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当晚回家,李萍和如燕又为王小毛上香。王小毛的遗像前,香气浑厚,香烟
缥缈,透着哀伤。如燕哽咽着道:妈妈妈妈,我想爸爸。
李萍搂紧了女儿如燕。
如燕:妈妈,你想不想爸爸?
李萍慢慢道:想,妈妈怎么能不想?爸爸不在了,如燕,别忘了爸爸。将来
不管你走到哪里,都要记着你有一个好爸爸,爸爸很爱妈妈,很爱如燕,爸爸对
所有的人,都很真诚。你爸爸他,是个好人,是个好男人……
李萍哽咽着说不下去了。
李萍正在给那棵葡萄树浇水,神情有些忧伤。
李萍将那棵葡萄树搬出门来,晒着太阳,不期然,看见吴天亮穿着制服,正
从小街那边走来。李萍站在那里,看着吴天亮。
吴天亮拿着包走来。有几个小老板看见,认出他来,道:哟,吴科长,来我
们这儿视察来了?
吴天亮:视察?还以为我是市领导啊?我正巧路过这儿了,来看看,看看大
家有什么难处,需要我解决的。
一小老板:难处有啊!别的不说,就说这铺子,一下雨就漏。外面下大雨,
里面下小雨,这到了雨季,总要泡上几回汤。找街道,街道不管,让我们找市场
办;找市场办,市场办也不管,让我们找街道。推来推去的,谁也不管。可当初
我们都是花了不少钱买下来的。吴科长您看这事?
吴天亮打量着小街两旁那两排铺子,道:这事也不该工商局管,不过,我倒
可以帮大家问问。总该有个地方管吧。
小老板:再不管我们可要上访去了。
吴天亮:别添乱!你们心里要有个数,你们是谁啊?个体劳动者,是先富起
来的一群人,比一比棉纺厂那些下岗工人,有这么个小铺子,那就该知足了!漏
雨怕什么?苫盖苫盖不就得了?闹闹闹,小孟,你要敢再闹,等年检的时候,找
个岔口就把你执照给收了!
小老板:哎哎哎,吴科长,你这不能拿我开刀啊。
吴天亮:我这是开玩笑!大家放心,我回头就问问,争取给大家翻修翻修!
吴天亮走到李萍的跟前,对她道:你这铺子也漏吧?
吴天亮随李萍走进屋里。李萍道:每回下雨都漏。从去年开始,漏得就更厉
害了。一下雨,我都害怕给灌了。
吴天亮抬头打量着铺子的屋顶,道:当初这些铺子也不知道谁给盖的,准偷
工减料了。你这卖烟的,老漏雨哪行?就是不泡汤,潮湿发霉也够戗。
正说着,一个女人闯了进来,盯视着李萍道:你是王小毛的老婆吧?
李萍诧异地:是,我是。你是谁?
女人:我是郝连喜的老婆。郝连喜你该知道吧?王小毛的同学!
李萍:知道知道,小毛买车的时候还借过他的钱……
郝连喜的老婆:我来就是要跟你说这事!当时郝连喜借钱给王小毛,是背着
我的!压根儿就没有告诉过我!偷着就把五千块钱借给了王小毛!五千块钱啊!
我们结婚三年多一共才攒了六千块钱,他可倒好一下子就借给了王小毛五千块钱
还背着我!王小毛是他什么人啊?就是他亲爹他也不该这么干!
李萍看出来者不善,急忙道:你别着急……
郝连喜的老婆:我能不着急吗?王小毛死了是吧?人死了账可不能瞎了!这
钱你得替王小毛还!
李萍:我没说不还!还!我肯定还!
郝连喜的老婆:那就好!拿来!
李萍:什么?
郝连喜的老婆:钱啊!你不是答应要还吗?拿钱来啊!
李萍为难地:这……你坐,你别着急,先坐下,听我说……
郝连喜的老婆:哎哎哎,你可别推辞说没有!我跟你这么说吧,我还就怕王
小毛一死你就赖账了!
李萍:我不会赖账,保证还你!可王小毛那车刚买来,还没有来得及上保险,
就撞报废了。现在那车就在修理厂放着,修理厂说了,那车连修的价值都没有了。
我昨天去过保华出租公司了,他们说车已经归个人了,这事公司也不好管,要是
开了这个头,以后再遇到这种事就不好处理了……
郝连喜的老婆: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啊?别拐来拐去的,越听越糊涂!什么
保险!什么出租公司!跟我有什么关系?王小毛借了我们家的钱,现在我来找你
还钱,你得把钱还给我!就这么简单!别拐来拐去的!
李萍:我是说这钱我一定会还,冲着小毛我也不会赖账!这你放心!可是眼
下我拿不出钱来,请你宽限宽限……
进来两个客户,像要买烟,可看着铺子里的情形,有些发愣。
郝连喜的老婆:你这不是赖账是什么?赖账就是拖!拖!拖!拖到最后就会
不认账了!我告诉你啊,今天你要不把钱还给我,我还就不走了我!
两个客户互相对视了一眼,走了。
郝连喜的老婆拉过一把椅子就坐了下来。
李萍求道:你给我几天时间,好不好?我去凑钱还你,一定一定一定还你!
