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若文是个心事重的人。她心里有事从来放不下,有时还整夜整夜合不上眼,至
今都成毛病了!今天鸡刚叫头遍,她就起来一个人在屋里来回走动,后来怕影响水
生睡觉,又干脆到院子里像赶碾子似的转圈儿,而且心里还一遍一遍地念道:“水
生有亲爹了!水生有亲爹了!”水生有亲爹这是天大的好事!但若文心里却又添了
块心病,担心儿子犟,不认这个亲爹。水生醒了,若文赶紧跑过去坐在床前和他聊
天,专找些儿子爱听的话说,把他逗高兴了她好转话题给儿子洗脑子,让他从今往
后彻底打消报杀父之仇的念头!若文不知是紧张还是兴奋,聊了半天,全都是些车
轱辘话,转不到正题上来。水生两岁时若文就开始给他灌输报杀父之仇的思想。还
用什么有仇不报非君子之类的话故意刺激他。今天,话题就是扯不上正题,最后刚
沾一点边儿,水生已经听得不耐烦了!他干脆把被子朝上一拉,身子往下一拱,整
个人都没影儿了。若文知道自己今天这一招失败了,只好说:“水生,一会儿娘还
去那边,你在家里把院子里的苞谷翻开晒晒。今天我从你干爹那里给你找本书来看。”
若文恨自己说服不了儿子,心里直冒火!
若文刚站起来要走,突然想起了昨日夜里自己编好的瞎话,她赶紧又转身对儿
子说:“水生,你猜娘昨日中午都看见了么子?”
水生这小子一下就精神了,一脚踹开被子坐起来,问:“娘,你看到了么子?”
若文心里一下如久雨开了天!高兴地说:“我见到两个人打架。”
水生坐起来,双手把被子抱在胸前往床头上一靠,说:“嗯!
我还以为娘看见什么稀奇了,两个人打架有么子意思?“
“你不晓得好厉害哟!”若文说。
“两个么子人打架?哪个赢了?”水生还是想知道。
若文知道自己找到话题了,心情假装往下一沉,说:“两个男人。小个子让大
个子活活砍死了!大个子自己脑壳上也挨了小个子两刀,还断了一条腿。差不多也
是个半死了!”
“小个子真没用,让大个子赢了!”
“赢么子?后脑壳都开瓢了!腿也断了!一个二十刚出头的小伙子,后半生还
怎么过?我看活着比死了还不如!”
水生问:“娘,他们是为么子?”
“听说是为了报仇。他们父辈结下的仇。”若文终于把话扯上正题了!心里涌
出一股满足感。
“真惨!”水生自言自语。
“是啊,多不值啊。”若文话锋又一转,说:“孩子,娘过去给你讲的那些话
都忘了吧!往后我们再也不报什么杀父之仇了!只要一动手,到底哪个死就没准儿
了。总是冤冤相报,没完没了!祖祖辈辈报到哪一代是个头啊?娘可不愿你去冒那
种险!”
水生不接话,他把抱被子的手一松,一脚将被子蹬开,重新把身子盖严实。若
文的心一沉,她弄不懂水生心里是怎么想的。从此,若文不敢让水生接近小亮。她
怕他万一有一天发现小亮身上的那块疤会动起手来,到那时,那就不是报杀父之仇
的事了!不是亲儿子杀死亲老子,就是亲老子杀死亲儿子!若文的心好像突然一下
碎了!她还不敢让水生知道自己的心思,她只好又往院子里跑。若文闭着双眼,把
脸仰给老天,摇着头,偷偷地哭着,在心底喊:“老天爷!你怎么这么难为我?你
叫我一个女人该怎么办?这个小祖宗要报仇铁了心了!我的老天爷呀!这些能怨我
吗……”从此,若文想彻底打消儿子报杀父之仇的念头又成了她的一块心病。
若文今日着急去云峰庙,也是心里有事。她怕自己昨日的表现与失态使小亮生
疑,她要去摸摸小亮的底。否则,她心里压的这块大石头就永远也搬不开!
水生今日心里也有事,但他表面上又装出一副没事的样子,阳奉阴违。娘说话
他心不在焉,把脑袋蒙在被子里,说话声音像只病蚊子叫,他早就希望娘赶紧走。
娘走了他才好出门去搭桥。在桥搭好之前,他不愿娘知道一点风声。水生是想给娘
一个惊喜!
