没有进气了!大胡子感觉很过瘾,他拍拍手,又用毛巾掸了掸自己的衣服,
讽刺谢仁明,说:“大管家,好歹你也当了一次老爷,值!你先在这里好好养着吧,
现在我大胡子没工夫陪你!”说完,他扭身又回到院子里来了,心里的高兴劲儿溢
到脸上。他觉得老爷心里虽然恨他,但老爷还是信任他的,否则,收拾谢仁明就不
会交给他办,这是老爷让他将功折罪。大胡子刚站好,圣步堂就转过身来,用一双
牛眼瞪着他,假装温和地拖着长腔,问:“昨日夜里出事的时候,是哪个在岗上啊?”
“是,是我,老爷。”家丁马志全说。
“你说说当时是怎么一回事?”圣步堂转身把背对着马志全说。
马志全老老实实讲全过程,包括蒙面人二指锁他的喉咙,一直到逼他带路到大
太太房里找到管家,他刚要把锁喉人描述成一位高人,圣步堂就不愿听了,把手用
力往上一扬,说:“够了!”圣步堂又向前走了两步,然后站住了,但他仍然保持
着向前走的姿势,扭身回头,说:“大胡子,你能不能也说说昨日夜里的事啊?”
大胡子心里刚才还阳光普照,圣步堂一点他,突然一下就阴了,心里扑通扑通
地乱跳,他的身子有些轻微发抖,说:“老,老爷,昨,昨日我……”
“昨日你到底怎么了?!”圣步堂猛然一转身,那姿势是想双手抓住大胡子吼,
结果他不但没有抓他,也没有吼,反而把语气变得更平和了。
大胡子吓出一身冷汗,“老,老爷,昨日我,我也不晓得怎怎么就叫,叫蒙面
人给绑,绑起来了。”
“那你觉得我应该问哪个呀?”圣步堂还是细声慢语地问。
圣步堂越是不发火,大胡子心里越是发毛,他的身子抖得厉害,他想偷偷看一
眼圣步堂脸上的表情,但又害怕看,不知如何是好,突然,他举手就抽自己的耳光,
还骂自已:“我该死!我不是人!我……”
圣步堂虽然假装平静,其实心里的火把五脏六腑都烧焦了。他一直嘴发紫,脸
发青,脖子上的青筋始终鼓老粗!突然,圣步堂憋不住了,对大胡子吼: “混蛋!
你到我圣步堂家是来喝酒的吗?
啊?!我把几十条枪交给你,我把圣家的安危交给你,你就这样尽职责吗?!
你把我的话当耳旁风,啊?几十条枪是老子让你对付穷鬼的,你当那都是吹火筒了,
啊?!“圣步堂缓了一口气接着说:”你们昨日要是给老子放了几枪,撕巴了几下,
今天我心里也不会这么窝火!这事一定是有家贼勾结……“圣步堂的火发完了,眼
眶里一下涌出好些泪水,他赶紧把脸一仰,将视线抛向屋顶,模模糊糊地望着那片
被打断了的竹梢。
圣步堂说有家贼勾结,这句话使大胡子心里一动。他想:真是英雄所见略同!
老爷和我想到一起去了。老子不能总是这么被动下去了,我要赶紧翻过来,变被动
为主动。大胡子脸上立刻跑上来一片笑容,说:“老爷,我心里早就这么想,昨日
的事很怪,没有家贼勾结,我们弟兄不会全被绑起来!”
圣步堂把视线从屋顶上猛地转回来,往大胡子的脸上一定,说:“那你就说给
我听听!”
大胡子向前大跨一步,侧身右手一甩,指着伍铁砚,说:“我看家贼就是他!”
圣步堂一愣!本来他心里想的是大胡子,根本没往伍铁砚那儿想,他转过脸去
看着伍铁砚,伍铁砚面不改色心不跳。圣步堂觉得他不像,他又重新将视线转到大
胡子脸上,问: “你有什么证据呀?”
“我们兄弟昨日全被绑了,只有他一个人没被人捆绑起来。老爷,叫他当着大
家的面说清楚!昨日夜里他没回屋睡觉,问他到底去干什么了?!”
