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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晓白的脸上露出了微笑:" 跃民,你坐吧,喝点儿什么?"
钟跃民对服务员做了个手势:" 来杯啤酒。"
周晓白注视着他问道:" 好久不见了,你还好吗?"
" 饭馆的生意还不错,我现在已经是老板了。"
" 你不一直是老板吗?"
钟跃民解释道:" 以前是打工的,因为我没有投资,高是老板,现在我已经把
钱还给了高,我拥有了百分之五十一的股份,是个既无内债又无外债的人了。"
" 以你和高的关系,何必还把账算得这么清?"
" 生意上的事你不懂,谁的投资数额高谁就是老板,即使是夫妻,也不能一肚
子糊涂账,我要是没有投资就当老板。那不成了吃软饭的了?"
周晓白笑道:" 跃民,你可真是变多了,我都快找不到过去的那个钟跃民了,
我认识你的时候,你还是个冰场上打架追女孩子的混小子,七二年你探亲回来,穿
着一身破军装,脸上的神态已经是一副老兵风范了,后来再见到你,你已经是连长
了,一副标准的职业军人样子,再后来,你的身份在不断变化,营长,卖煎饼的摊
贩,大公司经理,出租车司机,现在又成了饭店老板,你这辈子好象总是在玩花样,
还不知你以后要干点什么?"
钟跃民一本正经地说:" 我在思考宇宙的命运。"
周晓白笑得一口咖啡喷出来:" 你又没正经了,宇宙的命运,你以为你是谁?
哲学家还是上帝。"
钟跃民收往笑容:" 开玩笑,开玩笑,不过我近来真的在反思,反思我这前半
辈子,总的来说,我这前半辈子经历了很多事,对生活没有什么太多的感悟,我想
了很久,终于明白了一个道理,这就是——永远不要抱怨。"
" 这算是什么感悟?你能说得具体些吗?"
钟跃民搅动着咖啡说:" 当年插队时我们没有任何娱乐,一到了晚上大家无处
可去,只好坐在炕头上聊天,聊着聊着就开始抱怨,怨天怨地怨命运,觉得天地间
就属我们最不幸,谁也没想到还有不如我们的人,其实当地农民的生活比我们还糟
糕。八三年我去陕西接新兵,特地绕道回石川村看了看,当然,当年的伙伴们都早
已返城了,唯独石川村风貌依旧,农民们的生活比起当年来稍稍好了些,只是不用
每年春季外出要饭了,别的方面还是没有改善,我们当年住过的窑洞已经塌了,井
台上的辘轳还是我们当年用过的,我一看这情景,心里有种很辛酸的感觉……"
周晓白温和地催促道:" 说下去,你想起了什么?"
" 我想到不少老知青在著书立说,有的人把自己说得象俄国的十二月党人,是
为了一种崇高的理想去承受苦难,而且有意识地夸大了那种苦难,我想起石川村的
乡亲们,记得当年我曾问过村里的杜老汉,他最盼望的是什么,杜老汉的话使我感
到震惊,他说他只想吃白面馍,他对生活的要求仅仅如此,我当时忍不住想流泪,
乡亲们祖祖辈辈都过着这种生活,那真是一种令人绝望的生活,他们好象不这样抱
怨,只是把苦难默默地咽进肚子,溶进信天游的歌声,你没有到过陕北,不会有这
种感受,只有在黄土高原那特有的情境下,才能感受到信天游的苍凉,听起来令人
肝肠寸断,热泪长流,那是人类在苦难中的感情渲泄,是一种深刻的无奈。都是人
呐,同在一块土地上生活,谁又比谁高贵多少?我们有什么好抱怨的呢?"
周晓白惊讶地注视着他:" 你可真是变了,变得使我感到陌生,我记忆中的钟
跃民从来就是个游戏人生的家伙,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深沉?"
钟跃民马上又恢复了常态,他用手夸张地比划了一下∶" 你没发现我的胸怀象
大海一样么?深沉而辽阔。"
" 你看,你看,真不经夸,一眨眼功夫又倒退了二十年,还是当年的无赖,我
说你的嘴脸不要变化得这么快好不好?我的脑子都跟不上了,说真的,你刚才说的
真好,很惭愧,我也经常抱怨,这的确不是什么好习惯,看来以后我也要调整自己
的心态。"
钟跃民转移了话题∶" 你今天约我有什么事吗?"
