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
郑桐和袁军默默无语,只有钟跃民在专心致志地往面包片上抹黄油,对周晓白
的举动似乎视而不见,他殷勤地把抹好黄油的面包递给蒋碧云∶我说蒋碧云,你这
朵鲜花怎么插在郑桐这滩牛粪上啦?太可惜了,就算是拉他一把,也不至于把自己
搭进去呀?
蒋碧云严肃地说∶你少和我贫嘴,我问你话呢,周晓白怎么啦?
钟跃民用一种很宽容的口吻说∶" 你们女人的思维是跳跃式的,联想力特别强,
周晓白同志可能突然想起了一些不愉快的往事……比如一朵鲜花认准了一滩牛粪,
刚要插上去,可是牛粪突然跑了……"
钟跃民、袁军、郑桐坐在大院礼堂的台阶上,这里是他们当年经常碰头的地方,
多少坏主意都是在这里产生的。袁军严肃地说:" 跃民,有件事我必须要向你讲明
".
" 说吧。"
袁军迟疑了一下说:" ……我想再问你一句,你和周晓白的关系还有可能恢复
吗?"
" 没有,这件事已经过去了。"
袁军问:" 要是我和周晓白好,你不会反对吧?"
" 那是你们自己的事,我当然不反对,晓白也有这意思吗?"
" 我还没有和她说过,我知道她还在想着你。"
钟跃民说:" 要我帮什么忙吗?要不我去给晓白做做工作?"
袁军苦笑一声:" 算了,谁去做工作都比你合适,你一出场准坏事,这事还是
我自己办吧。 "
钟跃民又问:" 郑桐呢?你也没闲着吧?你和蒋碧云的关系进展得不错呀,那
天在老莫就眉来眼去的。"
郑桐说:" 不好意思,早明铺暗盖了,不过我想这用不着征得你的同意,你钟
跃民又不是娘子军连的党代表?"
钟跃民问:" 郑桐,秦岭有消息吗?"
" 没有,她早离开白店村了,谁也不知道她的消息,她父母都是陕北人,陕北
的关系很多,想躲开你还是很容易的。"
钟跃民沉默了。
郑桐幸灾乐祸地说:" 你小子也有今天?"
袁军有些伤感∶" 跃民,我下星期就要回部队了,晓白和我一起走,咱们分别
好几年了,好不容易见一面,什么话都来不及说,又要分手了,再见面又不知哪年
了。"
钟跃民张开双臂搂住袁军和郑桐说∶" 多保重吧,弟兄们,咱们常联系……"
电话铃响了,钟跃民从床上爬起来拿起电话∶" 喂,是那一位?"
话筒里没有声音。
" 喂?是谁?请说话。"
话筒还是没有声音。
钟跃民愤怒了:" 喂,是谁?不说话我可挂啦,有病是怎么着?这大半夜的。
"
话筒里传来一个姑娘怯生生的声音:" 别挂,跃民,是我,你听得出来吗?"
" ……周晓白?是你吗?"
" 是我,跃民,昨天在餐厅我心情不好,对不起,我失礼了。我想见你,可以
吗?"
" 这……袁军知道吗?"
周晓白发火了:" 我要见谁用得着向他汇报吗?跃民,我不是老虎,吃不了你,
你总不至于就这点儿胆子吧?"
钟跃民口气强硬起来:" 我能怕谁?不就是个袁军吗?再说你也没嫁给他,我
有什么不敢见你的?"
" 这就对了,这才是我印象中的钟跃民,请你明天晚上在新侨饭店门口等我,
好吗?"
" 好,不见不散。"
北京的新侨饭店西餐厅这些年似乎变化不大,在钟跃民看来,桌布还是当年的
桌布,连椅子的式样都没变,还是那种蒙着米黄色卡其布面的软椅,钟跃民还记得
当年他趁着停电扛走人家一把椅子的事。
钟跃民和周晓白相对而坐,两人都穿着军装,坐在餐厅里很引人注目,毕竟来
这里用餐的军人不多。周晓白毫不掩饰地注视着钟跃民,目光里很复杂,钟跃民很
不自在地避开她的目光 .
