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法庭上,审判长郑平已经是第三次询问公诉人:“有没有其他证据提供?”
公诉人回答:“没有。”
审判长郑平只好宣布法庭调查结束,依法进行下面的审判程序。
整个法庭审理活动结束以后,审判长郑平宣布休庭20分钟,待合议庭合议完毕
进行宣判。
20分钟后,郑平再次回到审判长席上。他敲了一下法锤,对红宝石歌舞厅涉嫌
敲诈勒索一案进行了庄严的宣判:“现在进行宣判!”
法庭内全体人员起立,审判长郑平开始宣判:“京津市安北区人民检察院提起
公诉的被告人张猛涉嫌敲诈勒索一案,本合议庭认真听取了被告人的陈述和公诉人
的公诉意见,控辩双方对证据进行了举证质证,在法庭辩论阶段充分阐述了各自的
观点。通过以上的法庭审理,本庭认为:安北区人民检察院指控被告人张猛犯有敲
诈勒索罪的证据不充分,罪名不成立……”
还没有等审判长郑平宣判完毕,法庭里参加旁听的群众就开始热闹了起来,有
大声议论的,有小声嘀咕的,一时间人声鼎沸,议论纷纷。连审判长郑平的声音都
被淹没在一片嘈杂声中。郑平不得不敲了一下法锤,喊到:“请保持安静!”
法庭终于又恢复了平静。审判长郑平继续宣判:“本判决书在闭庭后5 日内送
达被告人及公诉人。如对本判决不服,可在接到判决书的次日起10日内向本院或直
接向市中级人民法院提起上诉,审判长郑平……”
审判长郑平宣读完毕,法庭先是一阵难得的寂静,继而像洪水决堤一般,声响
大哗,几家媒体的记者争着向法官席挤去,欲去采访郑平,被法警挡住了。郑平和
法庭其他工作人员快速地从法官通道走了出去。
回到办公室,郑平立即给尚冰打了个电话,告诉了她红宝石一案的判决结果。
其实,对于红宝石一案的结果,尚冰早已有所预料。所以在几天前,尚冰就跟
郑平讲了,红宝石案开庭的时候,她绝对不会来参加旁听的。案子到底应该怎么判,
那是郑平应当行使的权力和职责,她无权过问。当时郑平还以为尚冰是在说气话,
他知道,红宝石一案对于尚冰来说是不同寻常的,她怎么可能不亲临审判现场在第
一时间得到判决结果呢?所以,郑平对尚冰当时的话也没有太在意。开庭时候,郑
平还专门打量了一下法庭的每一个角落,才发现尚冰说到做到,真的没有来。郑平
知道,尚冰可能是预感到了这样的判决结果,所以就不愿意再亲临开庭现场去获得
一个早已知道的结果。尽管尚冰可能已经预感到了判决结果,但郑平觉得还是有必
要在第一时间把结果再告诉她一遍。于是,回到办公室,郑平就立即给尚冰打了电
话,并做好了接受她的责备的准备。
没想到,尚冰听了他的话,一点也没有觉得生气或者惊讶,反而显得特别平静。
郑平说:“红宝石案判了……”
尚冰说:“我知道了。”
郑平说:“请不要怪我,我只能那样判。”
尚冰说:“我有什么好怪的,你是法官,案子怎么判是你的权力。”
郑平说:“请你理解我,不是我对你的工作不支持,根据庭审情况,我只能作
出那样的判决。”
尚冰说:“不要说了,你是法官嘛,我理解你。”
郑平说:“那你在你们老总那边怎么交代?你给他好好解释解释吧!”
尚冰说:“案子既然判完了,还有什么好解释的?随便他们了。”说着,尚冰
就挂了电话。
郑平想,这次恐怕把尚冰的心真的伤透了。这个红宝石的案子,可是尚冰在谈
志刚带领下冒着很大的风险亲自暗访出来的,暗访报道出来后,在京津市的新闻界
曾经制造了那么大的反响,最后却得到了这样的判决结果,尚冰的心情和在单位的
处境都值得人同情。可是,郑平又觉得自己并没有错,案情在那里明摆着,作为一
名法官,自己别无选择。
虽然挂掉了电话,郑平的脑子里还在琢磨着,晚上回家应该怎么再跟尚冰好好
解释解释,想来想去也没有想出什么特别好的理由。这时,桌子上的电话突然急促
地响了起来,他急忙接起来一听,原来是胡家辉庭长打来的。
胡家辉庭长小声地对郑平说:“你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郑平知道,肯定是红宝石案子的审理情况已经传到了庭长那里。
到了庭长办公室,郑平看见主管刑庭的程副院长也坐在那里,脸色铁青,一副
很不高兴的样子,他的心里就明白了八九分,知道自己对红宝石一案的判决结果有
了麻烦。
郑平向程副院长打了个招呼,程副院长看了他一眼,没有任何表情。
胡家辉庭长问郑平:“红宝石的案子宣判了?”