" 哦,前些日子,袁军碰见过杜卫东,他还问过你,杜卫东很希望能见见你,
他认为你是个讲规则的人,那次的商业合作他吃了亏,但责任在他。他说当时自己
鬼迷了心窍,想趁中国市场刚开放之机趁乱捞一把,若不是你的大度,他非破产不
可。杜卫东从此长了记性,老老实实按规则做生意,他很后悔自己当初做过的事,
觉得应该感谢你,他对你的评价是,虽然嘴损,但为人大度,得理便饶人,不赶尽
杀绝。"
" 哦,看来他还真长记性了,以后有机会我倒愿意和他继续做朋友,仔细想想,
那时我有些狭隘,其实当时我识破了他的圈套,完全可以向他直接指出来,从字面
上把合同完善,让他没有空子可钻,这才是与人为善的态度。我那时不太懂得宽容,
现在想起来还挺后悔的。"
周晓白说∶" 你现在懂得宽容了,这倒真是个进步,看来我也需要宽容,跃民,
你别嫌我旧事重提,说真的,这辈子没能嫁给你,我一直耿耿于怀,今天我约你来
就是想和你做个了断 ."
" 我不明白,咱们的关系不是早就谈清楚了吗,还有什么可了断的?"
周晓白不满地皱起眉头:" 那是你,我可没那么容易解脱出来,都象你这么没
心没肺,世上的事就好办了。告诉你,前几天我和袁军大吵了一架。"
钟跃民怔住了,他没想到袁军居然有胆子和周晓白吵架,这太不正常了。
" 跃民,你别笑话我,起因是我在梦里叫了你的名字,我醒来的时候发现枕头
都被泪水浸湿了,袁军开着床头灯,正襟危坐地在一边看着我,当时我很恼怒,好
象被人窥透了隐私,我大喊,袁军,你看我干什么?你滚!袁军突然流泪了,他只
说了一句话,晓白,咱们离婚吧 .当时我感到很震惊,他居然敢对我说这种话,我
们结婚这么多年,这是从来没有过的。我冷冷地说,对不起,我还没想过这个问题。
袁军却突然爆发了,他喊道,我想过,我想了很多年了,我本来以为时间能抚平你
的创伤,能使你爱我,可我想错了,直到今天你还想着钟跃民,周晓白,你知道吗?
我是个男人,我有自己的尊严,与其这样我们不如分手,我不想要一个同床异梦的
老婆……" 周晓白流泪了。
钟跃民理亏地低声道:" 晓白,对不起,我该怎么补救这件事?要不,我找袁
军谈谈?"
" 不用了,我们已经解决了,你知道,袁军从来没向我发过火,突然来这么一
下,倒把我吓傻了,我想起这些年他对我的爱护,觉得自己实在是不讲理,人家该
做的都做到了,你还要怎么样?无论如何,他没有任何过错,是我自己的问题。我
对袁军说,是我不好,请你原谅,我不想和你离婚,因为我爱你。"
钟跃民有些紧张地问∶" 袁军怎么说?"
" 袁军哭了,他对我说,晓白,这么多年了,这是你第一次对我说你爱我,这
真是你说的吗?我回答,是的,我爱你,这辈子我不会再有非份之想,我会老老实
实只爱你一个人,你要相信我。"
钟跃民说∶" 晓白,你是个好女人,多年来你一直关心我,帮助我,拿我当朋
友,真的,我不值得你这样做……"
周晓白用纸巾擦擦眼泪说:" 我承认,多年来,我心里一直没把你放下,总幻
想着有一天能和你在一起,那将是我最幸福的时刻,直到今天,我收拾旧物时发现
咱们当年的合影,在这一霎间,我的心反而突然平静了,平静得连我自己都吃惊,
我以前干吗这么傻,非要把钟跃民这个家伙拉回身边,他不是我二十多年的好朋友
吗,这难道还不够吗?人生有如四季,每个季节都有不同的内容,春天享受青春的
浪漫,夏天品尝爱情的美酒,秋天有了成熟的思想,冬天坐在火炉边回顾一生,仔
细品味这一生的欢乐和痛苦,友谊和爱情,这种温馨的回忆伴你走向生命的尽头…
…"
钟跃民鼓起掌来:" 极美的意境,真令人神往,一个成熟的女人果然是魅力四
射,光彩照人,晓白,我想告诉你一句心里话,你想听吗?"