钟跃民没话找话地问:" 晓白,这些年你还好吧?"
" 我不太好,心里总想着你,能好吗?其实我心里很清楚,我这是单相思,甚
至有点儿贱,可我骗不了我自己。"
" 晓白,你是不是恨我?没关系,要是恨我你就直说。"
" 说不清,爱和恨的界限本来就很模糊,更何况我想恨你也恨不起来。"
" 你今天找我来,不是为说这些吧?"
周晓白凝视着钟跃民:" 跃民,你怎么这样冷漠?难道连和我叙叙旧的心情都
没有了?你以前可不是这样,相比之下,我倒更喜欢当年在冰场上那个嘻皮笑脸追
女孩子的钟跃民,而不是眼前这个一本正经的解放军营长。"
钟跃民笑了:" 对不起,当兵都当傻了,见了女孩子不知该说什么,你别介意,
我会慢慢适应的,请给我点儿时间,我正努力找回当年那嘻皮笑脸的感觉。"
周晓白也笑了:" 这就好了,还是我熟悉的那个钟跃民。"
钟跃民忙不迭地摆弄起刀叉狼吞虎咽起来,周晓白没动刀叉,只是静静地看着
钟跃民吃。
" 跃民,你慢点儿吃,这儿不是野战军,没人和你抢,你就不能斯文点儿?"
钟跃民嘴里塞满了食物,边使劲下咽边回答:" 我刚当兵时,比你还斯文呢,
后来我发现,部队不需要绅士,也容不得你细嚼慢咽,动作稍微慢点儿,菜就没了,
我才斯文了一天就明白过来了,什么绅士,顾不了这么多啦,抢,脸皮厚,吃个够,
脸皮薄,吃不着,你没在基层连队呆过,没见过我们吃饭的阵势,比如有一天连队
吃面条,你离着食堂二十米就能听见一片呼噜声,和猪吃泔水的声音差不多,不知
道的人还以为里面是猪圈呢。"
周晓白大笑起来:" 你的嘴还这么损?"
" 晓白,你和袁军的关系进展得怎么样了?"
周晓白马上收敛了笑容:" 我今天找你,就是想和你谈谈袁军的事,他是你的
好朋友,人也很好,可我一直没答应他,总想找个机会问问你,你知道,你我见个
面并不容易。"
钟跃民无所谓地说:" 这好象不关我的事,你没有必要征求我的意见。"
周晓白突然来了气,她把手中的刀叉摔在桌上:" 钟跃民,你是个混蛋,你忘
了咱们是怎么认识的了?当初你就不该嘻皮笑脸的来招我,等我爱上了你,你又漫
不经心地把我甩掉,你知道这些年我是怎么过来的吗?"
钟跃民自知理亏地小声说:" 晓白,你小声点儿行不行?你看,还说给我接风
洗尘呢,吃你一顿饭还得挨骂,别这样,女孩子应该温柔些,要不可嫁不出去了。
"
周晓白余怒未消地瞪了他一眼:" 给你温柔还少吗?你珍惜吗?嫁不出去也是
我的事,你管得着吗?"
" 是,是我不好,我该死,我有罪,我欺骗了你纯洁的感情,我向你道歉……
"
" 你就接着忏悔吧,还有什么?都说出来。"
钟跃民有点儿烦了:" 晓白,你还没完没了了是不是?我钟跃民什么时候向人
道过歉?你还不依不饶了?"
" 看吧,本性终于露出来了,什么道歉?都是假的,就最后那句话才是真的,
算了,咱们别互相指责了,跃民,以前的事不提了,我希望今后咱们还是好朋友,
行吗?" 周晓白无可奈何地说。
" 那当然,咱们永远是朋友,不过,你得和袁军打个招呼,他可不能吃我的醋,
要不是我高风亮节,能有他小子今天?他可不能吃水忘了挖井人。"
周晓白盯着他一字一句地说:" 又耍贫嘴是不是?实话告诉你,我会一直看着
你,我倒要看看你将来的妻子是什么人,她能比我强到哪儿?要是还不如我,就别
怪我当第三者。"
钟跃民又露出了玩世不恭的本色:" 别吓唬我,我这个人还是挺有贞操观的,
美人计对我不起作用……"
" 呸!服务员,结帐!"