郑平点头回答:“是的。”
胡家辉庭长问:“怎么判的?”
郑平看了一眼程副院长,又看了一眼胡家辉庭长,说:“我想你们已经知道了
吧!”
程副院长见郑平这个态度就有些忍不住了,站起身来向郑平发问道:“你知道
不知道这个案子有多大的影响?”
郑平说:“我知道。”
程副院长问:“你知道什么影响?”
郑平回答:“这个案子是媒体炒作出来的,市里领导很重视。”
程副院长问:“既然你知道这个案子的分量,为什么在判决的时候还不慎重?”
郑平回答:“我很慎重,整个庭审过程我一直很慎重,我们合议庭在合议的时
候也很慎重。”
程副院长说:“慎重还做出这样的判决?”
郑平回答:“根据公诉方在法庭上提供的证据和庭审情况,我们依法只能得出
这个结果。”
程副院长看郑平这副毫不妥协的模样,便不再和他说话,转向胡家辉庭长,问
:“这个案子你们庭里研究过没有?”
胡家辉庭长说:“研究过,小郑曾在庭务会上专门汇报过这个案子。”
程副院长听了胡家辉的回答,火气更大了,追问胡家辉庭长:“这个结果是你
们庭务会上定的?”
胡家辉庭长说:“副院长您先别急,我把这个案子的情况给您汇报一下。其实
红宝石这个案子很简单,按惯例是不需要庭务会研究的,可以适用简易程序审理。
正是由于上面领导对此案比较重视,媒体又盯得很紧,所以小郑在办案过程中才比
较慎重,专门在庭务会上做了汇报。当时我们研究这个案子时,也明显感觉到此案
定罪证据不足,决定退回检察院,让检察院和公安局协调一下,进行补充侦察。可
检察院那边说由于上面催得紧,等着要结果,就没有再补充新的证据,又原封不动
地把案子报了过来,我只好让小郑根据法庭审理情况,依法公正进行判决。”
程副院长说:“你们能保证这个案子判得没有一点问题吗?”
没有等胡家辉庭长回答,郑平在一旁说道:“副院长,我请求审监庭和审委会
复查此案,如果我适用法律不当或者判决错误,我愿意承担一切后果,接受组织处
理。”
程副院长看了一眼郑平,情绪稍稍好了一些说:“现在不是处理不处理的问题,
是怎样向上边领导有个合理交代的问题,你不知道你的这个判决给法院捅了多大的
漏子?你这边宣判一结束,市委那边就给孙院长打了电话来,问到底是怎么回事,
电视晚会节目组还正在集中创作力量编排这个案子呢!”说着,程副院长又转向胡
家辉庭长说:“这样吧,你们庭里先拿个意见报到院里,院里还得再好好研究,然
后再给区委市委专题做个汇报。”
胡家辉庭长说:“好的。”
程副院长走了出去。
郑平觉得是自己给庭里惹了麻烦,就对胡家辉庭长说:“这案子是我判的,上
面如果要追究责任,一切都由我承担。”
胡家辉庭长说:“追究什么责任?你又没有判错案。”
郑平还是觉得有些过意不去似的,向胡家辉庭长解释说:“根据当时庭审情况,
我只能依法做出无罪判决。”
胡家辉庭长说:“我知道,但是你也理解领导们的心情。这个案子因为事先有
了媒体的报道,领导们已经有了一个先入为主的印象。再说现在市里面对网络犯罪
又很重视,他们需要利用这个案子在宣传上造造声势,你这么一判,把市委领导的
安排全给打乱了,他们当然反应比较大,比较强烈。”
郑平说:“我总不能为了形势需要乱判案子吧?”