伍铁砚冷笑一声,突然变脸,一跳八丈高,差一点儿要去打大胡子,他指着大
胡子说:“你这叫恶人先告状,是血口喷人!如果你不带头喝酒……”
圣步堂看着大胡子的眼睛一直没离开,但他把手从背后朝伍铁砚一伸,意思叫
他不要讲了,手收回来后,他放慢语气又问大胡子,“还有别的证据吗?!”
大胡子一看圣步堂的态度,低着头连眼皮也不敢抬了,他又斜着眼珠子偷看圣
步堂的表情。圣步堂压低声音说:“昨日伍铁砚跟二保是我派出去的,我吩咐他们,
我还要向你报告吗?不是他们赶回来,我们大家现在还都被绑着了。昨日大家喝点
酒我不怪,大家都辛苦!”圣步堂走到大胡子面前,突然提高嗓门,“你大胡子不
该喝醉酒!你是他们的领头,都跟你一样醉得像死猪,就是有一百条枪,也枉然!”
圣步堂面对大胡子,两眼逼视着他,大声命令:“给我把他拿下!”
家丁们没有一个动,伍铁砚也没动。大胡子扑通一声跪倒在圣步堂面前,哭着
求圣步堂:“老,老爷!老……”
圣步堂一扭头看着伍铁砚,说:“伍铁砚,你也要违抗我吗?!”
“老爷。”伍铁砚抬手用食指朝三个家丁各点一下,三个人一拥而上,立马将
大胡子拿下。
圣步堂朝伍铁砚和三个家丁的背后喊:“把他打入地牢!”
“老爷,老爷!老……”大胡子使劲回头朝圣步堂喊,但圣步堂根本不看他,
大胡子马上回过头来又求伍铁砚:“伍哥,伍哥,我们……”
伍铁砚也不理他。到了地牢,伍铁砚把大胡子使劲往水里一推,将牢门上的大
锁一锁,说:“自己好好泡泡吧!你的心太黑了,早就该漂漂。”
伍铁砚刚回到队列里,圣步堂就走过来对他说:“从现在起,家丁你管。”他
一回头又对二保说:“从今天起,你抽出来帮我跑跑事。”并亲自交待两名佣人侍
候新娘。在宣布散会时,圣步堂再次要求大家各做各的事,不准乱跑。
小亮躺在床上,高烧不退,浑身滚烫出汗,昏迷不醒,嘴里不停地说些含混不
清的胡话。赵勇志全家急得饭都没心思吃。小光小明不断从井里往家提凉水,赵勇
志两口子不停地用凉毛巾给小亮擦身子,敷额头,还是没有效果。小亮的娘说:
“这孩子怕是中邪了!”三个儿子中,小亮在赵勇志心目中的份量最重。平日,不
管什么人有头痛脑热的毛病,他们父子几个谁糊弄几下就好。狗咬蛇咬,跌打损伤,
他们自己吐口唾沫一抹就好。可是这次为小亮把办法都想尽了,一个都不灵。赵勇
志让小光小明分别去请知菩萨和差胡子,一再交待说:“一定要请动他们,天大的
事,都要他们先放下。不行你们就跟他们跪下不起来!”
小光请差胡子,小明去接知菩萨。差胡子和知菩萨都是赵勇志的好友,这三家,
祖上前四代开始就有很深的交往!算得上是世世代代友好。知菩萨披着上衣在火塘
边正抽烟,他听到狗叫,赶紧把三尺多长的烟袋杆子换到右手里,使劲在鞋底子上
把没抽完的烟叩掉,接着,又用左手把披在肩上正往下滑的衣服朝上拉了拉,站起
身说:“大黑,干嘛了?好坏不分了,回来!”黑狗还真听话,马上回来摇头摆尾,
讨好地伸出红舌头舔知菩萨拿烟袋的手。知菩萨抽出手来拍大黑的脸说:“晓得错
了还不赶紧去接客!”大黑调头就跑,一边跑还叫,但它的声音变了,变成了哼哼
声。大黑还用身子轻轻碰小明的腿,歪过脑袋舔小明的手,知菩萨来到大门外,问
:“是小明啦,还以为今天是小光来接我了!”
“知叔。”小明喊。
知菩萨一拍大黑的脸,说:“去去去!哪儿都有你凑热闹!”大黑走了,知菩
萨小声问:“你们昨日又在东边动手了?”