你别在这儿闹,你一闹,没人敢来买烟了。
郝连喜的老婆一听,愤然起身道:你说什么?我闹?我闹什么了我?你这借
钱不还,还倒打一耙了你!
李萍:对不起对不起,我说错了!是我说错了!你你你……你先请回行吧?
等我凑够了钱,去你家还你。
铺子的门口,闻声聚集来了好多商业街的小老板,纷纷探头来看。
郝连喜的老婆得理不饶人地说:那可不行!今天就今天了!今天要么把钱一
分不差地还给我,要么你把我横着抬出去!
李萍无奈地看着她。
这时,一直在旁边没有说话的吴天亮道:欠债还钱,欠命偿命,自古以来都
是这么个道理。可你这么来逼债,有道理也变成没有道理了!哪见过你这样的?
郝连喜的老婆:你是谁啊你?从哪儿冒出来的你?别看你穿着工商的制服,
你管得着吗?
吴天亮:这事我还真就能管得着!这跟工商不工商没有关系!(指着李萍)
她的事,就是我的事!
郝连喜的老婆:你瞎掺和啥!你跟她什么关系啊你?
吴天亮:我跟她,关系大了!
郝连喜的老婆:啥关系啊,你们俩?
吴天亮:我不是别人,是她的前夫!你说她的事,我能不能管得着?!
郝连喜的老婆吃惊地说:你是谁啊你?
吴天亮:是她以前的丈夫!老公!爱人!她的事,就是我的事!不就欠你五
千块钱吗?好说,你现在跟我走,跟我回家拿存折,取钱去!连利息都不会少你
一分!
郝连喜的老婆很有些惊异地看着吴天亮。
李萍既感动又为难地要拦阻吴天亮:天亮,你……
吴天亮:这事你就别管了,我来处理。
郝连喜老婆随着吴天亮来到银行,在柜台前取钱,营业员将一摞钱从窗口递
给了吴天亮。
郝连喜的老婆等候在一旁。
吴天亮接过那摞钱,也没有数,转手交给了郝连喜的老婆。
郝连喜的老婆急忙数着钱……
吴天亮走出银行的大门口,正下台阶,郝连喜的老婆追出来,扬着手中的一
张字条道:收条!我打了张收条!
吴天亮回身接过了收条,看都没有看,转身就要走。
郝连喜的老婆解释道:我跟你说啊,攒这五千块钱不容易,我一听王小毛死
了,就怕这账瞎了,两晚上没有睡着。要是早知道李萍还有你帮着,我也不会这
么去逼她了我……
吴天亮懒得听了,没有听完,便走去。
香烟铺内,李萍正在整理着王小毛留下的那本蓝皮日记本,后面的几页,记
录着借钱的名单和数量。
李萍在抄录着:
郝连喜5000块
张久立6000块
董益民3000块
万国通6000块
白文宏10000 块
顾正兴30000 块……
李萍边抄录边发愁地叹气:这么多的钱,什么时候能还上?
吴天亮走了进来,李萍急忙将那本蓝皮日记本合上了。
吴天亮将郝连喜老婆的收条放在李萍的面前,道:收条,你收好。
李萍拿起收条看了看,道:天亮,这钱不该让你来还。
吴天亮:什么该不该的,这不赶上了吗?你看郝连喜他老婆那架势,要是拿
不到这钱,还不跟你玩命啊?你受得了她的折腾吗?
李萍:那、那这钱算我借的,等我有了钱还你。
吴天亮很有些吃惊地看着李萍:你借我的钱?咱俩还用得着借钱还钱的?
李萍:那、那什么,我怕靳英误会。
吴天亮:怕靳英误会?靳英才不会误会我和你。她这两天在家里也是坐不住,
老在担心你。哦对了,王小毛买车一共借了多少钱?都借谁的?
李萍掩饰地说:哦,你就别再管了,我想法去还吧。
停了停,李萍又道:他人不在了,这账我得还!一笔也不能瞎!我不能让别
人在小毛身后说他一个不字!
吴天亮:你呀,你。
吴天亮看着李萍,又道:我去民政局问过了,像王小毛这样,可以办理抚恤
金,但需要公安局出证明。你把户口本、身份证找给我,我去跑跑看。
李萍:抚恤金?算了,小毛也不是为了抚恤金死的。
吴天亮:你以为谁都可以拿到抚恤金?王小毛是为了保护公安干警牺牲的,
办下来,他就是个烈士!烈士这个称号,才可以告慰他在天之灵。
李萍:烈士?哦,要能办下烈士来对小毛当然是个告慰。都需要办什么手续?
我去办吧。
吴天亮:你得照顾女儿,还得照看这铺子,哪有时间去跑?你就别管了,我
去跑吧,公安局的蓝局长上次也就算是认识了,我找他帮忙去。
李萍感动地说:天亮……谢谢你。
吴天亮一愣,看着李萍道:这才几年啊,你对我也要说谢谢了。
李萍: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我和小毛当初……我知道,当初对你,怎么说
也是一个伤害。
吴天亮:过去了!都过去了!过去的事,就别再提了!王小毛去工商局找过
我,还要请我吃饭,但被我骂走了。要说我心里不别扭,那是假话,可……现在,
他人都不在了,还记着那些别扭的事干吗?怎么说他也是我的兵,他最后这么牺
牲了,也是给当兵的争了光。个人的恩恩怨怨,跟当兵的荣誉相比,那就算不了
什么了!就冲当兵的,我也要为他跑下这个烈士来!