钟跃民和周晓白出了新侨饭店的大门,沿着崇文门大街并肩而行。
周晓白突然问道∶" 跃民,你和我说实话,当年你提出和我分手,你的真实想
法是什么?"
" 我不是在信上和你说了吗?"
" 不对,我不相信那是你的真实想法,我也不太相信那个叫秦岭的女人有这么
大的魅力,能使你不顾一切,事实上你们也只是相处了很暂短的一段时间,然后她
连影子都不见了。"
钟跃民骂道∶" 这都是郑桐和你说的?这个重色轻友的混蛋。"
" 你别冤枉郑桐,我问过他,他一个字不向我透露,是蒋碧云说的。"
" 嗯,这还差不多,现在我来回答你的问题,你这个人太" 轴" ,知道什么叫
" 轴" 吗?这是北京人形容爱钻牛角尖的人常用的一个词。我告诉你,就是因为你
这种" 轴" 法儿我才和你分的手,你把我吓着了,我还没向你承诺过什么,你已经
要死要活了,咱们要是接着走下去,我敢说,你早晚会因为我的原因把命搭上,晓
白,你是个对爱情很执着的女人,也许在很多男人眼里,这是天大的优点,但我敢
说,你对我并不合适,我不是个守着老婆孩子过小日子就能心满意足的男人,我也
不是个安份守己的人,我要按照自己的想法生活,如果一种生活方式过腻了,那我
会马上再换一种生活方式,在我看来,当年插队时要饭和现在当兵只是两种不同的
生活方式而已,无所谓哪种好哪种不好,这两种生活方式我都会高高兴兴地投入进
去,我把它当成游戏。如果这两种游戏都玩烦了,我会再换一种游戏玩,总之,要
玩得高兴。晓白,如果我和你生活在一起,你能理解我这种玩法吗?你能和我一起
玩吗?"
周晓白老老实实地回答∶" 我不能,尽管我很爱你,我只能过一个正常人的生
活。"
" 我知道,结婚,生孩子,教育孩子,将来考大学,大学毕业后再帮助孩子找
个好工作,孩子有了孩子你再帮着带孩子……你可真行,幸亏没和你结婚,不然我
早烦你了。"
" 照你这么说,你把我甩了是为了拯救我?我还应该感谢你是不是?"
" 当然了,你以为呢?除非你也和我一样,自愿选择过一种' 在路上' 的生活,
你行吗?我的周大夫,你是那种还没出生就已经被父母安排好一生的人,就象个案
板上的小面团儿,父母想怎么捏就怎么捏,想把你做成馒头还是烤成面包,要不再
加点儿棒子面做成混合面饽饽都由父母说了算……"
" 去你的……" 周晓白给他一拳,也笑了。
" 晓白,你知道将来和我过日子的女人应该是什么样子吗?我告诉你,如果我
去要饭,她会兴高彩烈地和我一起去,我们还会坐在草堆上边晒太阳边互相捉虱子,
就象动物园猴儿山上的猴子一样。如果哪天我突然觉得安稳日子过烦了,忽发奇想,
打算去神农架找野人,去尼斯湖抓怪兽,她都会高高兴兴和我一起玩……"
" 呸!你找去吧,这样的女人恐怕还没生出来呢。"
" 那我就再等等,现在出世都来得及,我五十多岁时娶个二十多岁的小妞儿,
老牛吃嫩草,这多露脸。"
周晓白放声大笑,多年来压在她心头的忧郁在这一瞬间都消失了,钟跃民还是
当年的钟跃民,总能给她带来欢乐,他刚才的解释也不能说没有道理,按照自己的
想法去生活并没有什么错误,不过,她还有些伤感,有些剪不断理还乱的愁绪,她
不愿意再想这些,难得和钟跃民在一起,这些年她从来没这么笑过。
两人已经顺着崇文门大街走到了前门,周晓白在地铁站口停住脚步,静静地望
着钟跃民,钟跃民发现她还是这么美,只不过她的眼睛里多了几分忧郁。
" 跃民,求你一件事。" 周晓白低声说。
" 哦,你说吧。"
" 再抱抱我好吗?"