胡家辉庭长说:“哪个要你乱判案子?只是有时候我们在维护法律尊严的时候,
也可以适当讲究一些方式方法。”
郑平对胡家辉庭长的话感到有些不理解,就问道:“像这个案子,是否有罪,
非此即彼,应该怎样讲究方式方法呢?”
胡家辉庭长说:“其实也很简单,今天你大可不必当庭宣判,可以拖一下,过
一段时间再判也可以呀。”
郑平说:“领导对这个案子不是催得很急吗?”
胡家辉庭长说:“他催得急不错,但我们也开庭了呀?那就够了,领导上有时
候催,并不一定是要什么结果。像这个案子,拖一段时间再判,等领导工作重心转
移了,逐渐把这个案子淡忘了,到时候你想怎么判就怎么判好了,他们才不会去管
了呢?拖着不判,比及时判一个领导不满意的结果要好一些。”
郑平还是有点不理解,说:“我们依法判个案,为什么还要考虑那么多的因素
呢?”
胡家辉庭长说:“小郑你别有什么思想包袱,我这样说没有一点责怪你的意思。
我的话你慢慢去体会,也许,对你今后工作会有帮助的。”
其实郑平也能体会到胡家辉庭长对自己的良苦用心,知道庭长是在手把手地向
他传授工作经验。于是,就诚恳地对胡家辉庭长说:“事已至此,现在该怎么办呢
庭长?要不要我去找院长再好好说一下?”
胡家辉庭长说:“这个不用的,院领导那边我去解释。”说罢,他又想起来什
么,对郑平嘱咐道:“对了,这个案子最早是尚冰报道出来的吧?判决结果她知道
了吗?你还是去好好跟她解释一下吧,别让她在报社那边不太好交代。”
郑平说:“报社那边不用管他,他们怎么报道是他们的权利,我们如何判决是
我们的职责。我们只对法律负责,没有义务对他们报社负责。”
胡家辉庭长说:“话是这样说,还是要好好沟通一下比较好,别让尚冰因为这
件案子在报社那边受到误解。你先给尚冰把案子判决依据解释一下,有机会我也给
报社的老总打个电话,和他们沟通一下,否则尚冰那边也不好交代。”
郑平却坚持说:“不用的庭长。”
胡家辉庭长说:“你还年轻,好多事情不是我们想像的那样简单,有时讲究一
下策略技巧,效果会好得多。你听我的,先去给尚冰好好解释一下吧!”
听胡家辉庭长这样说,郑平也不好太坚持自己的意见,就说:“那好的,我这
就给她打电话去。”
胡家辉庭长说:“这就对了。”
郑平从胡家辉庭长办公室里出来,心情还不是很好。他搞不懂自己依法判决这
么一个案件,为什么需要不停地向那么多人解释?好像自己做错什么,自己并没有
错呀!所以,郑平犹豫着有没有再给尚冰打电话的必要,刚才已经把判决结果告诉
了她,该说的也都说了,再打电话说什么呢?
郑平在胡家辉庭长办公室里接受程副院长问话的同时,尚冰在报社也正在接受
老总的询问。
当郑平把红宝石一案的判决结果打电话告诉尚冰时,她一点也没有感到意外。
为了这个案子,她和郑平不知道已经争论过多少次了,郑平的态度每一次都是非常
鲜明的。依他的性格,寄希望于他在法庭上临时做出改变是绝对不可能的。所以,
尚冰早早地就预料到了今天这个结果。说实话,争论归争论,心里头她对郑平的意
见还是能够理解的,所以她并没有认为郑平判的这个结果有什么不妥,只是令她难
以接受和不能理解的是,自己和谈志刚亲身经历的一个案子,犯罪嫌疑人却为什么
可以如此逍遥法外?法院为什么就不能根据自己的暗访结果给他定罪量刑?如果错
不在郑平,那错在哪里?尚冰对此百思不得其解,心情十分郁闷。
屋漏偏逢阴雨天。尚冰满腔糟糕的情绪正无处发泄,老总又打过来了问责的电
话。原来,报社派去采访庭审现场的记者回来后,把法院的判决结果直接向老总做
了汇报。这个判决结果虽在尚冰意料之中,却远在老总意料之外。老总听说法院宣
判红宝石歌舞厅无罪,实在是大大地吃了一惊,仿佛是当头吃了一棒。他们的这组
报道是受到市委领导高度评价和关注的,是这次法制电视晚会的重点节目内容,法
院怎么可以这样判呢?吃惊之余,老总急忙打电话召见尚冰。
尚冰接到老总的电话就赶紧过来了。她一只脚刚刚踏进老总的办公室,老总的
责怪声就急不可待地抛了过来:“怎么是这样的结果呢?”