李萍含泪看着吴天亮,不语了……
吴天亮骑车驶到公安局大门口,下车推车而进……
公安局蓝局长办公室。吴天亮在与蓝局长说着什么……
吴天亮走出民政局门口,边走边看着手里一摞表格式的材料……
巨额的欠债使李萍不得不再次低头,想办法借钱。一年一万,单凭自己的努
力,拉扯孩子都紧,怎么还债呢?只能先顶上,以后慢慢还。
这次,李萍又来到姐姐家。她想,上一次是三万,这一次一万,上一次是买
车,这一次是救急,姐姐上一次生气不借,这一次应该能帮妹妹一把。
李萍拉着女儿如燕的手,走上了过街天桥。
如燕:妈妈,我不喜欢去大姨家。
李萍:如燕乖,跟妈妈去。哄着大姨高兴,妈妈才好和大姨借钱。
如燕:怎么又跟大姨借钱啊妈妈?上次跟大姨借钱大姨不借,你不是说再也
不找大姨借钱了吗?
李萍叹气:怎么办呢?爸爸不在了,可借的那些钱,妈妈要替爸爸还。妈妈
不能让别人说爸爸的不是。那么多的钱,不找你大姨找谁借啊?如燕,到大姨家
听话,千万不能惹大姨不高兴,听着了吗?
如燕:可大姨从来就没有高兴过啊……
到了李岚家,如燕和李萍都有些神情紧张地坐在沙发上,两人都有些局促不
安。
于大路端着两杯饮料过来,放在她们的面前,道:天热,喝点饮料吧。如燕,
在幼儿园学跳舞了吧?
如燕乖乖地说:学了,大姨父。
于大路:来,给大姨父跳个舞。
如燕:等大姨出来我再跳,我跳给大姨看。
于大路笑:如燕也懂讨好人了。(朝卧室喊)李岚!李岚!你磨蹭什么呀,
如燕和李萍都等你半天了。
如燕:不急,大姨父,别催大姨,别让大姨不高兴了。
李萍心疼地搂紧了如燕。
这时候,李岚才晃晃悠悠地从卧室里走出来,头上正夹着好多卷发的卷子。
李岚:卷个头发都卷不清静!这大礼拜天的,还带着女儿来,是不是又来借
钱啊?
李萍:是。姐,耽误你卷头发了,可我这也是急的,没有办法。小毛当初买
车……
李岚:不用说了!那个吴天亮昨天到公司去,提起过这事,让我想想办法,
帮你还债。还不是帮你,是帮王小毛还债!当初就不让你跟吴天亮离,你偏偏不
听,偏偏要嫁给那个王小毛!王小毛有什么好的?你上辈子欠着他的啊?他死了
还给你留下这么多的债!现在你该后悔了吧?
李萍说:我不后悔。小毛不光是留下了债,还给我留了个女儿。
李岚说:留个女儿你就感激他?
李萍说:是,每天看着如燕,我就想起小毛。我老觉得他没有死,还在。
李岚说:他要是还在,那你让他还债啊,你跑我这儿来干什么?
李萍:姐,我是借钱,不是要钱,我有香烟铺,早晚会还你的。
如燕:大姨大姨,我给你跳个舞好不好?我刚学的,新疆舞。
李岚:你妈在路上教你的吧?
如燕:妈妈让我别惹你不高兴,大姨,你就借钱给我妈妈好吗?妈妈昨天晚
上都急哭了……
李岚:活该!当初我让你们别买车别买车,非要去买车!那车是那么好买的?
王小毛以为他自己是谁啊?还非要买个私家车显摆!买了又怎么样?这还没开上
两天半,就遭报应了吧?
李萍蓦地站了起来,愤然地说:姐!你怎么能这么说王小毛?王小毛是为了
保护警察牺牲的!他是个英雄!什么叫遭报应?!
李岚:嚯,一提王小毛看你这个劲!他已经死了,不在了!你用不着再为他
这么热血沸腾的!还英雄呢!死了死了,还给老婆孩子留下一大笔债,这叫啥英
雄!
李萍生气地道:姐,你不愿借就算了,不能这么糟蹋小毛,他不是别人,是
我丈夫,是如燕的爸爸!你这么说他,比抽我的脸还让我难受!
李萍生气地扯起如燕就走。
于大路急得要拦阻,但又没办法拦……
李萍拉着如燕走出了李岚的家门。
李萍边下楼梯,边委屈地流泪。
如燕牵着妈妈的手,害怕地看着妈妈……
如燕:妈妈妈妈,你别哭了,以后我再也不要新衣服了,也不要新玩具了,
妈妈妈妈,我把钱都省下来,替爸爸还账……
李萍蹲在地上,搂紧了女儿,紧咬着嘴唇,压抑着不让哭声爆发。
这时候,于大路匆匆追下楼来。
于大路手里拿着一万块钱,对李萍道:别怪你姐,她就那样,把钱看得比什
么都重。这是一万块钱,你先拿着,应个急吧。等过两天,我再给你想想办法。
于大路将那一万块钱塞给了李萍。
李萍却抹去了泪水,又将那一万块钱塞还给了于大路。
李萍道:这钱我不能拿!我要是拿了,李岚在背后还指不定怎么糟蹋王小毛
呢!我急着还钱,就是不想让别人说王小毛的不字,不能再因为借钱,让李岚说
他。
于大路:李岚那张嘴你还不知道啊?在乎她干啥!