" 当然。"
钟跃民探过身来小声说:" 这辈子能有你这样的朋友,我真的感到很幸运。"
周晓白轻轻握住他的手:" 你呀,害得我和袁军多年来同床异梦,你作孽呀,
对袁军来说这太不公平了。快给袁军打个电话,让他也来,省得这家伙心里酸溜溜
的,我要告诉他,我终于把钟跃民给甩了。"
" 我真痛苦……"
" 活该,干吗总是你甩别人?你也该尝尝这滋味,快打电话呀?把高和郑桐夫
妇都叫来,咱们在一起好好聊聊,我现在很痛苦,整天陷在工作里,连朋友们都很
少见,我很想念大家,你知道吗?人是不能没有朋友的……"
张海洋最近往钟跃民这里跑得很勤,宁伟的案子还在悬着,他的心情很烦躁,
希望钟跃民给他提供一些思路。而钟跃民却和他闲扯:" 我说海洋,那个叫魏虹的
小妞儿你到底勾搭上没有?"
" 还在眉来眼去的阶段,她好象对我也有点儿意思,一见我,眼神儿就挺温柔
的,不过,彼此还没有挑明关系。"
" 你的感觉靠得住么?别是自我多情吧?就你这岁数,成天又唬着个脸,人家
别是拿你当叔叔了。"
" 跃民,你这个人就这点不好,总是嫉妒别人的幸福,别人一幸福,你就感到
烦恼,这毛病得改改。"
" 哥们儿,这种事儿你没经验,我得教教你,凡事都要早下手,晚了你连汤都
喝不上,瞄准了就别犹豫,立刻果断出击,穷追猛打,不给对方喘息的机会。"
" 我怎么听着有点儿象徒手格斗,这是搞对象么?"
" 你怎么这么笨呢?白当这刑警队长了,该利用职权的时候也得用,教教她应
该怎样和领导搞好关系。"
张海洋没心思和他胡扯:" 得,关于搞对象的问题以后再说,我现在满脑子都
是宁伟的案子 .他最近好象蒸发在空气里了,我们估计他失去了李震宇的庇护,在
北京肯定是无法藏身了,现在很可能藏在外地,通缉令已经发到全国了。"
钟跃民叹道∶" 这小子真是好身手,那个李震宇有些不知深浅,他哪知道宁伟
的厉害,竟然想先发制人干掉宁伟,结果自己倒先丢了命,我看黑道上恐怕没有人
是宁伟的对手。"
张海洋说∶" 妈的,当时我晚到了一步,让宁伟跑了,我看了现场,心里不得
不暗暗称赞,从专业角度看,这小子干得相当利索,三发子弹干掉三个人,全部是
眉心中弹,我的人就守在外面,居然没听见枪声,他用空可乐瓶子做的消声器,看
来效果相当不错,没想到这小子当职业杀手还真有点儿天份。"
钟跃民说:" 海洋,咱们换位思考一下,如果你处在宁伟的处境,目前最佳的
选择是什么? "
张海洋回答∶" 要是我,肯定会选择一条最佳路线逃出国境,我会选择进入缅
甸或泰国,从云南边境进入缅甸并不难,宁伟手里有钱也有枪,可以用钱请向导,
就算没有向导,那些热带雨林也挡不住他,他受过严格的丛林生存训练……"
钟跃民迟疑了一下,终于很艰难地说:" 我想起一件事,也许对你有点儿帮助,
这大概是抓住宁伟的唯一机会了。"
张海洋眼睛一亮:" 你说……"
" 下个月十六号,是宁伟母亲的忌日,他母亲的骨灰安葬在郊区的北山公墓,
是父母合葬墓,你知道,他是个孝子,他很有可能在逃出国境之前要去父母坟前做
个告别,这符合宁伟的性格,这个人虽不善表达,但是个心思极重的人,他对母亲
的感情很深,在部队时他每个月都给母亲发一封信,他对我说过,他之所以拚命苦
练军事技术是想提干。你可能不了解宁伟这种家庭的孩子,他们和吴满囤的想法都
差不多,能当上军官是他们改变命运的唯一出路,宁伟对我说过,他母亲希望儿子
能当上军官,母亲的愿望他要不惜一切代价去满足,其实人的思路都差不多,要是
换了我,在亡命天涯之前也会到母亲墓前再看一眼。"
张海洋激动地抓住钟跃民的手:" 跃民,你终于帮我了,到底是老战友,谢谢
了。"
钟跃民冷冷地说:" 你用不着谢我,我可以告诉你实话,即使宁伟走到今天这