此刻,若文心里对水生有些失望!她也想尽早动身去那边,眼不见心不烦!
若文前脚出门,水生这小子一脚把被子踢开,翻身下床就喊:“黄黄快来吃饭,
我们也好赶紧走!”他自己脸也不洗,狼吞虎咽,三下五除二就往肚子里扒了两大
碗冷苞谷饭。筷碗朝锅里一扔,带上几个生红薯,风风火火一通猛跑。
搭桥的地方叫一线天。一线天是神溪河上最狭窄的地段。此处几千年前并非是
一线天,而叫观音坐堂,神溪河的水也不经此而过。有一年,洪荒大水,如猛虎野
兽一般,将河改道直冲而来,眼看就冲到观音堂了,观音菩萨抓起一把大板斧,朝
石壁猛劈一斧!
将石壁砍开一条大口子,洪水呼啸奔腾而过!从此,神溪河的水,再也不能像
以往那样无拘无束一泻千里了,而必须从观音菩萨劈的那条石缝中流过去。一线天
两边石壁如墙,上接云天,下临谷底,垂直约三百丈。水生用根葛藤将自己的身子
与树相连,以防万一掉下去。再将砍来的六根杉树用昨日的方法一一放倒,一头在
湖南,一头在湖北。水生又把六根碗粗的竹子从中间一刀劈成两半,上下夹住六根
杉树并用篾绳捆牢,不准杉树滚动。桥搭成了!水生站在桥头还没抬腿,突然心就
开始猛跳,有种毛骨悚然之感,浑身的汗毛猛然竖起来了!而且出了一身冷汗!几次
出脚又都马上缩了回来!水生赶紧往后退了两步,喊:“黄黄,快来过桥!”黄黄
显得很兴奋,过来亲他的手。水生让黄黄来回走了两遍,但他自己还是不敢过,心
里想:我都不敢过,娘就更不能过了!万一走到中间突然心里一慌,那就完了!他
砍来几根竹子,在桥的两边做成护栏,又在护栏上插厚厚一层树枝挡视线。他再让
黄黄与他并排一起来来回回走。最后他站在桥头扯开嗓子喊:“有桥了!”大山立
马回声像水波浪一般拥过来,一层盖着一层,“有桥了!”“有……”水生激动的
眼泪一下就下来了!
若文以往过湖北那边,目的比较简单,就是去见情人。为了自己得到满足,也
为了小亮得到满足。而今日却不同了。她既是与一个仇人见面,又是与自己的男人
相会。有爱的恨是刻骨之仇!有恨的爱更是刻骨铬心的爱!若文现在恨不得马上就
见到小亮,因此,她急急忙忙却忘了带草鞋。平日她都是到了河边换草鞋过河,上
岸之后再穿布鞋。草鞋过河踩在有青苔的石头上不滑不伤脚。今日她只能穿布鞋趟
了!到了庙里,小亮一眼看见若文脚上穿双湿鞋。俗话说,寒从脚下起。小亮怕她
穿湿鞋得病,急忙点炭火让若文烤鞋,还问她身上冷不冷,马上又亲自弄来生姜红
糖水让若文喝。若文悬着的一颗心,这才算是落了地。现在,小亮在若文心中一下
起了质的变化。昨日突然发现的仇人成分彻底消失了!只剩下恩人情人水生的亲爹
了!他们俩共同创造了水生。若文思来想去,还是决定暂时不捅破那层窗户纸。他
们之间的关系更复杂了。若文显得有些不自然,说:“你也坐呀。”
小亮问:“昨日到家天黑了吧?”
“没太黑,鸟儿刚归林子我就到屋了。”
“你身体不舒服,我不是叫你今日就不往这边跑吗?”
“我没事。哪有那么娇气啊?”
“你都晕倒了还没事?”
“我真的没事。自己的身子我自个儿还不清楚吗?”
现在若文一百个放心了!她说:“明日我还过来,把干爷爷的衣服都洗一洗。”
“不急,等几天再洗吧。”
“没关系的,我不累。”
今天,若文的心情特别好。她动身回家比往日有所提前,进屋时,水生和黄黄
还没回来。若文赶紧取腊兔肉做饭。水生和黄黄在屋后头就闻到了一股香味,黄黄
撇下水生一个人撒腿就朝家跑,进屋直奔灶边用嘴扯若文的衣服,表示高兴!若文
说:“好了好了,有么子事把你高兴成这个样子?”