李萍:她平时说我,说也就说了,我不在乎。可她说王小毛,我就不能不在
乎!大路,谢谢你!你上楼吧,别因为这钱,你们两口子再打一架,那就更不好
了。
于大路:没钱的事也打,天天打,都习惯了。你还是拿着吧。
李萍:不,这钱打死我也不能拿!我另外再想办法去借钱吧。
李萍拉着如燕走了。
于大路站在那里,充满怜惜地看着李萍和如燕走去……
于大路回到家来,有些生气地将那一万块钱摔到了李岚的面前。
李岚瞪了他一眼,道:干吗你?
于大路:李萍不是别人,是你的妹妹!
李岚:妹妹又怎么了?!你是不是看王小毛死了,又惦记起李萍来了,好圆
你原来的梦?
于大路:你说这话,嫌不嫌丢人?
李岚:这话怎么着?捅你肺管子上了?!于大路,别不知足,也就我瞎了眼
嫁给你,要不就冲你这样,还不打光棍去!
于大路:我就是打光棍也比现在好受!你还像个女人吗?啊?除了认钱,你
还认识谁?我怎么就娶了你了,真他妈的!
李岚:你骂谁你?啊?你骂谁?
李岚抓起那一万块钱就砸了过去,猛然砸到了于大路的脸上。
于大路气恼地挥起手来,狠狠地抽了李岚一个耳光,脆响!
李岚呆愣了片刻嗷的一声扑了过来,厮打着于大路,于大路将她给推倒在了
沙发上。于大路愤然地道:这日子我过够了!够了!自从娶了你,我还是我吗?
我还是我于大路吗?不是了!早就不是了!你比雁过拔毛还雁过拔毛,不管是谁,
只要求上门来,你就不肯放过去,能宰一刀就宰一刀,能宰两刀就绝不少一刀!
连食堂进两吨米面你都要插一手!每次说你,你都不听!除了钱,除了钞票,你
还认识啥?啥都不认识了!这么下去,你要害了我!不把我给送进监狱你不会罢
手!
李岚冷笑:你去揭发我啊?去啊!看看抓的是你还是我!
于大路:难道把我抓进去你就好受了?
李岚:不好受也难受不到哪儿去!你以为我多爱你啊?!没有你我过得更自
在!
于大路:我怎么会娶了你这么个女人!他妈的,我要离婚!
李岚:好啊!于大路,要离婚好!我正巴不得要离!别以为一个破副厂长我
就舍不得了,明天就去办手续!
于大路:还要等到明天?今天!现在!现在就去离婚!散伙了!不过了!
于大路顺手抄起烟缸就向电视机砸去,啪的一声,将电视屏幕给砸得稀里哗
啦,散落一地……
一辆标有检察院的警车,鸣着警笛、闪动着警灯,飞驰而来。
马路边,李萍正领着如燕走着。
如燕看着警车和警灯,对李萍道:妈妈妈妈,警察叔叔要去抓坏人了!
李萍神情忧伤,对迎面而来的警车没有理会,拉着如燕继续走着。
可如燕又道:妈妈妈妈,警察叔叔会不会去抓大姨啊?大姨就是个坏人!
李萍听了,怔愣了一下,转身,回头看着已经驶过去的警车。
闪动的警灯。
刺耳的警笛。
警车上那显著的标志:检察院
李萍突然战栗了一下,拉着女儿如燕返身匆匆向原路走去……
李萍拉着如燕返回到李岚家的楼下,惊愣地看到那辆警车正停在那里。
一群卷烟厂的职工和家属围聚、观看。
少顷,李萍和如燕吃惊地看到于大路被两个检察官押出了楼洞,押上了警车。
于大路临登上警车车厢前,神情复杂地看了李萍一眼。
于大路刚登上警车,李岚就从楼洞里追了出来。
李岚疯了一般地喊:你们凭什么抓他?啊?你们凭什么要抓于大路?他年年
先进,年年都是劳模!去年还得过市级劳模奖!你们凭什么要抓他?
李岚要往警车上扑,却被一个女检察官给拦住了。
女检察官严厉地说:请不要妨碍执行公务!你,还要配合我们进行调查!
李岚:调查什么?啊?你们要调查什么?
女检察官看看围聚的职工和家属,道:到楼上去!
李岚:你们先放了他!放了于大路!
可这时,警车车厢的门嘭然关上了。
警车启动。
警车鸣响警笛、闪动着警灯,飞驰而去。
李岚下意识地往前追了两步,腿一软,就要摔倒,被那位女检察官给扶住了。
李岚看见了人群中的李萍。
李岚带着一股恨意,注视着李萍……
房间内,几个检察官正在很仔细地搜查着。
客厅内,女检察官在询问着李岚:说吧。
旁边有年轻的检察官在记录着。
李岚:让我说什么?
女检察官:你觉得应该跟我们说什么?
李岚:跟你们,我没有什么好说的!你们凭什么抓走于大路?凭什么来搜查?