“知叔,你怎么晓得?”小明惊讶地问。
“你就说到底动没动手吧?”
“动了。在仙阳。”小明说了又问:“知叔,你怎么知道?”
“你忘了,我是知菩萨。”
“知叔,那你说说我来找你么子事?”
知菩萨用手指仔细掐算,说:“怎么,你们家哪个得病了?”
小明这下更惊讶了,说:“小亮。”
知菩萨纳闷:赵勇志和几个孩子自己都能治些病,一般小病很少请外人治。在
知菩萨心里,赵家三个孩子他最喜欢的是小亮。小亮聪明,鬼点子多,嘴甜肯叫人,
他急忙问:“小亮他怎么啦?”
“他发高烧!还说胡话。”
“他都讲些么胡话?”
“我们听不清。”
知菩萨正在琢磨小亮的病,小明扑通跪在地下,说:“知叔,我爹说了,你不
去,我就跟你跪下不起来!”
“你这孩子,我说不去吗?快起来!”知菩萨伸手拉小明,说。
知菩萨敬过菩萨来到赵家,赵勇志已在门外望着了。知菩萨一进门,赶紧摸小
亮的额头,说:“哎呀!怎么让孩子烧成这个样子?
小明,赶紧到井里提桶凉水来!“说完,他从自己背的包里取出一个青花细瓷
碗,站到门口等小明的水。小明跑到门口,一桶水荡得只剩一半了,隔老远就喊:”
知叔,水撒了,不够我再提。“
“你先歇会儿,再挑一担回来。”知菩萨从桶里弄一碗水静静地看着水碗。他
足足看了半炷香的时候,把赵勇志叫来问:“你们昨日去那么多人了?”
“你看出来了?跟王金柱他们合伙。”
知菩萨眼睛不离碗,又说:“怎么,昨日死了三个人?”
“没有啊!”
“瞒不了我!”
赵勇志显出纳闷的样子,说:“应该是被绑的三个人吧?”
“我看不像。绑的人和死的人我还分得清。”知菩萨怀疑他们昨日有打斗,小
亮是吃了高手的亏。
赵勇志更纳闷儿了,心里想:在分手的岔路口王金柱清点过,人不少啊,当时
我叫王金柱赶紧带人走,他说他可以让手下先走,他一定要等小亮回来再走。哦,
对了!当时我怀疑是他们没把圣家家丁全弄起来,小亮遇到黑刀冷棍了,王金柱说
有一个想摸枪,他把那人的脖子拧断了,当场断气。想到这儿,赵勇志马上说:
“菩萨,你说对了,的确死了一个人,是个家丁。是王金柱亲手掐死的!”
知菩萨看碗中的水,就犹如看厚厚的一摞文件,他要重新一页一页的翻看一遍。
他又把自己的嘴巴伸到碗边,将水吹成满满一碗皱纹,说:“肯定不止一个。”知
菩萨紧接着朝水里又轻轻地吹了一口,说:“小亮不是中邪。”
“没中邪就好,那就是伤口作怪!,‘
“伤口是怎么弄的?”
“我也搞不清,这小子不讲!”
知菩萨又仔细查看小亮的伤口。从伤口外形看,模模糊糊,似乎还能看出牙痕,
有点像人咬的。可是,位置和方向又都不像是人所为,整个肩又红又肿,知菩萨觉
得这类外伤还是差胡子拿手。他对赵勇志说:“老大,你赶紧叫孩子去请差胡子,
小亮这伤还是瓷针放血敷草药见效快。”
“已经叫小光去请了。”赵勇志说。
说曹操曹操就到。差胡子已在往屋里迈门槛。说实话,差胡子今天来得有些不
情愿,因为他自己腿软,不想动。他出主意叫小光去找知菩萨,小光说小明已经去
请知菩萨了。赵勇志同时请他和知菩萨,差胡子立马感到小亮病情很重。他想:郎
中不就是治病的吗?虽然郎中自己也有病,可是哪个讲的郎中有病就不给别人看病
了?他还是来了,让小光帮他背着药箱,他自己拿着三尺多长的竹鞭杆烟袋,说:
“我们赶紧走!”这会儿,差胡子听到知菩萨在说他,他问:“菩萨,孩子病情如
何啊?”