老总的问话虽然省略掉了主语,尚冰依然知道他话之所指,就没好气地回答说
:“我怎么知道?案子是法院判的!”她本来还想说一句“应该问他们”,但没有
说出来。尚冰也理解,自己心情郁闷,老总的心情也未必好到哪里去,还是不要太
刺激他了。
但老总已经受到了刺激,责备的矛头直接指向了尚冰:“这个案子不是你亲身
经历的吗?怎么会是这个结果呢?”
见老总把矛头对准了自己,尚冰郁闷的心情里又夹杂进了一丝委屈,对老总说
:“你难道怀疑那个报道是我编造出来的吗?”
老总听了尚冰的话,意识到自己问话的不妥,忙解释说:“我不是那个意思。”
尚冰继续表达着她的委屈:“为了一个报道,我不会沽名钓誉的。”
老总知道自己刚才的话伤害到了敏感的尚冰,就急忙一个劲地解释:“小尚你
别误会,我绝对没有那个意思。我是说,我们记者亲身暗访出来的案子,公安局亲
自抓的现行,法院为什么还敢这么判呢?他们也太不像话了!”
尽管尚冰自己也在暗暗地责怪着郑平,但听到老总说到郑平的不是,她的心里
还是很不舒服。所以,她又开始为法院说话了,就对老总说道:“我想,法院的判
决也许有他们的依据,他们也是在依法办事吧!”
老总好像想到了什么,问尚冰:“对了,这个案子是你男朋友判的吧?”
老总的问话再一次伤害到了尚冰,她语气很不友好地回答老总:“有错就是有
错,没错就是没错,我不会因为他是我的男朋友就说他判得没错!”
老总见尚冰这个态度,也有点不耐烦了,反问尚冰:“案子是你亲自暗访的,
法院判的又没有错,那么到底错在哪里?为什么会是这样的结果?你能给我一个合
理的解释吗?”
老总的问话也正问到了尚冰的心里,是啊,错在哪里呢?她自己也正在为这个
问题烦恼呢,怎么会有合理的解释呢?她还想向别人要解释呢!于是,她看着老总,
欲言又止。
老总见尚冰沉默不语了,觉得自己的话说得可能有一点重了,就缓和了一些语
气,问尚冰:“你们以前没有沟通过吗?”
尚冰的情绪也已经平静了许多,就如实地告诉老总:“是说过几次,我们对这
个案子的看法一直不一致。”
老总继续问:“那他怎么说的呢?”
尚冰说:“他一直认为这个案子的证据不足。”
老总说:“他不知道这个案子是你亲身暗访出来的吗?”
尚冰说:“这个他当然知道。”
老总说:“那他怎么还说证据不足呢?他难道连你也不相信吗?”
尚冰说:“他的意见是,仅凭我的一次暗访经历,就说红宝石歌舞厅有敲诈勒
索行为,证据不够充分,因为那个通过网络往歌舞厅拉客人的‘失恋的少女’并没
有被抓到,红宝石歌舞厅只是按顾客的消费收钱,是理所应当天经地义的。”
老总愈发不理解了,问尚冰:“你们的亲身经历难道不足以证明对方的违法行
为吗?”
尚冰继续替郑平解围,说:“从法律上讲,我们的暗访也只是一家之言,法院
不可能在没有其他证据的情况下,仅仅凭着我们记者一方的采访经历就判对方有罪。”
老总刚要再说什么,桌子上的电话响了,便先接了电话。
尚冰从老总接电话的表情和语气中,知道这个电话与他们正在讨论的事情有关
系。
果然,老总接完了电话就跟尚冰说道:“市委宣传部也在问这个案子的事情,
问晚会上这个内容还上不上?主管副书记为这个事情很生气。”
听了这话,尚冰已经忘记了自己的委屈和不解,开始有些为郑平担心了。
老总接着跟尚冰说:“本来这个案子是晚会的一个高潮和亮点,这下可怎么办
呢?全让法院的这个判决结果给搞砸了!”