女检察官:因为有人举报,并且我们也掌握了一些证据,于大路涉嫌巨额受
贿。
李岚:谁举报?你们掌握了什么证据?
女检察官:我提醒你,请注意你的态度!你现在是在接受询问,你要为你的
每一句话负责!
李岚:别吓唬我,我又没犯罪!
女检察官正要再说什么,从卧室里出来一个检察官,向女检察官示意。
女检察官起身走了过去。
李岚也紧张地跟了过去。
卧室内,床屉被翻转过来,在床屉的背面,用胶布粘着两张存折。
李岚下意识地要扑上去,却被女检察官给拦阻了。
一个检察官在照相,啪啪,闪光灯在闪亮着。
照完相,女检察官过去,揭下了那两张存折,打开来,看着。
存折上,是于大路的名字。
李岚:这哪来的存折?我怎么不知道?!
女检察官:你真的不知道?
李岚:真的不知道!要是我们家的,那就是于大路背着我存的,跟我无关。
女检察官的嘴角撇出冷笑,道:那你们家还有别的存折吗?
李岚:有,在床头柜里。
那个年轻的检察官却从一只文件包里取出一张存折,道:是这个吧?
李岚:你们连这也搜?那上面也就一万二,是这几年我和于大路省吃俭用存
下来的工资和奖金,这不犯法吧?
女检察官直视着她,追问:还有别的存折吗?
李岚:没有了。
女检察官:真的没有了?
李岚:没有了!要是有,你们这么搜查,也早就搜出来了。
女检察官:那我再提醒你,在法律上,除了受贿罪,还有窝赃罪!如果还有,
最好现在就交给我们。不然,你就是在犯罪。
李岚冷笑了一下,道:这我懂。
女检察官:懂就好!
女检察官从年轻的检察员手里取过记录本,递给了李岚,道:请看一遍询问
笔录,如果属实,就签上你的名字。
李岚的手下意识地抖了一下,接过了记录本来。
李岚又接过笔来,极力掩饰着,签字。
女检察官目光锐利,一直在注视着李岚的神情和动作……
李萍赶紧回家把这件事告诉爸爸妈妈,好商量办法。
李金才忙乱地穿着衣服,连扣子都扣错了:我就知道早晚会出事!结婚前我
就跟于大路说过,要管好李岚,管不好,他终有一天要栽进去……
李母急切地:你就别再说了,快走,快去看看吧。
李金才对李萍:你看清楚只抓了于大路,没有抓你姐?
李萍:于大路被押上警车带走了,我姐被带上了楼。
李金才蹲下身穿鞋,边穿边道:于大路是被你姐害了,他是被你姐害了!你
姐她、她……她……
李金才蹲在那里提鞋,突然难受地抽搐着往前一抢,扑倒在地上。
李萍和李母惊吓地扑了上去。
李萍喊着:爸!爸!
李母:她爸!她爸!
李金才已经说不出话来了,难受地喘息着,嘴角泛出白沫来。
李萍:快打120 !叫救护车!……妈,你扶着我爸,我去打!
李萍匆匆拉开门,跑下楼……
一辆救护车闪动着警示灯,鸣笛飞驰而来……
李元和桂花飞快地往楼上奔去,在走廊上匆匆地寻找着。
急救室门口。李元和桂花看见了李萍和李母。
李元问李萍:爸怎么样了?
李萍:正在抢救,脑溢血……
李母:你爸他……都是让李岚和于大路给急的……
李元急忙扶住了李母:妈,你千万别再着急了!你坐你坐,坐这儿!你要再
着急急出个好歹来,那就更麻烦了!
李元将李母扶着坐下来,又问李萍:李岚那儿有什么新消息?
李萍摇头,道:我担心她早晚也要被抓进去……
李母:这个家呀……好好的一个家,让你姐给毁了!
李母痛苦地抽泣起来。
黄昏,李岚独自坐在客厅里,看着被搜查过后的家,神情自然伤楚不已。
一幕幕往事在她的眼前浮现:
李岚跪在陈波的面前,求他回心转意……
李岚爬上了卷烟厂的烟囱,要自杀……
李岚和李萍一同从烟囱上摔了下来,李岚痛苦蜷曲着身子。
李萍背着李岚在急跑,有血从她的腿上流淌而下。
李岚躺在急救床上,正在做着人流手术……
李岚在车间办公室戏弄于大路。
李岚在于大路家挑逗于大路。
李岚与父亲李金才、李萍争吵……
李岚追下楼,看见于大路被押上了警车,警车鸣笛驶去……
她起身,挨个房间去察看着,各处被搜查的痕迹自然还在。
李岚突然愤怒地发泄起来,乱砸一气。
砸完,李岚蹲在地上哭了,压抑着充满痛苦地哭泣,哭着哭着,她坚持不住
了,躺在地上,蜷曲着身子,不停地哭泣着……
李金才已被转到了病房中来了,他躺在病床上,闭着眼睛。
李金才反复地在念叨着:于大路……于大路……于大路……
李母守在床边,抹着泪道:你就别再念叨了!儿女大了,他们爱怎么着怎么
着吧,你想管也管不了!你这都急得半身不遂了,差点送了老命,还念叨!