水生也到了。人还在门外,他就忍不住心里的喜悦,喊:“娘,你猜猜,我和
黄黄今日做了么子好事?”
“怪不得黄黄今日那么高兴!快告诉娘,你们做了么子好事?”
水生这小子鬼,他没回答,反而问娘,说:“娘,我看你今日也有高兴事?那
你先告诉我我再告诉你!”
若文心里一哆嗦,手中翻菜的锅铲一下脱了手,差一点把锅打破了,吓出一身
冷汗。若文太敏感了!以为水生是说她看见了小亮身上疤的事。若文结结巴巴地说
:“你这孩子尽瞎说!你怎么晓得娘心里有高兴事?”
水生在放砍刀,没注意娘的表情,说:“我看娘煨一腿腊兔肉,猜的。”
若文心里一块石头猛然落了地,刚才紧张的神经一下恢复了正常,说:“嗨!
你没听人家说吗?今朝有酒今朝醉,肉不吃放到那里干嘛?一过七月就该有哈喇味
儿了。”
水生说:“娘,你还没猜我和黄黄呢?”
“你和黄黄在山上野了一天高兴呗!”
“不对。娘,我要你猜嘛。”
若文一边炒菜,说:“你没看娘在做饭吗?娘猜不出来,有么子事你就赶紧告诉
娘。”
“娘,你还没猜怎么就晓得猜不到?”
若文说:“你施榨又榨到么子野物了?”
“不是。娘,你再猜。”
若文猜了好多,但都不是。水生见娘猜得实在太离谱了!就说:“娘,我告诉
你你一定高兴!”
“你这孩子,尽让娘着急,菜炒糊了我看你们怎么吃?”
“娘,往后你再也不用翻山过水了!”
若文心里又猛然一震!心里想:这孩子发现他肩上的疤了?若文浑身一软,身
子直晃,差点儿摔倒!她赶紧一手扶在灶台上,说:“孩子,你到底看见了么子?
别跟娘一惊一乍的好不好?”
水生赶紧过去把娘扶住,并让她坐在凳子上,问:“娘,你刚才怎么了?”
“娘刚才有些头晕。孩子,你到底有么子事瞒着娘?”
水生心里想:娘紧张会不会是也发现他身上的疤了?她昨日老给我讲什么杀父
之仇不报了!我看是。娘一定是看到他那块疤了!
水生赶紧哄娘,笑着说:“水生没瞒娘。我和黄黄找到了一条去那边的近路,
往后娘就可以从桥上走,再也不用上山下山过水了。”
若文根本不信。这么大的山,方圆几十里连人烟都没有,怎么会有桥了?这全
是鬼话!她说:“你娘又不是三岁的孩子,听你哄我。”
水生见娘不信,心里的高兴一扫而光!他不知道该怎么才能叫娘相信自己的话。
水生只好把全过程给娘讲一遍,说:“……今日我才把桥搭完。”
若文还是半信半疑。这么大的山,河谷那么深那么宽,哪儿能搭桥哇?他真是
个孩子。若文问:“孩子,你跟娘讲的都是实话?”
“娘,水生要是有半句假话,你把我的舌头割下来。”
若文不信也得信了,一把将水生抱住,流着泪说:“孩子,尽说些不吉利的话!
有跟娘赌咒的吗?”
水生哭了!说:“娘,水生是怕你不相信。”
“娘信娘信。孩子,你是怎么想起要搭桥的?”
“娘,水生想了很久了。是黄黄找到的地方。那里湖南湖北的山隔得特别近,
差一点儿就挨着了,就好像是为了娘有意长那么近的!”
“孩子,娘真是没白疼你!”
“娘,明日我就送你从桥上过。”
第二天,若文还按原先的时间出门,水生说:“娘,不用走那么早,现在的路
比原先要近一多半。”
若文心里仍然有些怀疑。水生只好依娘的意思早走。出门刚走半炷香的时间就
要到了桥边,水生朝前一指,说:“娘,前边就到过桥的地方了,到云峰庙已经走
了一大半路。”
若文既兴奋又怀疑,问:“水生,你没骗娘吧?这出门不是还没走多一会儿吗?”