“要看你的瓷针了!”差胡子进屋连气都没喘一口,就急忙给小亮看病。他把
巴掌往小亮的额头上一捂,惊讶了,说:“哎呀!孩子烧成这个样子还要得?赶紧
弄凉水来!”接着,他又让赵勇志把小亮弄成侧身,他对伤口看了许久,说:“伤
口到底怎么弄的?”
“搞不清楚。”赵勇志说。
差胡子又仔细地看,反复地看,有时他自己还歪着头或低着头张嘴做咬的姿势。
突然,他好像有所悟,心里想:这小子的伤有两个可能:一是跟人动手让对方咬了
;一种是女人咬的!差胡子觉得凭小亮的功夫第一种不可能。他清楚,一切动物以
人的毒性最大。
差胡子亲眼见人咬过毒蛇,一袋烟的工夫,蛇就肿死在洞里了!差胡子说:
“我看这伤像人咬的。”
“昨日很顺,没交手啊。”赵勇志像自言自语,他说完了又问小明:“小明,
昨日你跟小亮在一起,他和人交过手吗?”
“没有啊!”
小明说完仔细回忆当时的情景,脑袋里首先涌出来的是新娘光着的身子,真像
是一幅画儿,大眼睛,直直的小鼻梁,细腰大屁股,一对圆圆的大乳房……当时小
明动过心,如果当时只他一个人,他肯定不拿金子而要女人。小明想到这里,他突
然明白,小亮为什么回来晚了。他半路又返回去弄新娘了!小明扭过脸来对差胡子
说:“胡子伯,弄不好还真可能就是人咬的!”
赵勇志一听急了,“你们到底怎么回事?!”
“我们捆人的时候,我听他喊了一声‘哎哟’。”
那天赵勇志让小明跟小亮去新郎新娘房里,就是让小明管住小亮,他怕小亮见
了女人出事。因此,小明不敢讲实情而撒谎。
“小亮捆……”
“赶紧找个细瓷碗来!”差胡子打断赵勇志的话说。
赵勇志急忙拿出瓷碗,差胡子用砍柴刀的刀尖轻轻地将碗敲碎,从中挑选出几
块锋利的小瓷块,几个人把小亮弄起来,让他的上身伸到一个装满清水的大盆之上,
差胡子说:“菩萨,还是你来,我去采药。”
“那你走吧。”知菩萨用食指和大拇指指尖捏着带尖的小瓷片,做鸡吃食的动
作,在小亮伤口周围放血。血呈紫色,看来的确毒性很大。小明用毛巾挤水,及时
将血冲走。知菩萨扎了一百多针,小亮上身有半边往外冒血,知菩萨手有些酸了,
他说:“用水多冲会儿,我看差不多了,等差胡子回来上药吧。”
高明的郎中一般注重两点:一是确诊;二是对症下药。差胡子必须亲自上山采
药。他对外伤用药很有讲究,无论什么草药,他一律自己用嘴嚼成糊状,再将糊状
的东西敷在伤口上。果然奇迹发生了,差胡子的药敷了不到两个时辰,小亮醒了。
第二天换药时,小亮的伤口已经在开始发白,而且有收口的迹象。
平日小亮是个闲不住的人,现在,他按照差胡子和知菩萨的吩咐,三天不能走
动。小亮趁这个机会,正好如饥似渴地读书。
小亮家有四个大樟木箱子,满满当当全是书。这书多是文史哲类,也有其他杂
书,是小亮爷爷留下来的遗产。在赵家,通读过这四箱子书的只有两个人,一个是
小亮爷爷,一个就是小亮。在南方,放好的东西必定是用樟木箱子,它既防潮又能
防虫蛀。但小亮仍然每年都要在秋季将箱子搬出来晒书,而且每次都要重新换几片
艾蒿叶。
小亮的伤口好了,已经开始长小嫩肉。不过,留下了一个凹状的疤痕,在小亮
的后肩上成了永久的纪念!
小亮的伤口除小亮自己清楚之外,对于外人,恐怕是一个永远的谜。尽管小明
自己说他知道,但他并未亲眼所见,只不过是他的猜疑而已。当然,最清楚不过的
还有新娘若文。因为那是她仇恨的杰作。但是,小亮当时是蒙面,若文并不认识小
亮,更不知道被咬的人叫小亮。这件事小亮自己死都不会讲出来。有一次,小明想
诈小亮,但没有成功,小亮说:“你可千万别以哥哥之心度弟弟之腹,没事别瞎猜。
“看来这件事是非烂在他肚子里不可了!”