尚冰本想再替郑平和法院争辩几句,但她知道老总的心中的确也很郁闷,就忍
住了没有做声。
这时,采访庭审现场的记者走了进来,请示老总说:“红宝石一案的消息还报
不报?怎么报?”
老总把目光转向尚冰,问道:“小尚你说呢?”
尚冰说:“那有什么好犹豫的,案子既然已经判决,作为最先报道此案的媒体,
我们当然得把判决结果报道给广大关心此案进展的读者。”
那个记者又问尚冰:“那您说该怎么报道呢?”
尚冰说:“怎么报?当然得如实报了,法院怎么判的我们就怎么报,这难道还
有什么好问的吗?”
那个记者却对尚冰的话不以为然,看着老总说:“那读者对我们的报纸会怎么
看?我们以前详细报道过的案子,在读者中间曾产生了那么大的反响,法院现在做
出了这样的判决,是说明我们以前的报道有问题呢?还是安北区人民法院判错了呢?”
尚冰意识到那个记者已经把矛头指向了自己,话里话外都在埋怨自己呢!于是,
她就很不高兴地对那个记者说:“你怀疑我们以前做的报道有什么问题吗?”
那个记者依旧向尚冰挑衅着,说:“不敢!那组报道是您亲自暗访得来的,我
怎么敢说它有问题呢?我的意思是,既然我们的报道没有问题,那是不是就是说法
院的判决有问题了?”
尚冰说:“法院依法做出的判决结果,怎么会有问题呢?”
那个记者微笑了一下,说:“这我就搞不明白了,我们的报道没有问题,法院
的判决也没有问题,那到底是谁的问题呢?”
又是同样的疑问!尚冰快要被这个疑问把头都搞炸了。
老总见他们两个的火气都越来越大,语气越来越不友好,就制止住了他们,说
:“既然结果已经这样了,你们就不要再这样无谓地争论下去了,现在主要的问题
是这个消息怎么做?怎么个报道法?”
尚冰和那个记者听从了老总的调解,都闭口不再吭声了。
老总坐在椅子上,闭着眼睛想了一会儿,就对那个记者说:“这样,消息标题
你这样拟:《法院判决:红宝石歌舞厅无罪》。”
那个记者还是有点不甘心,又问老总:“现在感到为难的是,我们的报纸怎么
样为这个案子的结果给广大读者一个合理的解释?”
老总说:“什么解释不解释的,我们现在要做的是,把法院判决的这个事实如
实地报道给读者,并不是说我们就认可了法院的这个判决,读者也不会因为这个判
决结果就说我们以前的报道有什么不妥,不是还有检察院吗?他们会不会抗诉?案
子不是还有二审吗?我们以后还可以接着报道嘛!我们今天的报道只是今天法院判
决的这个事实,不能说明其他任何问题!”
那个记者好像听明白了老总的意思,就转身准备回去写稿子了。他刚走到门口,
老总又叫住了他,对他说:“这样,标题后面你再加个问号。”
那个记者听了,大有恍然大悟之感,忙点着头恭维老总说:“您老总就是老总
啊!一个问号意义深远非同一般啊!”说完欣然离去。〓
尚冰在心里也不得不佩服老总的水平。这样的标题,加上这样的标点符号,既
客观报道了法院判决的事实,又隐蔽地表达了报社的观点,处理得很是巧妙,可见
老总的功力啊!
老总却没有工夫为自己这个小小的伎俩而沾沾自喜,他担心的是怎么向市委主
管副书记和市委宣传部那边解释?当初主管副书记对这个案子的报道给予了那么高
的评价,不曾想现在却是这么一个结果,副书记的脸面往哪里搁?台阶怎么下?还
有,为了这个案子,晚会创作组已经辛苦了那么多天了,现在突然节目没法上了,
他们会怎么想?还有,报纸怎么面对即将到来的读者的诘问?以后读者还怎么相信
晚报的消息?老总就着这个思路,越思考觉得问题越严重,法院这样的判决结果,
给晚报造成的损失真是无法估量啊!
老总这样想着,抬起眼睛又看了看尚冰,知道她心里肯定也不太好过,就对她
说:“小尚,你先去忙吧,案子的事别考虑那么多了。”
尚冰看到老总一副心思重重愁眉苦脸的样子,也着实有点过意不去,开始想为
老总分点忧。于是,她就问老总:“那该怎么办呢老总?市委那边您怎么去答复呢?”