“娘,从这里走真的很近,往后去那边你不用起那么早。”上了一个坎,水生
用手一指,说:“娘,你看,这就是我搭的桥。”
若文赶紧决走几步,到了桥边她探头朝谷底一望,立马打了几个冷惊!说:
“水生,这桥稳当吗?”
“娘,稳当得很。”水生说:“黄黄,来,我们过桥让娘看看!”
黄黄今日情绪不佳,半天没反应,水生走了个来回,它才慢条斯理地过去。到
了桥那头,它又搞些花架子,像个领导检查工作似的,这里闻闻那里走走,还身子
一侧抬腿朝桥头撒尿,最后,它才跑步回来。若文吓得直喊:“黄黄,慌么子!你
也不怕掉下去!”
“娘,掉不下去,你看我!”水生话音还没落,几大步就从湖南跨到湖北那边
去了。若文吓出一身冷汗!刚要说水生冒冒失失逞能,水生转身几大步又从湖北跑
回湖南来了,他站在娘跟前,说:“娘,你的胆子只管放大点,桥稳得很。”
若文的情绪一下转变了,激动地说:“孩子,娘不是害怕,是激动!你小小年
纪,这么懂事!你瞒着娘做了天大一件事!”
“娘,你把水生养这么大,水生应该为娘想。”
“你是个孝顺的孩子,娘高兴!娘不怕,娘这就过!”
若文过桥既没有黄黄那么轻松随意,也没有水生那样迅速与欣喜。她心里还是
有些紧张。以往若文去见小亮,首先是从山顶下到谷底之后,再过一条水深岸陡的
河。而今省去了下山爬坡、上行下走过河的工夫!吃了早饭动身打个来回,最多日
头偏西。若文看着桥,泪水不住地往下流,心里的高兴一下跑到脸上,说:“水生
晓得心疼娘了!娘有你这么懂事的孩子,是娘的福气!”
“娘,水生应该这么做。”
若文到了云峰庙,小亮正要出门,一抬眼看到若文,他感到很惊奇!站在门槛
里边问:“你今日怎么这么早啊?”
“怎么?我来早了你不愿意呀?”若文有些掩饰不住内心的兴奋,站在门槛外
边说。
“愿意!我巴不得你天天都能这么早来!”
“你可别勉强,不高兴我这转身就回去。”若文假装一扭身要往回走。
小亮伸手一把将若文拉进屋里,抱住就是一串热吻!接着他又一把将若文抱起
来,转着圈儿说:“我不喜欢你来这么早,你走啊!
你怎么不走了?啊?“
两个人激情澎湃,火花四溅!幸福过后若文侧过身子问小亮:“没想到我会过
来这么早吧?”
“没想到。告诉我,今日你是怎么来这么快的?是不是想我,昨日夜里没睡觉
就往这边走?”
“我要你猜!”
小亮想伸手去摸她胳肢窝,却突然改变了方向,一下摸在她胸前了,说:“我
来摸摸,你一定是长翅膀了。”
若文干脆把全部都给小亮,说:“你是一只馋嘴的猫!”
小亮又手忙脚乱地忙活起来,小声说:“你算是说对了,我就是一只馋女人的
猫!如果我连漂亮女人都不知道馋,那我不就成了个废人吗?”
小亮有些得寸进尺。若文轻轻把他推开,她好像怕人听到似的,把嘴凑到小亮
耳朵上小声说:“你身上的汗都还没消,先歇会儿吧,今日我可以晚走。”
小亮不听若文的劝,求战心切。若文尽力阻拦,小亮说:“除非你告诉我今日
怎么来这么早?”
若文怕小亮伤身子。小时候她听婶娘们讲过,男人和女人那个事多了会得痨病
的。她说:“水生找到一条近路。”
小亮说:“水生懂事了,知道心疼娘!”突然,小亮趁若文不备,一下将她压
在身子底下。他说:“宝贝,人逢喜事精神爽!今日我要好好地解馋!”
汪,汪汪,汪。有人来烧香了。若文等小亮把工作彻底做完了,突然她想起来
说:“哎呀!黄黄今日还没吃饭。”
小亮已经累得像根面条了,眼睛也没力气睁,说:“我这就去给它弄。”
若文见小亮疲倦的样子,很心痛,轻轻将小亮拉过来,让他重新趴在她身上,
说:“先歇会儿,让黄黄多饿一会儿吧。”
小亮重新开始来劲,要若文把抱他的手松开,非下来不可!
说:“我怕出事!”
