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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满囤说:" 跃民,真服了你,你怕是早就想到这儿了,才带了这么多导爆索。
"
钟跃民下了决心:" 就这么干,现在由满囤带两位工兵同志开始行动。"
导爆索是一种装填有猛性炸药的弹性软索,用于同时起爆数个装药点。这种软
索的药心部分一般装有黑索金或奥克托金等炸药,每米长度装药量为十至十三克,
爆速能达到9000米 /秒。钟跃民早就发现导爆索的好处,它可以象绳索一样携带,
甚至缠绕在身上,对爆破直径不太粗的圆柱物体犹为有效。此时用它来炸倒树木是
再合适不过了。
两个工兵军官果然很专业,朱星将导爆索缠在一棵小树的根部,接通雷管和电
线。赵志诚按动起爆器上的按钮," 轰!" 地一声爆炸,一棵小树齐根被炸断,慢
慢倒向雷区,倒下的树干又砸响了几颗雷,引起一连串的爆炸……又是一声爆炸,
一棵树被炸倒,又是砸响了几颗雷。爆炸声持续不断。
吴满囤带着两个工兵军官成了整个队伍的尖兵,他们边爆破边向雷场的纵深推
进。
钟跃民带着战士们小心翼翼地在倒伏的树干上行走,前方传来一声声爆炸。
钟跃民不断地向战士们提出警告:" 都注意脚下,千万别滑下去,这里倒处是
雷。"
张海洋在队伍的最前面,他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头顶,一边观察一边在喊:" 头
上也要注意,树杈上有绊发雷和跳雷,这种雷杀伤力更大,几乎没有爆炸死角。"
一个战士在骂:" 妈的,进了王八阵了,到处是王八。"
五班长赵冬生说:" 这雷就象是用麻袋撒的,有的雷连伪装都不做,就明摆在
那里,刚才我数了数,一平方米之内就有八颗雷,还不算埋在土里的。"
钟跃民严厉地吼道:" 都集中精力,不许说话。"
吴满囤站在丛林中的一小块空地上等候着队伍,钟跃民带队从倒伏的树干上走
过来。
吴满囤迎上去说:" 跃民,你们可以下来休息一会儿,这块地方的雷已经排干
净了,周围也做了标记,你们千万别越过标记。"
钟跃民问:" 怎么不走了?"
" 导爆索用完了,不知前边还有多远,现在只好人工排雷了,那两个工兵正在
前面排雷。"
张海洋焦急地跺着脚说:" 就靠探雷针一寸一寸地探?太慢了。"
吴满囤摊开双手无奈地回答:" 那有什么办法?就咱脚下这块地方,刚才就排
出一百多颗雷 ."
朱星和赵志诚正伏在草地上探雷,他们用探雷针刺进泥土,一寸一寸地向前移
动着,用探雷针探雷全凭着排雷者的手感,这是个需要耐心的细活儿。
赵志诚在短短的两个小时里已排除了一百多颗不同型号的防步兵雷。此时他凭
手感又发现了地雷,他用手轻轻拂开泥土,露出了下面草绿色塑料壳的防步兵雷,
赵志诚轻轻拆下地雷引信,慢慢拿起地雷……突然,他的动作停住了,赵志诚的目
光停留在地雷的底部……这颗雷下面还连着一根细细的金属导线。
赵志诚自信地笑了,他用剪刀轻轻剪断了导线,又开始挖第二颗雷,当第二颗
渐渐露出泥土时,他熟练地拆掉引信,轻松地把这颗雷拿起来……赵志诚听到一声
轻微的响声,他的脸色一下子变得惨白,他凭手感就能判断出,这是一颗绊发雷的
引信被触动了,赵志诚绝望地大叫一声∶" 连环诡雷……"
" 轰!" 火光一闪,地雷爆炸了……
赵志诚的头部被炸碎,他伏在草地上,鲜血象溪流一样流进泥土……
蒋碧云走出很远后还回头看看,发现那位老师和几个学生还在望着他们。
" 郑桐,刚才我怕露怯,没好意思问,我也看过《法国革命史》,怎么对剌杀
马拉的那个夏洛蒂。科黛一点儿印象也没有了?"
