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

    饭局不欢而散。海涛除了那一声吼，没再责备蕊儿，却阴沉着脸拂袖而去。蕊
儿心情沉重，觉得既辜负了海涛的期望，又让老牛损失了几百块。她眼含泪花对老
牛说，老板，对不起了。饭钱拿我的工资顶吧。没料想老牛却说，顶啥！这点儿损
失，只是你给我带来财气的九牛一毛。说着拿了肩上的毛巾给蕊儿擦泪。蕊儿好感
动，觉得特别的温馨，不知怎的忽然想到了死去的父亲，扑到老牛的怀里哭着说，
你像我父亲，总是宽容我的过错。这话让老牛的心热了好一阵，也遗憾起来。热的
是，蕊儿把他当父亲看，没有鄙视他防范他，这种父女般的亲情信任，是难能可贵
的，是值得珍惜的；遗憾的是，面对纯得像泉水，像绿叶的蕊儿，好像他的心灵也
被冲洗了，也被净化了，有一股力量驱使他不得不更改“细水磨刀法”的最终目的。
究竟是什么力量？老牛似乎又说不清楚。

    “泼汤事件”，是蕊儿第一次有意识，有目的拿她的青春年华，企图征服商镇
长的攻击。但商镇长的一言不发和愤然离去，石头砸鸡蛋似的挫败了蕊儿。这失败
的痛苦让刚刚涉世的少女茫然、困惑和不知所措。这失败让蕊儿醒悟，即使是拿青
春赌明天，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蕊儿决心拿汤泼商镇长时认为：一是商镇长说
没关系原谅她，一是商镇长把衣服脱下来让她洗。无论是哪一种，蕊儿坚信都有机
会和商镇长套上近乎。可是．．．．．．据说，男人遇到美女的大胆诱惑和进攻无
动于衷，不外两种情况，一是被年轻女人的蜜糖罐子泡着吃饱了，一是阳痿。那么
商镇长是属于哪一种呢？

    商镇长过了年就该吃五十岁的饭了。是到了力不从心，抬着抬着尿尿都往裤子
上滴答的年龄了。商镇长是二十世纪77届毕业的泥腿子大学生。学的是政治经济学
专业。如今的年轻人不知“文化大革命”，自然不知“泥腿子”的来龙去脉：就是
上大学不考试，靠单位领导推荐，所以，叫工农兵学员。走出校门不久，改革的春
风徐徐吹来，党和国家把工作的重点转移到经济建设来，商镇长就有了用武之地。
渐渐地，商镇长一步一步走到了现在的位置上。他是耳闻目睹了柳叶镇的点滴变迁
的。几个厂子的拔地而起，势头逐年看好的经济效益，都是在他的策划和指挥下从
无到有，从弱到强的。商镇长用钢铁、水泥，经济与文化搅拌在一起，给柳叶镇的
人们带来了富裕，也给自己在大地上竖起了一座座丰碑。商镇长的政绩和仕途的奋
斗是无可挑剔的。但他在教育子女的问题上，却是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当他大彻
大悟的时候，已是血淋淋的事实，丝毫没了挽回的余地。他洒下了一捧痛心疾首的
老泪。

    镇长的老婆爱玲，是个生下来挨饿，上学时闹罢课，工作后恢复高考，被蹉跎
了青春岁月的一代人。因十年求学的花样年华，都在黑白是非颠倒的文革中，名誉
上是初中毕业，实际只比文盲多识一些汉字罢了。爱玲的父母，都是泥土落叶般普
通平凡的老百姓。爱玲除了漂亮，哪里都不如商镇长。所以当时已是副连级干部的
商镇长，三下五除二就缴获了爱玲处女的瑰宝。借用商镇长的话来说，紧接着就把
她装进了婚姻的牢笼。八十年代的第一缕阳光，照耀在柳叶镇三十万亩红土地的时
候，他们的儿子呱呱坠地。因此，镇长给他的儿子起了个非常响亮的名字——阳光。
当然，还有希望之光，灿烂之光的寓意。哦，好像外国有个城市也叫阳光。哪个国
家来着？泰国吧。