若文使劲把他抱住,就是不松,说:“你不要命了!”
“可真的要出事了啊?”小亮假装要动真刀真枪。
若文以为小亮只是调笑,她也大量使用肢体语言,摆出一副战无不胜的架式,
说:“出就出吧!谁怕谁?”
若文顺势双手一托小亮的身子,来了个金蝉脱壳!说:“今日你怎么像个黄混?
先冷冷火好不好?想把好日子一天都过了?”
小亮仍然嘻皮笑脸缠若文。黄黄在门外又汪汪汪。若文坐起来朝窗外望了一眼,
伸手拿衣服,说:“日头都偏了,我不走,你不会有完。”
小亮不准若文穿衣,说:“急么子,路不是近了吗?”
“我怕水生到半路来接我。”
娘跟儿子的心永远都是相通的。水生的确已在桥头等她。他是怕娘一个人过桥
害怕。若文急急忙忙往回赶,老远水生就喊:“娘,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我就晓得你会在这里等娘。”
“……”
有了这座桥,若文去会小亮方便多了。可是好景不长,有一天,若文高高兴兴
地赶到庙里,却没能见到小亮。头天夜里,小亮被一个人喊走了,而且像救火似的
很急!说他爹病危,叫他回去看一眼。小亮是个孝子,他只有连夜动身,但无法告
诉若文,他只好写张纸条留在床头。
若文:
我有比天还大的一件事,急着要出门些日子,何时转来,我说不准。
近一段日子你少往这边来,免得空跑,怪辛苦的!
小亮
X X X X
小亮这次回家一路心情都不好,他担心爹的病。其实,赵勇志的病早就已经好
了。不过,赵勇志这次的病挺怪,差胡子、知菩萨天天围着转,什么药都吃了,就
是不见效,最后还是二保的军医治好的。二保而今已是解放军四十七军的一个师长。
他从仙阳圣步堂家逃出来到过泥沙,帮人赶过骡子往川贵那边驮盐,途中又被中央
军抓了壮丁。在一个雷雨交加的黑夜,二保拖出二十多条枪投奔了解放军。这次他
奉命开进湖南。一到石门,二保就听说一个青年人单枪匹马消灭鬼子一个中队的事
迹。他半信半疑地赶到黄厂,果然传奇是真事!二保亲赴现场凭吊并走访。这件事
在老百姓嘴里更神奇了!说那个青年把日本鬼子灭了之后,大声连喊三遍:“‘乡
亲们,鬼子死光了!”喊完了,他哈哈一笑倒地就断气了!当时,后山就有一帮坐
山观虎斗的土匪,青年人的尸体就是那帮土匪埋的,日本鬼子的军火也被那帮土匪
抢走了!乡亲们还把二保带去看坟。自那之后,每逢过年过节,方圆百里的百姓前
往烧香。一个单枪匹马的青年人,做出如此惊天动地的大事,算得上是抗日中的奇
迹了!此情此景,二保脱帽默哀许久。
黄厂离仙阳渡水都不远。二保决定上山去看干爹赵勇志,顺便摸点情况。他来
到石老霸,和警卫员们刚踏到鲫鱼背上,立马就有人朝他们开枪。二保的人没有一
个人受伤,反而开枪者被二保的警卫人员活捉。二保进屋得知干爹重病,他马上派
警卫员返回部队叫军医。经审查,开枪的几名土匪是王金柱派来暗中保护赵勇志的。
但赵家却一直蒙在鼓里,一点也不知情。大半年都过去了,今日才晓得还有这
么一件事。
王金柱与赵勇志是结拜的兄弟。他们曾多次联手抢恶霸地主家,最后一次是仙
阳圣步堂家。他派人保护赵勇志,是因为小亮送他军火。这是他对赵家的感激之举!
王金柱一直从心底敬佩赵勇志一家。他觉得和赵勇志父子合作愉快!赵家的人都不
计较财物。二保这才知道,消灭鬼子的青年人不是别人,正是自己的干兄弟赵小亮!
他并没有死,而是在泥沙高头当道士。这次,二保来石门就是专门消灭土匪的,其
中一个硬骨头就是王金柱。二保已经派人摸了王金柱的底细。如果跟他王金柱硬碰
硬,肯定会付出巨大的代价!
