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待蕊儿在冰箱里拿了一袋冰块，裹了毛巾让小翠捂在红肿的半边脸上，又顺顺
她的刘海时，小翠噙着的眼泪，终于忍不住夺眶而出。小翠忿忿骂道，那狗日下的
是头驴子，他爹的头又粗又长。这喝了酒就更要折腾了。看看，上回差点儿没把我
的奶头咬下来。蕊儿急忙把她扛过来的乳房用衣服盖住，还是看见了四个紫黑的牙
印。小翠继续叨叨，还一会儿前一会儿后的。老娘不挣他的钱，那毛驴子抬手就给
我一巴掌。蕊儿又给她倒了杯水，从始至终没说一句话，回到屋里睡了。她在沙发
上躺了一会儿，手机响了，一边接听一边到阳台看看，醉汉没了影，便下楼去了。

    一进入九月，白天吃饭的人明显地少了许多。柳叶镇满大街来来往往的小四轮、
汽车，装的不是棉花，就是做酱的番茄；镇里平时的闲人，都下地帮着秋收挣钱去
了。半下午没人吃饭，老牛和和配菜的小三儿，打杂的兰兰，在后院老榆树下斗地
主。蕊儿在餐厅里，看她高中的英语课本。一只苍蝇在桌上爬。这时门帘一挑，那
个常和小翠来吃鸡吃鱼，看上去还有点儿英俊，手却像熊掌的男人走进门来。蕊儿
和他已经很熟，起身笑笑，问，吃饭！熊掌说，不吃。人却径直往二楼的雅间走。
蕊儿只好跟着。到了雅间，熊掌说，和你说个事儿。掏烟，点着，吞云吐雾，直了
眼看蕊儿脖子下深幽幽的乳沟。

    蕊儿从熊掌火辣辣目光里，已看出了他的企图，倒着水，微笑着，轻松地说，
什么事儿，说吧。熊掌掏出一打五十元面额的钱搁在桌上，说，这是五百块。蕊儿
搁下茶壶，拿起钱说，什么意思？呀，号码还联着呢！熊掌说，晚上关门后，陪我
到外面走走，聊聊。蕊儿笑着说，就走走，聊聊？熊掌很暧昧的笑笑，点点头。蕊
儿拿了食指在熊掌的额头上点了一下，嗲了腔说，你想得美！熊掌顺势握了蕊儿的
手，眼珠子一转，说，相信我，我不会亏待你的。蕊儿抽出手来，说，那就更不能
走走，聊聊了。熊掌说，你说，多少钱你才肯答应我？蕊儿就竖直了一根指头给他
看。熊掌二话没说，一脸的豪气下了楼。蕊儿只听摩托车突突地响起来，然后渐渐
远去，下楼继续看她的英语课本。约二十分钟的光景，熊掌又回来了，把一千块搁
在了蕊儿的面前。蕊儿钱都没看一眼，似笑非笑地摇了摇头。熊掌诧异，说，一万？
见蕊儿还是摇头，眼珠子都要暴出来了，说，难道你还狮子大开口，要十万不成？
遂见蕊儿甜丝丝地笑着点头，却不屑一顾地撇了嘴一笑，说，哼，你值吗？

    蕊儿并不生气，依然动人地笑着说，你拿得出，我就值，你若是拿不出，我就
不值。把钱塞进熊掌的上衣袋里，一脸的庄重又说，别说你拿不出十万，就是拿得
出，我也不会要的。世上有钱的人多的是，他们拔根汗毛都比你的腰粗几倍。据我
所知，你不过是个小地主，你不过刚刚脱贫，刚刚从养家糊口的手忙脚乱中走出来。
你要想左手一只鸡，右手一只鸭，就回去好好干，等把老婆孩子的未来安排好了再
说。要不然你就隔三差五的找小翠，吃一点儿喝点儿，也不伤筋动骨。说完，蕊儿
转身出门，咯噔，咯噔下得楼来。熊掌的确没有料到，蕊儿这小姑娘这么厉害。拒
绝就拒绝了，却还说了一番让他无地自容的话。这是怎么回事呢？

    原来十多年前，熊掌从父亲手里接过鞭子时，一群细毛羊大小共三十来只。在
无论过年过节，还是刮风下雨，还是大雪飘飘，熊掌都要撵着羊屁股转圈儿。在长
年累月的寂寞里，他只想两件事：一件是女人，一件是当官。高中毕业那年，熊掌
看上了一个父亲是小当官的女孩儿。他向她表示爱慕之心时，没想女孩儿说，好啊，
啥时你混个一官半职的，我就嫁给你。这是婉转的拒绝，但熊掌痴心不改。熊掌先
是想那女孩儿，渐渐地，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想开了女人。有时看到公羊和母羊
交配时，他的尘根就竖直了。一次偶然的机会，他发现，自己也能让自己快活无比。
还是偶然，他知道了这种让自己沉迷的行为，有一个恶心的名字，手淫。

    几年后熊掌的羊群发展壮大了，结了婚，才改了手淫的毛病。但当官的心还没
有死，并常想起那个初恋的女孩儿。老婆拿起了扬鞭，熊掌承包土地，种玉米，种
棉花，和当官的走得很近。平时舍不得吃，舍不得花，一到过年过节，或者哪个领
导偶尔伤风感冒，就大包小包地送。嘿，工夫不负有心人，熊掌入了党。后经高人
指点迷津，卖了百只羊，过年又送十来只，就弄了个书记当。当了一年当得太臭，
老百姓说他哪是书记，是吐鲁番盆地，一个字，洼。当书记当不好，当队长吧，好
赖种过地，指挥生产总可以吧。结果上传下达都出问题，老是失误，真是抹不上墙
的烂泥，挨了顿臭骂，下来了，哭得眼泪鼻涕一大把。

    下来的熊掌调到了离柳叶镇最近的单位。打着“退耕还林”的幌子，划他一百
多亩好地，栽上桃树、苹果树、葡萄树，三年不上交任何费用，又拨给三十只扶贫
羊。果树间种玉米喂羊，种棉花卖钱，三年下来，熊掌有了八九万，算是脱贫致富
奔了小康。熊掌终归是熊掌，虽说跳出了一有钱就盖房子，就离婚结婚讨小老婆的
圈子，却应验了温饱思淫欲的老生常谈。熊掌时不时的找小翠玩玩儿，花上百十块，
的确毛毛雨了。但他和那些一掷万金，养情人，藏小蜜的款爷比，还差着十万八千
里。要不，蕊儿怎么会说，熊掌才从养家糊口的手忙脚乱中，刚刚走出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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