小亮伤口的事,小明从此不再问了,但作为父亲的赵勇志,对这件事总想弄个
明白,他认为小亮一贯诚实,从不在大人面前说谎。可是一提起这件事,小亮的嘴
巴比钢铁还硬,他半个字都不吐。没办法,赵勇志只好进行一番预防性的教育:
“你是十八岁的人了,不管这伤口是不是贪色惹的祸,反正都过去了!男人也是吃
五谷杂粮的,哪有不想女人的?你爷爷在世,常把‘君子爱财取之有道’挂在嘴边
教育后人,这个道理是指爱财先要讲做人,我看男人想女人也是一个道理。我们到
人家去破他的财,还恋别人的女人?那是要丢……”
“爹,我知道。”小亮虽不承认,但他对父亲的说教并没产生抵触情绪。
赵勇志对小亮虽没直接问出个什么结果来,但他认为自己猜得八九不离十,就
那么一层窗户纸,何必捅破它?赵勇志对小亮说:“明日你胡子爹过生日,背块腊
肉去坪里给他拜寿!另外,杨校长都来找过你好几次了,回来你就去学堂当先生吧。”
赵勇志接着又说:“噢,下月踩红犁,我们家都参加。”
“嗯。”
日头偏西的时候,还是个好晴天,等日头快落山的时候,整个严家山忽然变成
了西边日头东边雨。天黑人静不到半夜,风声雷声雨声连成一大片,有些树都被刮
倒了,好一个多变的天气。清早,小亮起床站在门外一看,老天爷的脸又变了,成
了东边日头西边阴。小亮把脸扭向西边,滚滚的乌云慌手慌脚地乱跑,像逃乱似的。
他把脸扭到东边一看,蓝蓝的天上白云飘,一点下雨的迹象都没有,小亮在心里说
:“老天爷,你到底在忙活什么了?你弄得我下坪去带伞不是,不带伞也不是。”
差胡子本来在山上住。知菩萨、差胡子跟赵勇志三个人,是穿一条裤子都嫌肥
的朋友。三家分别住在严家山的三个小山头上,成一个等边三角形,谁跟谁家都隔
个五六里路。两个月前,知菩萨和赵勇志商量好了,今年要好好为差胡子做五十大
寿。但差胡子不答应,他早早就下山躲到女儿家去了。在石门,寿星老躲了,一般
是不追着做寿的,但小亮不同,差胡子刚为他治好了病,救了他一条命,小亮必须
去谢这个救命之恩。
吃过早饭,赵勇志取两块腊肉,用纸包半截,大半截露在外面,显得体面。小
亮来到干溪沟。干溪沟是山上的人下坪、坪里人上山的必经之路。干溪沟是两座高
山之问的一条很陡的峡谷。远望近看,它的确是一条溪,满沟尽石头,一看就是长
期被水泡过的样子,但平时从未有人见溪里有过水,只是偶尔山洪暴发才有水咆哮!