二保得知了干爹、小亮与王金柱有这一层关系,当即指示医生要尽快治好干爹
的病!好让他出马当说客。
赵勇志吃了军医的药,病情马上见好。二保首先做干爹的思想工作,宣传解放
军是人民群众自己的队伍!是毛主席领导的队伍……赵勇志是个明理的人,他被恶
霸地主和鬼子挖了双眼就是活教材,他一听就一口答应二保。说:“这事包在我身
上!”
过去,王金柱是一个月来看一次赵勇志,二十多天前他刚来过。赵勇志决定让
小明带他的亲笔信马上去请他。王金柱心里的确有赵勇志。他看了小明带来的信,
磕巴都没打,就往这边赶。兄弟俩相见‘,王金柱问长问短,他还埋怨赵勇志,说
:“大哥,你病了怎么也不给我搭个信?你见外了,我们兄弟谁跟谁呀?告诉我也
好早给你请郎中。”
赵勇志趁机说:“兄弟,而今你是那么多条枪的司令,我一个瞎子让你三天两
头来看我,这不是折我的阳寿吗?”
“不说这些见外的话,你我之间什么司令不司令的,只有兄弟跟大哥。我王金
柱有今天,还不是全仗着大哥家关照!我来看大哥还不应该吗?”
赵勇志拉着王金柱的手更紧了,说: “有你这句话我就知足了!”赵勇志停
了停又说:“兄弟,今日大哥有个大事要跟你商量。”
王金柱心里一紧,想:会有什么大事了?难道保护他的人露了马脚?那也算不
了什么大事啊?王金柱突然想到,哦,他们可能误会了!说:“大哥,你只管讲,
今天一切由你说了算。”
赵勇志要一步一步往正题上引,说:“兄弟,我一个瞎子,不会有人来找我的
麻烦,就是来个十个八个,有我和你二侄子小明,也还应付得了!我求求你,你就
把那些保护我家的人招回去吧!”
王金柱心里想:果然误会了!他又一想:怎么?难道这几个混账给大哥家添麻
烦惹祸了?他赶紧说:“大哥,兄弟真的没别的意思,就是怕有人来大哥这里捣乱!
大哥你就当他们是几条狗!帮大哥看看家。大哥……”
赵勇志急忙打断王金柱的话,欲言又止,说: “兄弟,他们……”
“大哥,他们到底怎么啦?我当着大哥的面就处置他们!”
“兄弟,他们什么麻烦也没给我惹,就是因为他们尽职,才差一点儿出了大事!”
王金柱不知道到底出了什么大事,着急问:“大哥,你告诉我,他们到底有什
么事?”
赵勇志觉得该是讲正题的时候了,说:“昨日我干儿子来看我,哦,他是解放
军的一个师长。你的人朝人家开火了!要不我还蒙在鼓里!差一点儿出了大事!”
王金柱立马吓出一身冷汗,急忙问:“哎呀!这下可惹大祸了!
大哥,师长没伤着吧?“
“人家解放军多利落呀!你们的人当场就被他们活捉了!幸亏你的人枪法不准,
否则事就大了!那你大哥跳进洞庭湖也洗不清!”
“那我的那几个饭桶呢?”王金柱问。
“师长说他们是保护我的,开枪是他们尽职,当场把他们放了。”
王金柱松了一口气,说:“大哥,这师长真大度,是条汉子!”
突然,王金柱想起来又问:“大哥,你刚才说什么?解放军师长是你的干儿子?”
“啊!我的干儿子。”赵勇志很自豪地说。
王金柱一头雾水。他既感到紧张又感到奇怪,心里想:大哥有个干儿子当解放
军的师长,我怎么从来没听他说过?过去他有事从不瞒我的,而今他到底……王金
柱问:“大哥,我可从来没听你提起干儿子的事。”
赵勇志也不瞒王金柱,一五一十,原原本本把来龙去脉讲给他听,最后说:
“老弟,你刚才跟我昨日的感觉一样,十多年没有他的音信,我都不知他的生死!
突然冒出个威风凛凛的解放军师长喊我干爹,当时我跟做梦一样,都傻了!”
王金柱知道解放军意味着什么,但他又不知道赵勇志葫芦里到底要卖什么药。
他怕赵勇志出卖他,但他仍然假装镇静,一抱拳说:“恭喜恭喜!恭喜大哥有个当
大官的干儿子!”