老总挥了挥手,说:“这个你先不要管了,我和其他社领导研究一下再说吧。
你抓紧做好手头的工作就好了。”
尚冰见老总这样说,只好告辞出来了。
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尚冰想给郑平打个电话。看现在的情势,因为这个红宝石
一案的判决,郑平的日子肯定也不好过。市委那边能把问责电话打到报社来,也会
把电话打到法院去。这个时候,作为他的女朋友,不管自己的处境怎么样,都应该
坚定地和他站在一起,给他以最大的支持。尚冰为自己刚才对郑平的态度感到有些
后悔,她想,应该主动给郑平打个电话过去,劝慰一下他。这样想着,尚冰就伸手
去拿电话。谁料,她的手还没有碰着话筒,电话就响了起来,她下意识地急忙接了。
电话是谈志刚打来的。
谈志刚在电话中说:“小冰妹妹,我的案子判了。”
尚冰忙问:“判了多少?”
谈志刚显得很轻松地说:“27万多。”
尚冰有些吃惊地问:“怎么那么多?”
谈志刚说:“还算可以了,主要是交警认定我的车当时超速了,也负有一定责
任。”
尚冰继续问道:“以前没听你说超速呀,怎么突然冒出来个超速呀?当时你超
速了吗?”
谈志刚说:“那谁还能记得,我记不得了。”
尚冰又问道:“这么多钱你怎么赔啊?你的钱筹集好了吗?”
谈志刚说:“差不多了。不管赔偿多少钱,官司总算是有了结果了,心可以放
下了。”
尚冰又问谈志刚:“你现在在哪里呀?”
谈志刚说:“我已经回到家里了。”
尚冰说:“那我马上过来。”
谈志刚说:“我打电话主要是告诉你一声,省得你天天也在担心。你忙你的事
情吧,不要过来了。”
尚冰说:“不忙,你等着吧,我一会儿就到!”
挂了谈志刚的电话,尚冰又拨通了郑平的电话。
郑平接到尚冰的电话,以为尚冰还是为红宝石案的事情找他,所以他接了电话
就解释说:“小冰,我没办法,我只能那样判。”郑平说完这句话,自己也觉得很
无奈。案子宣判完的这几个小时里,他已经把这句话向许多人重复了许多遍了,自
己简直要变成祥林嫂了,逢人就说“阿毛死了”。
尚冰却没有理会他的解释,跟他说:“谈哥的案子也判了。”
郑平一听尚冰不是为红宝石案而来,心情立即轻松了许多,忙问:“是吗?结
果怎么样?”
尚冰说:“27万多。”
郑平长长出了一口气,说道:“还可以了,不算多!”郑平知道,前几天另一
个区法院判了一个这样的案子,机动车一方一下子赔偿对方将近40万元,机动车司
机当庭就晕倒在地上了。
尚冰显然对郑平的这句话很不满意,说:“还不多?你认为多少算多呢?”
郑平听出来尚冰生了气,忙解释说:“我的意思是判决还算合理。按照法律规
定,他这个事差不多就得赔偿这么多。”
尚冰说:“法律法律,你一口一个法律,还讲一点感情吗?谈大哥是你那么好
的朋友,遇见了这么大的事,你在法院不但不管不问,现在法院判下来了,一下子
要赔偿人家这么多钱,你还说不多,你还讲一点感情吗?”一下子说出了这么多话,
尚冰自己都感到有点吃惊,她从来还没有对郑平这么凶过,今天这是怎么了?她知
道,自己是在借谈谈志刚的事情,来发泄一直积压在心底的对郑平的种种不满了。
郑平也没有料到尚冰会这样对自己说,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
尚冰意识到了自己话伤了郑平,就稳定了一下情绪问郑平:“你现在有时间吗?”
郑平说:“有什么事吗?”