" 这……合适吗?"
" 我还没答应袁军呢,到目前为止我还是自由的,求你了。"
钟跃民轻轻揽过周晓白的身子,她的身体象触了电一样剧烈地颤抖起来,她猛
地抬起头迎着钟跃民送上滚烫的嘴唇……
" 晓白,咱们都穿着军装呢……"
" 我不管,你吻我,最后一次……"
钟跃民迎住她的嘴唇,深深地吻了一下。
" 对不起,晓白,真的对不起。"
周晓白突然泪流满面∶" 你用不着说对不起,这是我的命……" 她推开钟跃民
头也不回地跑进地铁站口。
钟跃民和张海洋自从笫一次看见宁伟起,就认定这个家伙是个不同凡响的兵。
没有人比宁伟更适合当兵了,当时他用酒瓶袭击那个侮辱他的老兵,出手之快,气
势之凶狠,给钟跃民和张海洋留下极深刻的印象,特别是他的心理素质,绝对是超
一流的,在出手前毫无征兆,神态安详地喝着酒,浑身都处于松弛状态,突然动如
闪电的一击,使之风云变色,简直是天生的杀手。要知道当时他只是个没有受过任
何专业训练的新兵,钟跃民和张海洋认为,具有这种素质的士兵,如果给予严格训
练,掌握了各种军事技能,将来一旦上了战场,绝对是个令人胆寒的勇士。
宁伟的外形毫不起眼,中等身材,身子瘦瘦的显得有些单薄。他的话不多,嘴
也有些拙,开班务会的时候很少发言,他的学历是高中毕业,但那几年正是乱糟糟
的时候,高中教育形同虚设,宁伟的实际文化程度连初中都不到。但就是这个不起
眼的家伙,在刚开始进行训练的时候,竟让全连的干部大吃一惊。他笫一次参加五
公里越野训练,竟跑得很轻松,除了背着自己的装备还接过了同班新兵的两枝冲锋
枪背在背上,五公里全程跑完后,别的新兵都累得瘫倒在地上,宁伟却脸不红气不
喘,谁也闹不清他的体能潜力倒底有多深。
连里的笫一号大力士是一个叫张大柱的山东籍战士,他身高1 85米,体重83
公斤,肌肉发达,伸出手掌象个蒲扇。助民劳动时扛大米,老兵们互相叫板,要比
一比全连谁的力气最大,张大柱力压群雄,二百斤的麻包竟扛起了四包,整整八百
斤。就是这个张大柱有一天和宁伟掰腕子,两人竟足足对峙了五分钟不分胜负。当
时钟跃民观看了这场比赛,他心里暗暗吃惊,这个貌不惊人的宁伟竟如此臂力过人,
以前他还真看走了眼。
宁伟天生是个当兵的料,他对各项军事技术有着异乎寻常的痴迷,训练的时候
根本不用班长督促,他甚至主动给自己加码,侦察分队的训练科目中有一项徒手碎
砖的训练,宁伟初练时急于求成,一掌下去砖没碎手倒骨折了,一时成了全连的笑
柄,宁伟伤愈以后,不声不响地偷偷练习,谁也不知道他是怎么练成的,三个月以
后考核时,宁伟一拳竟击碎了整整八块砖,全连的干部战士这才发现,宁伟绝对是
个不可轻视的家伙。
最近宁伟缠上了钟跃民和张海洋,他要求这两位排长在训练方面给他开小灶。
宁伟站在靶场的射击线上,两腿微微叉开,腰上系着快枪套。
张海洋在做示范动作,他以极快的手法拔出手枪,左手顺势向后一抹,打开手
枪机头上的保险,枪声几乎同时爆响起来,二十五米外的两个瓶子被打得粉碎……
他的动作如行云流水,一气呵成,宛如西部片里的牛仔。
宁伟学着张海洋的手法在反复练习拔枪动作……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