赵勇志脸上的表情一下变得严肃起来,说:“大兄弟,你我也不是别人。你知
道大哥从来明人不做暗事,那我就打开窗子跟你说亮话,今日请你来,就是要跟你
讲解放军师长的事。”
王金柱一下脸色都变了!立马露出玩枪人的本性,他猛地一下站起来,右手一
闪,摸着屁股上的小歪把子,问:“大哥,我跟他井水不犯河水,他想要干什么?!”
“他让我给你传个话,只要你把人带到他这边来,保你当团长,如果作对……”
赵勇志留着半句没说。
王金柱气得一拍屁股上的枪,说:“嗯!他想吞掉我?没那么容易!”
“大兄弟,先别发火,你是我的兄弟,他是我的干儿子。说句实话,请你来这
是我的主意。是我不想看到你们之问互相动枪!”
王金柱压住心里的火说:“我要是不干呢?!”
“不干没关系,买卖不成仁义在。二保也不是那种听到风就是雨的人。今日大
哥请你来是跟你商量。”
“商量什么?”
“人家摆出两条路让你选。”赵勇志口气虽很缓和,但包含着强硬。
王金柱说:“我王金柱不是软柿子!也不是哪个想捏就捏的!”
赵勇志告诉他,现在解放军已经占了多半个中国!二保的部队这次开到湘西来,
就是专门灭土匪的。人家二保也是穷人,解放军就是穷人的队伍。
“我也是穷人!这大哥清楚!我不也一直在为穷人打抱不平吗?”
“是。你是穷人,你是一直跟地主恶霸作对,可你现在已经不是当初了,你在
背地里跟一些恶人穿一条裤子,老百姓早就怕你了!”
赵勇志讲到王金柱的痛处了!他自从有了日本鬼子的枪炮,他整个人就变了,
连石门的匪首唐天文、高应东、侯宗汉所谓的三大天王都不放在眼里。他争辩说:
“我那么多穷兄弟,总不能让他们饿肚子吧?”
赵勇志知道了,王金柱不会把人带过来,现在王金柱仗他武器好,仗他驻防之
地是天险,他曾夸耀过,说:“老子的驻地只要两挺机关枪守住,山下连个蚊子都
上不去!”这么大的事王金柱怎么会听他的呢?赵勇志突然想起自己是个瞎子,他
在心里发笑,又想:我这不真成了名符其实的瞎子点灯白费蜡吗?赵勇志口气一转,
说:“金柱兄弟,就把我当个传话筒,往后怎么走,大主意还要你自己拿,你我兄
弟之间千万别为这事伤和气。”
“大哥,你们父子都是我的恩人!我王金柱来世都还不完!”王金柱原地走了
几步,突然口气又变了,开玩笑说:“大哥,请你把我的话也告诉你的干儿子,你
的大兄弟可全部都是鬼子装备,什么人我都不怕!万一哪一天我的子弹打完了,山
上那么多石头也够大哥你兄弟用的!”王金柱真的还笑出声了,又说:“大哥,可
千万叫你干儿子走远点,我的日式枪炮打得远!”
尽管王金柱像开玩笑,但赵勇志听出来了,他现在翅膀硬了,什么人他都不怕!
赵勇志问小明饭做好了没有。王金柱说他下山还有事,不吃饭,坚持要走。其实他
是怕赵勇志跟二保设陷阱。王金柱的担心赵勇志已经感觉出来了!赵勇志说:“大
兄弟,急着要走你是怕我跟于儿子合谋害你吧?你尽管相信你大哥,我不是那种小
人!赵某决不会跟自己的兄弟做那种偷偷摸摸的事!我告诉你,他们山上一个人都
没留,二保明日才上山来听我的回话。”
王金柱说:“大哥,我从来没对大哥多心过,我真的是到山下还有事。”
“饭马上就好,吃了下山误不了你的事。”
王金柱一抱拳,说:“多谢大哥!下次有空再来一定跟大哥多喝几杯。”
“你一定要走,那你就把几个兄弟也带走吧!在我这里用不着他们。”
“那我就听大哥的。大哥,你要多保重身体,有空我再来看你!”
太阳当顶了,但天开始起大风了。赵勇志屋后的大片竹子随风,而动,屋前屋
后立马变成了一片动的风景!王金柱走到鲫鱼背上,他没有心思看动的景色,而是
停脚听一群喜鹊叫。他心里想:出门遇到喜鹊,好兆头!他心里的高兴一下涌到脸
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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