尚冰说:“我想去看看谈哥,看他的钱准备得怎么样了。”
郑平说:“我现在恐怕走不开,还有个案子要准备开庭。这样,你自己先去吧,
我这两月的工资都没有动,都在卡上,大概有4000多块吧,到时候我取了给他。”
尚冰说:“那好吧,我就自己去了,你忙你的事情吧!”说完就挂了电话。
从晚报到谈志刚的家,也就半个小时的路程。尚冰打车来到了谈志刚家,正好
于锦也在。尚冰进去的时候,他们两个正坐在沙发上在一张一张地数着一沓子零钱,
沙发上、茶几上到处摊的都是钞票。见尚冰进来了,于锦还有点不好意思,说:
“这点钱数了两遍了,老对不上。”
尚冰就说:“你们接着数。”
谈志刚说:“那你先坐一会儿,我俩把钱再对一遍。”说着,他俩就接着数了
起来。
尚冰只好坐了下来。坐下之后,尚冰无意中看见茶几的一角放着一份判决书,
就赶紧拿过来看,原来正是谈志刚一案的判决书。
京津市安北区人民法院
民事判决书
(2005)安民初字第788 号
原告汤俊英,女,1968年5 月23日出生,汉族,中专文化,工人,住所地京津
市安北区中山二路168 号。
原告马振强,男,1996年7 月16日出生,汉族,学生,住所地同上。
法定代理人汤俊英,同第一原告,系马振强之母。
委托代理人谢国际,京津市太和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告谈志刚,男,1974年4 月25日出生,汉族,大学文化,住所地京津市安北
区幸福家园6 号楼。
原告汤俊英、马振强与被告谈志刚交通事故人身损害赔偿纠纷一案,原告于2005
年11月2 日向本院提起诉讼,本院同日决定受理,并向原告送达了受理通知书、举
证通知书,于2005年11月5 日向被告送达了应诉通知书、起诉状副本、举证通知书。
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05年12月21日在本院民事审判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此案。
原告汤俊英及其委托代理人谢国际、被告谈志刚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告诉称:2005年10月10日22时33分,被告谈志刚驾驶京R —51418 号本田雅
阁牌小轿车,由西向东行驶至南二环路中段陶然新桥附近时,将马德光(汤俊英的
丈夫)撞倒,马德光当即死亡。经公安交警部门勘验认定,被告谈志刚对此事故负
有次要责任。事故发生后,被告对受害人家属未尽赔偿义务,为此诉诸法院,要求
被告赔偿受害人丧葬费、马振强扶养费及精神抚慰金等共计108 万元。
被告未向本院递交书面答辩状。
原告方向本院递交的证据材料有:
1 道路交通事故责任认定书一份。
2 京R —51418 号小轿车行驶证(复印件)一份。
3 交通事故损害赔偿调解终结书一份。
据此原告方认为其主张是成立的。
被告向本院递交事故发生后被告拨打120 、122 电话清单一份。
上述四份证据材料,原、被告互相认可,与本案案件事实具有关联性,且来源
合法,应作为有效证据使用。
依据上述有效证据,结合原、被告的陈述,本院确认如下事实:2005年10月10
日22时33分,被告谈志刚驾驶京R —51418 号本田雅阁牌小轿车,自西向东行驶至
南二环路中段陶然新桥附近时,将在此横行穿过二环路的马德光当场撞死。经安北
区交通警察支队责任认定,马德光违章进入并穿行二环主路,负此次事故的主要责
任。马德光横穿二环主路时,谈志刚驾驶机动车有超速行驶现象,没有及时避让,
负此次事故的次要责任。
2004年度京津市职工平均收入为25520 元。
本院认为,马德光被撞死亡后,原告作为受害人近亲属有权要求获得赔偿。被
告谈志刚驾车过程中因超速不慎致马德光死亡,应负民事赔偿责任。鉴于受害人在
该次事故中负有主要责任,结合案情,被告应承担40% 的责任。原告马振强至十八
周岁还有九年,并且由其母亲为扶养人,故被告谈志刚还应承担马振强的扶养费45936
元(25520 ×9 ×40% ×1/2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
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二十七条规定:丧葬费按照受诉法院所在地上年度职工工
资月平均标准,以六个月总款计算。据此本案受害人的丧葬费应为12760 元。依据
该司法解释精神,结合侵权行为造成的后果及受诉法院所在地平均生活水平,汤俊
英应得精神抚慰金204160元。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一十九条及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七条、
第十八条、第二十七条、第二十八条、第二十九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被告谈志刚赔偿汤俊英、马振强、马德光的丧葬费12760 元。
二、被告谈志刚赔偿原告马振强扶养费45936 元。
三、被告谈志刚赔偿原告汤俊英精神抚慰金204160元。
上述费用于判决生效10日内给付。
四、驳回原告汤俊英、马振强其他诉讼请求。
案件受理费6710元,其他费用200 元,原告负担200 元,被告负担6710元。
如不服本判决,可在判决书送达之日起十五日内向本院递交上诉状并按对方当
事人的人数提出副本,上诉至京津市中级人民法院。
审判长:黄二林
审判员:刘卫兵
审判员:王祖善
二○○五年十二月二十一日
书记员:李新怡
尚冰看完了判决书,谈志刚和于锦也数完了钱。
于锦把判决书放回原处,跟谈志刚说:“对方也真敢开口要,一张口就是100
多万。”
谈志刚笑了笑说:“谁不想多要点呀?”