因此,人们才叫它干溪沟。干溪沟并不是没有水,只不过她像个既内向又内秀的人,
有水不肯外露而已。其实,水都在地表皮之下,是暗流。无论天旱多久,只要你搬
开一块石头,或者用手在粗沙细石中刨一个坑,立马就能见到满满一汪清水。据传,
干溪沟古代是一繁荣小镇,一次山洪暴发,整个小镇不仅片瓦无存,还变成了一条
深沟,而且满沟的大石头。从此,无人单身敢走干溪沟的夜路。人们把干溪沟叫鬼
沟。干溪沟是山上人与外界物资交流往来的主干道,但夜间很少有人敢走。山上的
人下山后返回,为了避开夜间走干溪沟,从来都不原路返回,而是在沿公渡过河,
绕道走九渣拐上山。但也有极少数不信邪的人,偏走洋子桥、月光坪然后原路返回。
一次,小亮的父亲赵勇志下山卖桐油,他不愿走九渣拐的冤枉路,大着胆子原路返
回。他进干溪沟的口,就已经是掌灯的时候了,走着走着,听到身后有几个人跟上
来了。赵勇志心中一喜,他立马坐在路边石头上抽烟,等后边的人上来结伴而行,
但赵勇志左等右等,明明屁股后边跟来几个人,可就是只听见人说话,不见人上来,
他只好起身一个人先走。他刚起步,突然,有人敲他背后的两只油桶。赵勇志既不
敢问,也不敢回头看,只觉得毛骨悚然,浑身直冒冷汗。他拼着老命朝前走,不敢
回头,也不敢停下来,最后简直就是一路小跑。一直到家门口,狗一叫,敲桶停止
了。赵勇志一脚迈过门槛,另一只脚还在门外,他就喊:“有鬼!有……”喊声一
半还在喉咙里没出来,赵勇志就连人带桶一头栽倒在地不省人事。仙阳渡水的人夜
里上山偷木材,也曾多次在干溪沟遇到过这种怪现象:明明你看到前头大石头上,
有三四个人烧堆火在抽烟,叽叽咕咕还说话,可等你凑上去套近乎,讨个火抽烟,
却连个人影儿都没有!烟袋杆子伸到火堆里,你吧嗒半天就是吧嗒不出烟来。小亮
还没进干溪沟,心里就开始打鼓,汗毛都竖起来了!但总不能不去吧?他大着胆子
刚进干溪沟,就发现干溪沟涨水了,小亮刚弯腰提裤腿准备过水,一眼看见沟对面
有个漂亮女人,身边还有两个一般大的孩子。孩子最多三四岁。由于水大,她正为
此作难。
“大姐,你是要过来吗?”小亮问。
“是啊,干溪沟干溪沟不是条干沟吗?怎么这么大的水呀?”
漂亮女人叫周静。她本是常德德山一大户人家的千金,曾在常德一中读书,十
八岁嫁到石门洋子桥肖家。肖家也是沿公渡一带的大地主。第二年,周静就为肖家
生一对双胞胎儿子。可是,丈夫肖忠诚却并不忠诚,他爱好在外拈花惹草。一个月
前,肖忠诚与月光坪一丑婆娘勾搭上了,此女二十六岁,完婚八年,不生儿女,原
因是丈夫在南边三板桥教书,她一多半的时间是守空房。有一次,丑婆娘与肖忠诚
迎面侧身而过,丑婆娘身上有一股香气袭人,结果,两个人偷偷搞上了。按理说,
这事周静不容易知道,虽然洋子桥离月光坪不远,但周静出门少。再说她又是个出
众的美人儿,用乡亲们的话说,周静把身子倒过来,屁股都比那丑婆娘的脸好看一
百倍,一般人打死都不会相信。可是,这是事实,肖忠诚自己亲口说的。肖忠诚有
说梦话的毛病,刚勾搭上没几天,丑婆娘就给肖忠诚做好了一双鞋,两个人折腾之
后,肖忠诚把鞋拿回家藏在二楼谷桶里。半夜,肖忠诚在睡梦中把这事给说了!周
静开始没当回事,毕竟她漂亮,有本钱把丈夫吸引住,再者,他毕竟说的是梦话。
到了第二天,周静对丈夫的梦话产生了好奇,便上楼看。果然谷仓里藏一双男人鞋,
真是日有所想,夜有所梦,一点都不假,当时,周静气得浑身的血一下就冲上脑袋
顶,一屁股坐在楼板上,眼泪直往下流。周静决定跟肖忠诚大闹一场,但她想了想
没有那样做,只是将此事写成文字和那双鞋一起放在公爹的书桌上。眼不见心不烦,
她带一双乖儿,去了严家山一个远房亲戚家。可是,她万万没想到干溪沟有大水。
周静见上面下来人心里一喜。
小亮喊:“大姐,别急,我来接你们!”
一个人在为难的时候,有人伸出手来帮助,真是令人感动的事。周静对小亮的
热情挺有好感!心里想:小伙子像个书生,一口一个大姐挺亲热的,她说:“小兄
弟,你下坪了?”
“是啊!”
“小兄弟,你是做什么的?”