李金才却依然道:于大路……于大路……于大路……
李萍和李元、桂花都守在一旁,痛心地看着李金才。
吴天亮来香烟铺看李萍。
吴天亮对李萍道:我托人去打听过了,于大路涉嫌巨额受贿,少说是能有五
六十万!老天,五六十万!那要是摞起来得有多高啊?可检察院在他家只查出来
三十万的存折。要真有五六十万,那你姐李岚可就悬了。
李萍:这我懂,我姐要是不交出来,那就是窝赃罪了。
吴天亮:我就闹不明白,你说她和于大路要这么多的钱干吗?怎么花呀?
李萍:我也闹不明白。其实我姐也不敢怎么花,她也怕露富,卷烟厂那么多
的眼睛在盯着呢。就算是有这么多的钱,也不过都存起来,是存折上的数字。为
了存折上的数字去犯罪,太不值得了!
吴天亮:她太傻了她。哦,也许正相反,李岚是太聪明了,可聪明反被聪明
误。
李萍:我得去劝劝她。你还得接着帮我打听。于大路这一出事,我爸跟着就
住进了医院,脑溢血,差点送命了,幸好抢救及时。可现在半边身动不了,半身
不遂。这要是我姐再进去,那我爸可就……
吴天亮:你啊,李萍,天生就是个操心的命!
李萍:都是一家人,出了事我就得管啊。我不管谁管?
李岚斜靠在沙发上,双眼发出一种不肯善罢甘休的目光。
李萍苦口婆心地在劝慰道:姐,你是不是还有钱?还有别的钱存着?你可千
万别干傻事,姐,留着不是正道上来的钱,那就是祸!不如趁早交出来。
李岚瞪了她一眼,道:烦不烦你?检察院给你开工资了是吧?
李萍:我不是冲着检察院,是冲着你,是冲着咱爸咱妈,姐!爸现在还在住
院,要是你也有个……有个意外,那就会要了咱爸的命!咱妈也不会好受了!
李岚:哼,从小到大,他们就没有喜欢过我,恨不能我有个三长两短的。
李萍:别这么说,姐!咱爸脾气不好,可他心里装的还不都是咱们兄妹三个?
咱爸一听于大路出事了,当时就栽倒在地,脑溢血!你也知道,咱爸对于大路格
外一份情,总觉得欠着于大路的。
李岚:那还不是因为你!
李萍:我跟你说过,姐,当初我跟于大路根本就没有什么关系,是他一厢情
愿。其实他人不错,这我也知道。现在他进去了,得想办法救他。法律上有这么
一条,要是能积极退赃,就可以减轻刑罚。姐,这你该考虑考虑,为于大路也该
……
李岚:别再跟我提他了!他是个笨蛋!窝囊废!扶不起来的阿斗!这年头谁
不搂钱?当官的有不往家搂钱的吗?有吗?没有!都在搂!可就看你会搂不会搂!
他可倒好,搂点钱居然还被人举报了,还被检察院给盯上了!连我也给捎带上了!
你还让我考虑,我考虑他什么?!
李萍:姐,不是他笨不笨的事,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卷烟厂有那么多
双眼睛,只要走上邪路,别人能看不见吗?谁也不是瞎子。再说了,姐,就算不
为于大路着想,那你也该为自己着想啊。留着那些钱……
李岚:你别老跟我提钱不钱的,行不行?检察院不都给搜走了吗?搜走了,
没了!家里现在一分钱都没有了!
李萍轻轻地叹出一口气来,道:姐,家里现在要是真的一分钱都没有了,我
就放心了。姐,法律上还有一条,窝赃罪。
李岚:你跑我这儿来普法来了?我告诉你李萍,别来看我的笑话!我就是落
到今天这地步,也比你活得幸福!
李萍:这都什么时候了,我还能来看你的笑话?你不是别人,是我姐!打断
骨头连着筋啊,姐!你说你幸福,你真的觉得幸福吗姐?
李岚:当然了,我当然幸福了,我不幸福谁幸福?!
李萍很失望地看着李岚,说不出什么来了。
李萍站在过街天桥上,看去。
路基上,信号灯在不断地变换着颜色,闪动着。
一列火车轰隆隆、轰隆隆地飞驰而来,从桥下驶过。
过街天桥被震得颤动不已……
李岚冷也似的蜷缩在沙发上,正在狂笑不止,一边笑着,一边满脸流泪。
李岚:幸福……哈,幸福!谁能告诉我幸福到底是什么啊?!
李岚止住了笑,悲伤地哭着缩成了一团。
第二天,李萍正在给那棵葡萄树浇水,感觉有人进来了,抬头一看,竟然是
李岚。
李岚背着一只小包,神情有些凄楚、彷徨。
李萍:姐,你……
李岚看看她,从包里掏出两摞钱,放在她的面前,道:这是一万块钱,你拿
去还债吧。
李萍:姐,这钱我不用,我另外想办法去还债吧。
李岚:这不是赃款,是我攒下的工资钱。这钱干净!
李萍:姐,我没说这钱是赃款。既然它是干净的,那就交给检察院,算是替
于大路退赃,能顶上一万是一万。
李岚看着李萍,从包里又掏出一张存折来,放在了李萍的面前。
李萍疑惑地打开来,一看,吃惊地:三、三十……三十二万?
李岚:检察院搜去的那两张,是三十万。这张存折他们没有搜到,你猜猜我
给藏在哪儿?