于锦说:“那法院判给他们这么少,他们能同意吗?”
谈志刚说:“他们也请了律师,要归要其实他们自己心里也清楚大概能得到多
少赔偿,所以法院判了以后,他们已经表示不上诉了。”
于锦站起来,去厨房给尚冰倒了一杯水,俨然已经是女主人的角色了。
尚冰接过水来放在了茶几上,对于锦道了谢,转过脸来问谈志刚:“那你呢?
你还准备上诉吗?”
谈志刚说:“我还上什么诉?赔偿金额都是公式算出来的,没有什么好上诉的
了。再说,这一阵子我已经被折腾得够戗了,不管赔偿多少钱,只要案子赶紧结束
了就好了。”
尚冰说:“谈哥,我认为法院判的赔偿金额还是多了一些,你应该上诉的。”
谈志刚却说:“我不上诉了,不上诉了。”
尚冰说:“据我们报社一个同事了解,本市新交法实行后的第一个奥托车撞人
案,一审法院判的和你这个案子差不多,司机就上诉了,现在二审还没有下来,据
说改判了,只判了10来万的赔偿。”
尽管尚冰如此说,但谈志刚还是不为所动,坚持说:“我不上诉了。”
于锦也在一边对尚冰说:“我们不上诉了,钱是小事,关键是太折腾人了。你
不知道小冰,志刚哥这阵子被这个案子折腾坏了,吃不好睡不好的,要再上诉,又
得折腾几个月,如果把身体折腾出毛病来,就不是钱的问题了。”
尚冰见谈志刚和于锦都这样说,就知道他们决心已下,也不好再劝他们了,转
而问道:“钱凑得怎么样了?还差多少?”
谈志刚说:“差不多了。”
尚冰说:“到底差多少啊?郑平那里还有三四千块钱,他现在有点事走不开,
有空了他会取了给你送来。”
谈志刚说:“不用了不用了,我基本上已经凑齐了。”
尚冰知道谈志刚又是在说谎,就转过来问于锦:“到底还差多少啊?”
于锦看了一眼谈志刚,说:“差3 万多点。”
尚冰又转向谈志刚说:“那还说凑齐了?这样吧,我今天晚上让郑平把钱取了,
我这里还有一点,我们两个可以再凑七八千块吧,明天我给你送过来。”
谈志刚说:“不用的,真的不用的,你们不能把生活费都给我了,那怎么行呢?
我有办法凑的。”
尚冰说:“谈哥你就别再客气了,都什么时候了还死要面子?这么多钱你上哪
儿凑去啊?我和郑平能帮多少就帮多少吧,你也别嫌少就行了。”
他们正这样说着,有人敲门了。于锦忙站起来去开门。
门开处,一个人走了进来。尚冰一看,是那天在这里见到的谈志刚那个战友。
那人进得屋来,看见了尚冰,对她微笑了一下算是打了招呼,然后从怀里掏出了一
个信封递给谈志刚,说:“志刚弟,这是5000块,你先拿着,其余的我再接着想办
法。”
谈志刚看了战友一眼,一点也不客气,接过钱来放在了茶几上。
那个人看了一眼于锦和尚冰,说:“你们忙吧,我先回去了,部队还有点事。”
说着就站起来要走。谈志刚和于锦也没有挽留他。
等那人走了,尚冰对谈志刚说:“你们战友关系真是不错啊,人家大老远给你
送钱来,你一句客气话也没有。”
谈志刚忙说:“是啊是啊,我们关系是不错的,军训的时候你没听过战士们唱
的歌吗?‘战友战友亲如兄弟’嘛!”
尚冰感叹地说:“还是部队好啊,人与人之间的关系都那么单纯,战友之间的
感情都是那么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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