" 那是个二十四岁的姑娘,她受的是传统教育,熟读伏尔泰和卢梭的经典著作,
她认为共和制是改造法国的唯一途径,而雅各宾派制造的血腥恐怖正在破坏革命,
所以她决定干掉马拉 .当她来到马拉寓所时,马拉正坐在浴盆里洗药浴,这哥们儿
也不象话,赤条条地就让人家一个大姑娘进了门,是不是还有点儿别的想法,史书
上没说,科黛可是个美貌的女人。结果科黛一刀就干掉了马拉,最后自己也被送上
断头台。"
蒋碧云沉思道∶" 关键是科黛的剌杀行动对于历史本身作用有多大。"
郑桐说∶" 确实作用不大,她认为刺杀了马拉就可以拯救共和国,其实于事无
补,因为暴政不是系于一个人,而是系于一个党派和共和国的暴乱形势。但科黛的
动机和行动无疑是一种舍生取义的英雄壮举。"
" 这姑娘很漂亮吗?"
" 据说很漂亮,当科黛站在将她载往刑场的马车上时,在沿途观看的人群中有
个叫皮埃尔。诺特莱特的男子亲眼目睹了这一幕,科黛的形象在他脑海中萦绕了很
久没有消失。他后来回忆道' 科黛美丽的脸庞平静得象一尊雕像,我已经爱上她了。
' 你看,是不是很浪漫?在一片腥风血雨中,一种可望不可及的浪漫爱情。"
蒋碧云喃喃道∶" 血色浪漫,很令人震撼啊。"
" 是啊,血色浪漫,我们好象都经历过那个时代。" 郑桐耳语般地轻声回答,
他的身体有些颤抖。
" 郑桐……" 蒋碧云轻轻叫了一声。
" 嗯,怎么了?" 郑桐回过头来问。
" 我们结婚吧。" 蒋碧云的眼中泪光闪闪。
郑桐的眼睛也湿润了,他张开双臂搂住蒋碧云低声道∶" 亲爱的,我早盼着这
一天呢。"
当丛林中爆炸声传来时,在林间空地上的战士们都站了起来,吴满囤一跺脚喊
道:" 不好,出事了。"
战士们骚动起来。
钟跃民大吼:" 都坐下,不要乱动。"
战士们都默默地坐下。
满脸是泪水的朱星背着赵志诚走出丛林,战士们迎上去,帮他放下同伴,赵志
诚头部血肉模糊,浑身溅满了血浆,此时已无声息,钟跃民查看了他的伤势,默默
地站起来。
吴满囤紧张地问:" 怎么样?"
钟跃民摇摇头:" 已经不行了。"
吴满囤一拳打在树上,流着眼泪说:" 刚才还活蹦乱跳的一个人,一下子就这
么完了,娘的,该死的地雷。"
张海洋气急败坏地问:" 怎么搞的?"
朱星抹着眼泪回答:" 连环雷,三颗连在一起垂直埋的,他起完第二颗雷就大
意了,没想到下面还有一颗。"
朱星忍不住哭出声来。
钟跃民拍拍他的肩膀道:" 行了,哪还有时间哭?咱们不能困在这里,要继续
排雷,这样吧,我带工兵先上,要是听见爆炸声,就说明我们出事了,要马上派人
接替。"
张海洋瞪起了眼睛:" 你开什么玩笑?你是队长,得随时在指挥位置上,我去。
"
吴满囤拦住张海洋:" 你去?你懂排雷吗?俺记得清清楚楚,那年搞排雷训练
时,你休探亲假回北京了,没受过排雷训练。"
" 扯淡,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不就是拆除引信么?我现学就行。"
吴满囤用商量的口吻说:" 海洋,别争了,俺上吧。"
张海洋以不容分辨的口气一口回绝:" 不行,我说先上就先上,谁也别和我争,
你们别忘了,我可是军机关派来的,是代表军里指导你们工作的。"
吴满囤火了:" 张海洋,你少拿军机关的牌子唬人,你就是在军委工作又怎么
样?不就是个连级参谋吗?参谋不带长,放屁都不响,你牛什么?军部机关象你这
样的瞎参谋烂干事多了,你少到这儿充什么首长。"
张海洋大怒:" 嗬,满囤,你还真长脾气啦?话里话外都是刺儿?你敢再说一
句,我他妈捏死你。"
这时钟跃民说话了:" 你们都怎么说话呢,什么时候了还在这儿斗嘴?要是互
相看着不顺眼,等任务完成回到营地,你们俩单练一把,我当裁判,现在都把嘴闭
上行不行?"