“我是教书的。”小亮想了想脱口说。因为平时好些人都说他爱看书,口才又
好,像个读书之人,一点儿也不像山里的泥腿子。有一次,一个仙阳人就喊他先生,
高家台学堂杨校长已经要他去教书。
“小兄弟,你真出息!这么小的年纪就当教书先生了。”周静说。在湘西,都
把教书人称之为先生。
小亮把两块腊肉往石头上一放,马上过水把其中一个孩子背过来,返回去背第
二个时,他突然产生了要沾周静便宜的想法。想了想,决定先把两个孩子背过来,
等背漂亮女人时,他在心里策划了一套背周静的动作:自己先把身子蹲下,让周静
趴在他的背上。整个前身紧紧贴在他的后背上,双手抱他的肩,将劈开的双腿夹在
他的腰间。他双手朝上托她的屁股……这是背人的自然动作,也是背人的安全姿势。
小亮想到这里,自己闷在心里笑了,既然双手托她的屁股,那我的手就可以顺便在
周围的风景点溜达溜达!此时,小亮心中一股甜泉涌动。没想到等小亮背着第二个
孩子刚走到溪水中间,周静却把鞋袜一脱,一手提鞋,一手提着裤腿抬脚就朝水里
踩。小亮回头一看,心里一愣,遗憾好事没了。突然,他又冒出一个灵感,干脆把
身子转过来,看着周静,问:“大姐,你这两个孩子哪个是先生的呀?”
周静想考小亮,因为这两个孩子长得太像了!家里其他人也常常弄错,如果要
准确无误地知道谁是老大,谁是老二,周静用两个办法:一是叫名字,谁答应谁就
是;一是看背后的胎记。周静说:
“你猜猜?”
“我猜不到。大姐你就告诉我吧。”
“先不告诉你,我要让你猜。”
“大姐,我猜不到,你就告诉我吧,他们到底哪个是先生的?”
周静还想要他猜,抬头看小亮背在背上的儿子,却发现了小亮一脸的坏笑,她
立马明白了,这个聪明人是在沾她的便宜。同时,她又想起自己的丈夫肖忠诚,心
里就骂:男人没有一个好东西!周静一股恨涌上心头,她真想臭骂小亮一顿!但她
又一想:人家并不晓得我有一肚子的气,人家毕竟好心好意在帮我!我怎么好意思
骂人家了?即便他是真心沾我的便宜,说明他有智慧,这便宜他沾得聪明!可是周
静再一想:不行,这便宜不能让他沾得太得意了!你聪明,你智慧,我也不是笨蛋。
突然,周静也来了灵感,心里马上一笑,说:“你还真想知道啊?”
“大姐,我当然想知道。”
“那我告诉你,先生后生都是我生的,都是我的儿子!”
小亮心里顿时一愣!好像谁往他肚子里扔了一块石头,砸了他心脏,脸上的得
意突然如山体滑坡,一下就消失了。小亮恨自己无。 能!长这么大,别人还没占
过他的便宜,今天他却栽在一个女人手里。小亮腾出一只手来,在自己的大腿上狠
狠地拧了一把。那动作吓得周静心里一惊,她还以为小亮是往她儿子身上撒气。
小亮放下孩子,回到对岸望着周静和两个可爱的孩子,他既高兴又羞愧。他刚
想要隔着水大声说话,但周静抢在他前面先喊:
“小兄弟,谢谢你了!”
小亮也举着手说:“大姐,我这人真没福气!”
“小兄弟,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大姐,你没听说吗?男女搭配,干活儿不累!男女同行,充满激情!我是山
上的人,却偏偏往下走,你是坪里人,却是往上去。你说我们是不是没缘分了?”
突然,周静对这个青年人产生一种好感,觉得他聪明,有文化,而且调皮得很
招人喜欢!她大声说:“小兄弟,今天我们在这里能见到,不就是缘分吗?我在山
上要住些日子,一定还会能见到的。”
“大姐,我从坪里回来后会找你的。”
“那我等着你!”
“大姐,你还没告诉我哪个孩子是先生的了?”
周静想了想,一笑说:“小兄弟,你干嘛一定要晓得哪个是先生的了?先生先
生,先生先死!你要晓得先生对你有什么好处?”
小亮想了一下,说:“大姐,先生虽然先死,你别忘了,先死还先生了!”
两个人隔着水都笑了,而且互相使劲挥手。小亮跟周静心里都如干溪沟一样,
突然,一瞬间发的水比干溪沟的水还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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