    阳光一落地便掉进了蜜糖罐。且不说父亲的官职芝麻开花节节高，单就独生子
这一项，爷爷奶奶，外爷外婆四个老人疼着、爱着、宠着，孙子阳光就不是孙子了，
而是至高无上的小皇帝了。阳光说，奶奶，我要打爷爷的嘴巴子。奶奶一准扯着嗓
子喊，老东西你过来，让阳光打个嘴巴子我看看。老东西一准笑呵呵跑过来蹲在阳
光面前，伸着核桃壳似的老脸。吧唧一声响，乐得爷孙两抱在了一起，倒也其乐融
融的。后来阳光渐渐大了，上了初中，父亲当了镇长，一家人就搬到了柳叶镇，爱
玲在城管上班。阳光没考上高中，爱玲和商镇长说，商镇长和手下说，手下和校长
说，校长不知和谁说，反正阳光上了高中。电脑买了回来，先是一个人关在屋里打
游戏，接着是看影碟。忽然一天爱玲听得儿子的屋里有女人酥软的哼唧，不可思议，
站凳子隔着门上头的玻璃往里一看，天哪，屏幕上一对男女正纠缠在一起。

    阳光没考上大学。阳光也不想上大学，他的理由是：有钱就有一切。商镇长发
现阳光是个没理想更不好仕途，抹不上墙的烂泥。他要阳光到部队锻炼几年，但阳
光死活不肯，商镇长没勉强他。商镇长要阳光干点事儿，挣钱不挣钱无所谓，关键
是人不能无所事事。阳光却说，爸，干嘛呀！我们又不缺吃少穿的，非弄得我和你
小时候一样苦你才心安理得呀。商镇长想想自己是不得已才一路苦过来，拼出来的，
就没难为阳光。他以为让儿子逛荡两年，等结了婚，有老婆管着，有了生活压力，
再拿钱给他办个实体干干，一辈子不愁钱花就行。于是，商镇长把心思搁在了工作
上，也搁在了隐性收入上，却放任了儿子。

    阳光成了没龙头的马儿，在三十万亩的柳叶镇撒欢。他打台球、泡舞厅、泡歌
厅、泡网吧，也打牌赌赌运气。父亲的地位，自身的帅气，出手又大方，追他的女
孩子一串儿。但他一个也看不上。他倒是看上了一个叫幸儿的姑娘，人家姑娘却看
不上他。事情就这么怪。他饥不择食，把人家小姑娘的肚子搞大了，却不愿结婚，
结果赔了八万私了。这事儿爱玲暗箱操作，总算瞒过了商镇长。后来在舞厅为幸儿
和人争风吃醋，打了起来，阳光吃了亏。不想都拉开停战了，趁人不注意，他再次
扑上去一口咬下那小伙半个耳朵。事情上了法庭，赔了钱不说，还被判了一年。监
狱里的那些犯人，可不认阳光是什么狗屁镇长的儿子，被子蒙了头一顿猛揍，让他
服软当孙子。后来多亏商镇长托人活动，蹲了三个月，保外就医。吃了不少苦头的
阳光人是老实了许多，一张嘴却没老实。

    那天阳光见幸儿和一个小伙子，在街上手拉手洒洒地走。阳光的气就不打一处
来。他想他为幸儿吃了不少的苦，可到目前为止还没亲过幸儿，就想报复她。他上
前拦住幸儿，却看着小伙子说，你可真够贱的，怎么能拣我穿过的破鞋！小伙子一
震，看看幸儿，又看看阳光。幸儿的小脸煞白如纸，对小伙子说，他血口喷人。你
要是血性男儿，就把他打翻在，然后我就和你到医院检查，否则的话我和你现在就
掰。小伙一听这话，便知阳光是在侮辱他和幸儿，直觉一团火球在胸中滚动，热血
冲上脑门，快如闪电般拔出腰间的匕首，照着阳光的腰部，噗噗，就是两下。从刀
口喷涌的血，转眼间便把幸儿和小伙染红。阳光只觉得腰部一麻，抬手指着对方，
一个你字还没说出口，身子扭了一扭，倒在了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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