吴满囤小声嘀咕道:" 俺不和他打,又不是孩子,动不动就动手打架?再说俺
也不是海洋的对手。"
张海洋得意地接上一句:" 你明白就好,单练你绝对不是对手……"
吴满囤已漫不经心地靠近张海洋,突然挥手一个勾拳狠狠打在张海洋的胃部。
张海洋没提防,被打倒在地,疼得捂住胃部在地上乱滚。
钟跃民动也没动,只是冷冷地盯着吴满囤问:" 这是我第一次见你出手,挺利
索嘛,你要干什么?"
吴满囤直视着钟跃民:" 跃民,这是俺第一次动手打人,打的还是自家兄弟,
可这没办法,俺家兄妹七个,海洋家只有他一个,你说这事该谁去?"
钟跃民眼泪一下子涌出了眼眶,他一把抱住吴满囤:" 满囤,你要小心,千万
要小心,我们等你……" 他哽咽了。
" 放心吧,兄弟,你照看一下海洋,这一拳狠了点儿,让他别记恨俺。" 吴满
囤拿起探雷针和朱星走进丛林。
吴满囤和朱星拉开五米的距离分别进行排雷作业,他用探雷针小心翼翼地一下
一下刺向泥土,他心里暗暗骂着,不知是哪个混蛋设置的这片雷场,实在是财大气
粗,把地雷当成了山药蛋随意挥撒,不算埋在土里的,光是摆在明面上的就随处可
见。放眼望去,摆在树杈上的暗绿色触发雷,草丛中绊发雷的拉火钢丝在闪闪发光,
腐烂的树叶中半露出扁圆形的压发雷。
理在土里的地雷密度也很大,吴满囤的探雷针才刺了几下就探到了一颗雷,他
轻轻拂开泥土,一颗绿色的防步兵雷露了出来,他熟练地拆除了引信,随手将已拆
除引信的地雷扔进丛林深处,用树枝插在地上做出标记。
在丛林中的空地上,钟跃民在倚着一棵树研究地图,战士们横七竖八躺在树下
休息。
张海洋背靠着树干,一只手在胃部反复揉着,刚才吴满囤的下勾拳把他打懵了,
张海洋躺在地上足有五分钟才缓过来,再想报复吴满囤,他已经进了丛林,只有钟
跃民和战士们正幸灾乐祸地看着他。张海洋觉得自己窝囊死了,平时他对自己擒拿
格斗的功夫颇为自信,从来就没把吴满囤放在眼里,谁知今天竟被他偷袭得手,简
直是反了他啦,一想起这些张海洋就骂不绝口:" ×他妈的,满囤这小子搞偷袭,
老子非掐死他不可,敢跟我动手?"
钟跃民笑道:" 谁让你小子老口口声声是军机关下来指导工作的?连我都想揍
你。"
张海洋的火又朝钟跃民去了:" 钟跃民,你他妈别装孙子,我知道你们俩穿一
条裤子,我告诉你,这事儿没完,我张海洋这辈子净揍别人了,还没人敢揍我,你
等着,我要不掐死满囤我就……"
钟跃民火上浇油地说:" 行啦,你有完没完?以后别他妈老提你是军机关的,
我们打的就是你军机关的。"
" 好呀,你们这是犯上,尤其是你钟跃民,后脑勺长着反骨,敢这么对待上级
机关的人。"
吴满囤又拆除了一颗地雷的引信,他站起来将已失效的地雷扔出去,然后掏出
毛巾擦汗。朱星站在一棵树下拆除放在树杈上的绊发雷,他们的身后已经开辟出一
条用树枝做标记的安全通道。
朱星用钳子将绊发雷的拉火钢丝剪断,然后慢慢地用手去拿雷,他觉得眼前的
树杈突然动了起来,再仔细看,发现一条色彩斑斓的毒蛇在树枝上已经昂起了头,
蛇信子在丝丝作响……
朱星是工兵,没有象侦察兵们那样经历过野外生存训练,他对这种爬行动物有
着天然的恐惧,此时他猛地缩回手失声喊道:" 毒蛇……" 便下意识地向后退了一
步,但他马上又意识到危险,想停下已经来不及了,他身体摇晃着向雷场倒去。
正在擦汗的吴满囤低吼一声:" 小心……" 他眼急手快地扶住朱星,但自己的
身体已经倾斜,一步跨向雷场……" 轰!" 地一声爆炸,吴满囤的身体随着火光腾
起……他的身体慢慢落进雷场,倒下的身体又触发了两颗雷,又是两声爆炸
得救的朱星狂喊:" 吴指导员……" 他蹲下身用探雷针拚命向泥土中刺去,一
边用手扒开泥土,冒险用手抓起地雷向远处扔去,爆炸的地雷又引爆了别的地雷,