李萍看着李岚,没有去猜。
李岚自嘲似的笑笑,道:我给藏到冰箱里了,冰箱的一块肉里。把肉给切开
一条缝,像做汉堡包那样把存折夹在中间,存折上包着一层塑料。再把肉放进冷
冻箱里,等冻成了冰坨,那就保险了,谁也想不到。检察院的人也没有想到,哈
……
李岚笑着笑着笑着流出了眼泪。
李岚抹去眼泪,道:可藏得再好,我也得给拿出来。检察院的人,今天又去
找我了,那个女的,那个女检察官,看着很和气,可每一句话都像针一样扎在我
的心里。她也告诉我,法律上,还有一个窝赃罪……
李萍:姐,这钱留着就是个祸害,再说,你怎么花?花都不敢花!这钱存在
存折上,只是一些数字。还是交了吧,交给检察院,你就可以没事,于大路也能
被轻判。
李岚:我太冤了我!我爱于大路吗?从来就没有爱过他!当初嫁给他,就冲
着他是车间主任能当副厂长,当上副厂长就好搂钱了!可现在倒好,到手的钱也
得吐出来!他人也进去了!我这么多年算是全赔进去了!
李萍:姐,你要这么想,那就真就全赔进去了。可要反过来想,赔进前半生,
还有后半生,后半生好好走,赔了的也都可以赚回来。赚回来的就是真情实意,
比一辈子虚情假意要好得多。
李岚神情有些愣怔地看着李萍。
李萍:姐,别怪我多嘴,这么多年,你付出过真情吗?对于大路也好,对家
里人也好,都没有。就是对你自己,你也没有过真情的时候。走到今天这地步,
怪谁呢?要怪只能怪你自己。
李岚:够了,用不着你来教训我!
李岚好似无处发泄心头的郁闷,从柜台里拿出一盒“百合”烟来,撕开,哆
嗦着手抽出一支来,道:火!打火机!
李萍看看她,从抽屉里找出打火机放在她的面前。
李岚打着打火机,点燃了一支烟。显然她并不会抽,被呛得连连咳嗽。
李岚看着燃点的香烟,道:百合烟!我和于大路结婚时发的喜烟是这百合烟!
你和吴天亮拴的红线也是这百合烟!本来应该是百年好合……可现在却是竹篮打
水一场空。我是,你也是。
李萍:姐,我不想和你比什么,可要说起我和吴天亮,虽然离婚了,可并不
是一场空。不是。这跟你和于大路不一样。姐,这存折你拿好,要是用我陪着去,
那现在就走。
李岚:去哪儿?你要陪我去哪儿?
李萍不语,看着姐姐李岚,神情就那么凝重地看着姐姐李岚。
庄严的国徽镶嵌在市检察院大楼的正中。在午后的阳光下放着光彩。
门口悬挂的牌子——保定市人民检察院。
李萍陪着姐姐李岚走来,走到了检察院的门口。
李岚有些害怕地看着那门口的牌子,迟疑着停下了脚步。
李萍也没有催促,只是也跟着停下,看着李岚。
李岚轻轻地叹出一口气来,对李萍道:你,回去吧,到医院好好照顾咱爸。
跟咱爸咱妈说……我会没事的,没事的,不用为我担心……
停了停,李岚又道:你不想跟我比,可这些年我却一直在跟你比。比来比去,
还是比不过你。你比我活得幸福……
李萍:姐……
李岚没有再说什么,抬脚走进了检察院的大门。
李萍站在那里,看着李岚的背影。
李岚每走一步,都显得很沉重……
病房里,李金才靠在病床上,对守在床边的李母道:你去跟大夫说说,让我
出院,回家!
他的头发花白了许多,令他显得有些苍老了。
李母:别又犯倔!这半边身子都动不了,你回家躺着?
李金才:回家躺着!就是一辈子动不了,我也图个心安!
这时候,李萍走了进来。李萍的手里提着保温瓶。
李萍:爸,又要出院啊?
李金才:躺在医院里,每天得多少药费?于大路这一出事,我还好意思找人
签字报销去啊?打死我也不去!不去!丢不起这张老脸!
李萍:爸,行了,别去想这些。来,喝点鱼汤,我特意给您熬的。
李萍从保温瓶里倒出鱼汤来,端着,喂李金才,可李金才却不肯喝。
李母:你这跟小萍也犯倔啊?小萍可没有惹你。
李金才叹了一口气,道:当初她要是嫁给于大路,哪有这些事啊。死活不肯
嫁,非要嫁给吴天亮,嫁也就嫁了,你倒是跟吴天亮好好过啊,可又离了婚……
李母:行了行了,你这鱼汤还喝不喝了?都凉了!
李金才:不喝!喝下也得吐出来!
吴天亮提着一兜子礼品,挨个病房窗户探看,正遇见一个小护士出一间病房。
吴天亮:哎,护士,请问李金才住哪个病房?……哦,不用了不用了!
未等小护士回答,吴天亮便看见李萍端着便盆正从前头的水房出来,吴天亮
急忙赶了过去:李萍,老爷子住这儿吧?我来看看他。
李萍:还让你跑一趟,不过正好,我刚才还想着等会儿去找你。
吴天亮:有事?