丛林中连续响起爆炸声……
钟跃民、张海洋带领战士们沿着安全通道跑来,几个战士见此光景便要冒险冲
进雷场抢救吴满囤,被钟跃民严厉地制止住。
吴满囤躺在离安全通道三、四米远的雷场里,他浑身是血,声音微弱:" 跃民,
别让战士们过来,这里到处是雷。"
张海洋声嘶力歇地喊:" 满囤,你再坚持一下,我们马上排雷救你。"
钟跃民已经带领战士们伏倒,正动手排雷。
吴满囤的脸被剧痛扭曲着,他忍着疼喊道:" 跃民、海洋,算了吧,来不及了,
别浪费时间啦,俺的脚已经炸断了,正在大量流血,再有几分钟……恐怕血就流光
了……"
张海洋嚎啕大哭:" 满囤,你千万要挺住啊,我们快过来了。"
" 你们听俺说,俺不行了,……趁现在还能说话,你……你们听俺说一句。"
钟跃民的眼泪也夺眶而出:" 满囤,你说,我们听着呢。"
" 你们……到俺家去看看,拜托你们……照顾俺爹娘……俺兄弟……妹妹,咱
也算没白兄弟一场……"
张海洋和战士们痛哭起来。
钟跃民哽咽着说:" 你放心,你爹娘就是我们的爹娘,大哥,你放心走吧。"
张海洋哭喊着:" 大哥,你再坚持一下呀……大哥……"
吴满囤静静地躺在丛林中,不再说话了,大家眼看着他的鲜血浸透了迷彩服渗
入泥土中……
钟跃民的特遣队经历了很多难以想象的艰难,终于从莽莽的亚热带丛林中找回
了失事飞机上的文件包,这次行动,特遣队牺牲了五个人,这五个军人全部死于雷
伤。防步兵雷是个很讨厌的东西,它的设计思想是故意不炸死人,而是炸碎触雷人
的某部分肢体,使其敌方分出一部分兵力抬伤员,从而达到使对方战斗减员的目的。
在一般情况下,如果抢救及时,触雷者只是会残废,而不会危及生命。但是在无后
勤支援的情况下就又当别论了,尤其是在莽莽无际的亚热带丛林中,伤员很快就会
因失血过多而死亡。在这次行动中,除了工兵排长赵志诚因伏地排雷被炸中头部当
场死亡外,其余四个干部战士全部是死于负伤后失血过多而死亡。
钟跃民和张海洋在这次行动结束后很久还没有从痛苦中解脱出来,吴满囤的死
真使他俩肝胆俱裂,悲伤不已。
宁伟准备休探亲假回北京,这天是休息日,他向连长钟跃民请了假,他要上街
看看,顺便给老母亲买点儿土特产。钟跃民当即批了他的假,通过这次行动,钟跃
民对宁伟赏识有加,怎么看怎么顺眼。宁伟在这次行动中的表现足以证明他是个优
秀的军人,他的反应速度,心理素质,都是一流的,若不是带领尖兵组的宁伟及时
做出反应,整个特遣队会毫无察觉地进入雷区,后果不堪设想。事后想起来,钟跃
民还真是感到后怕,那片雷场实在太可怕了,其布雷密度简直是世界之最。钟跃民
认为,要是他手下的几个排长都是宁伟这种水平的军官,那这个连队就太好带了。
这次行动后按惯例进行总结,宁伟被评为三等功,他特遣队里惟一一个没有争议的
三等功,所有参加行动的干部战士都认为宁伟的三等功是货真价实的,钟跃民甚至
认为评三等功都委屈了他。他为宁伟提干的事专门找了政治部,政治部的李主任已
经向钟跃民透露,宁伟提干的任命马上就会下来。
钟跃民觉得有必要先和宁伟透透风:" 宁伟,我先给你透个信儿,你可别把我
卖了,政治部的李主任说了,你的提干报告已经报上去了,估计没什么大问题,等
你探家回来,差不多也该宣布了。"
宁伟说:" 谢谢连长,你放心,我会好好干的,我觉得这辈子只有当军人最适
合我,要是离开部队我还真不知道该干什么。"
钟跃民说∶" 别谢我,我也是不图利不早起,提干命令下来后,你就给我带一
排,我也好省点儿心,将来你接了我的位子,我也好放心转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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