李萍将吴天亮拉到一旁,躲避开来往的病人和医护人员,道:李岚去检察院
了,退了三十二万,加上检察院搜去的那两张存折,一共是六十二万。李岚发誓
就这么多,再没有了。
吴天亮:六十二万也不少啊。
李萍:是不少,可都没花,全退了。天亮,你能不能再找找人,让我姐和于
大路过了这一关?
吴天亮:我想法找人说说看。能积极退赃,就可以从轻处罚,这是政策允许
的。我估计李岚会没大事,可于大路怎么着也得判几年。
李萍有些乞求地说:能不判吗?都退了啊。哦,缓刑几年也行。
吴天亮:我不是法官,最后得法官来宣判。
李萍:我是担心……于大路一旦被判上几年,我姐肯定就会跟他离婚。那于
大路前途没了,家也没了,他这一辈子也就彻底毁了。
吴天亮:路可都是自己走的,谁也没有拿刀子架在他的脖子上。你也不用着
急了,我找人说说看。老爷子怎么样了?
李萍叹了一口气,道:他受得打击最大了。你进去陪他聊聊。
李萍带着吴天亮走进了病房。
李萍和吴天亮一进病房来,吴天亮就对李金才道:哎呀老爷子,我来晚了,
来晚了,前两天就想来看看您,可忙这忙那的,老没得空儿。
李金才看着吴天亮神情有些怔愣,显然是太意外了。
连李母都下意识地站了起来,客气地给吴天亮让座。
吴天亮:你们两位老人,也别太着急了。李岚和于大路的事,我去给跑去,
找找人,说说,看看能不能从轻处罚。李岚把赃款都退了,这就好说一些,有政
策在那儿摆着,应该宽大处理。老爷子,您哪,就安心养病,把病养好了,我来
接您出院,咱回家喝酒去。我那儿还给您留着一瓶老窖呢……
李金才看着吴天亮,道:你这酒,留好,我喝,喝!……吴天亮啊吴天亮,
你现在还能来看我,我这心里头……这心里头,不好受啊……
李金才有些哽咽着说不下去了。
吴天亮:别别,您老别伤心。我来看您,要是惹您老伤心,那就不应该了。
李金才:可我就是想不明白,你是个好人,小萍也是个好人,你们俩怎么就
会离了婚?啊?怎么就过不下去了?
吴天亮抬头看了李萍一眼,李萍低头不语。
李金才眼泪汪汪地:你们俩,还能复婚不?
李萍陪吴天亮走出医院大楼,两人都是默默的。
走到住院大楼前的花坛边,李萍对吴天亮道:我爸的话,你别放在心上。人
老了,有时候就会犯糊涂。
吴天亮笑了笑,道:老爷子才不糊涂呢!谁也没有他心里清楚。
李萍:可我爸心病太重。天亮,李岚和于大路的事,你就多费心了。这也是
我爸最重的心病。你看就这几天工夫,我爸就老了一大截,头发都快全白了。
吴天亮:可怜天下父母心。你别送了,回去吧,好好照顾老爷子,我这边要
是有什么信,会尽快告诉你。
李萍站在那里,看着吴天亮走去。
吴天亮走出一程,忽然又想起什么来,转身回来,掏出一个工资袋,塞进了
李萍的手里,道:差点忘了。今天发了上半年的奖金,你现在手头肯定紧,拿着
应个急用。
李萍推辞道:别别别,天亮,这不行……
吴天亮:拿着!别推来推去的!我又不是别人,是你的前夫!你现在有难,
我能看着不管吗?
李萍:我是怕靳英知道了误会。
吴天亮:我跟你说过了,靳英就是知道了也没事。她还能误会我和你啊?嘁!
你也太小看我老婆了,哈!
李萍也被吴天亮逗得扑哧一乐,道:那你回家,多疼疼你老婆,要不然,我
心里会难受的。
吴天亮:这你就不用操心了。不疼老婆,那还算个男人啊?行了行了,你回
去吧,让别人看见了,还以为咱俩在谈恋爱呢。
吴天亮转身走去了。
李萍拿着那个工资袋,站在花坛边,感动地看着吴天亮走去。
李萍回到病房,手里拿着那个工资袋。
李金才看着她,李母也在看着她。
李母:送走了?
李萍点了点头。
李金才:你,后悔不?
李萍:爸,什么?
李金才:我问你跟吴天亮离婚,后悔不?
李萍:爸……咱不说这些行吗?您这还躺在病床上,我不想让您再着急。
李金才:可我就想知道,你跟吴天亮离了,嫁给王小毛,可王小毛这没几年
就撇下了你,你后悔不?
李萍:我不后悔,爸,真的不后悔!小毛虽然撇下我走了,但他给我留下个
女儿,有女儿陪着我,我还后悔什么?要是我活了一辈子,连个女儿都没有,那
才会后悔,爸!
放学了,如燕和一群小朋友从幼儿园里跑了出来,奔向了各自的父母。
如燕手里拿着小红花,兴奋地扑进李萍的怀里,道:妈妈妈妈,看!我今天
又得了两朵小红花!一朵是跳舞得的,一朵是讲故事得的!给你一朵,妈妈;这
一朵,留给爸爸,好不好?
李萍含泪点头,将女儿如燕搂紧了,搂得紧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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