一步,我仍然不厌恶他,在我眼里,他仍然是当年那个满脸稚气的新兵蛋子,你想
一下,如果当年那个男人毒打的不是自己的老婆,而是另外一个女人,那么宁伟的
行为就是见义勇为,他不但不会被赶出部队,还会立功受奖,到今天,他可能是个
上校团长,我真为宁伟惋惜,人生无常啊,往往因为一件小事,一生的命运都为之
改变。"
张海洋黯然无语,钟跃民伤感地长叹一声。
此时宁伟正在云南边境一个小镇的旅馆里,正悠闲地躺在床上看《笑傲江湖》,
这类新派武侠小说是宁伟唯一可以接受的文学作品,他通常是不看书的。
为了躲避通缉,他对自己的外形做了一些调整,以前他的发型是" 板寸" ,而
现在却留长了头发,把头发向脑后梳过,还用发胶固定住,这就成了" 背头" . 他
故意把眉毛剃短,留起了胡子。宁伟确信自己的形象和通缉令上的照片有了很大改
变,他知道警方手里只有一张自己入狱时照的照片,那时他剃了个秃子,嘴上也没
留胡子,还有两道很漂亮的剑眉,这种简单的化妆术的确很奏效,这一路上他没有
遇到什么麻烦。在贵州的一个小县城里,他还在长途汽车上抓住了两个扒手,他把
这两个倒霉的家伙扭送到当地的派出所,受到值班警官的表扬,其实宁伟的目的就
是想和警察们打个照面,验证一下自己的化妆术,这是一招儿险棋,但他不大在乎
被人认出来,他手枪的保险已经打开,随时可以拔枪射击,警察们没认出他,算是
他们命大。
宁伟从北京到云南边境竟走了两个星期,他坐长途汽车专走县与县之间的路段,
尽量避开大城市,有时走完一段路还要休息两天再继续走,反正宁伟有的是时间和
耐性。
珊珊是和宁伟分开走的,她乘火车直接到达目的地,先找到自己的一个远房表
哥,通过表哥和当地的蛇头接上了关系。
宁伟捧着书看得正入迷,突然听见有人在轻轻敲门,他闪电般从枕头下抽出手
枪,拨开保险,他将手枪插入裤兜,穿上西服上衣,走到门后问道:" 谁?"
门外传来珊珊的声音:" 是我。"
宁伟打开门,珊珊闪身进来,把门关上,然后抱住宁伟吻了一下:" 想死你了。
"
宁伟轻轻推开珊珊说:" 先说正事。"
" 我和那个蛇头谈了,他开价五十万元。"
宁伟沉吟道:" 五十万当然没问题,关健是他能为我们做什么?"
" 他保证把我们护送到泰国,包括办理有关证件,还负责和当地的一位黑道老
大接上关系,条件是先交一半定金,另一半到曼谷后付。"
" 听起来还不错,可以成交,但你要警告他,一旦我付了款,他要保证守信誉,
要是耍花招,我就杀了他。"
" 你放心吧,我表哥说,这个蛇头干这行已经十几年了,从来没失过手,他不
光做泰国生意,连加拿大,南美等国家都有入境渠道。"
宁伟冷冷地说:" 你表哥可靠吗?要是在他这儿出了问题,我照样杀他,哪怕
他是你的表哥 ."
珊珊生气地回答:" 宁伟,你现在真是杀人杀红了眼,早晚有一天,你会杀了
我。"
" 你?我不会,你帮过我,我会报答你,在这个世界上除了你,我可以杀任何
人。"
" 那钟跃民和张海洋呢?"
宁伟沉默不语。
珊珊轻轻解开他的衣扣,帮他脱下上衣∶" 你呀,看起来杀人不眨眼,其实心
思还挺重的,你是个念旧的人,我说的对吗?你别想这些烦心事了,来,上床去放
松一下吧。"
宁伟和珊珊做爱时,努力想集中精力进入状态,他很想给这个女人予满足,但
他还是失败了,他的心灵深处有某种东西令他挥之不去,他无法用语言表达出自己
的感受,他想了很久也没想出头绪来。
珊珊把脸贴在宁伟的胸膛上小声说:" 宁伟,咱们这一去,恐怕就永远回不了
中国了。"
宁伟一声不吭,两眼望着天花板在沉思。
珊珊说:" 反正我不在乎,我家乡那个小县城,从来都是重男轻女,我父母除
了让我去挣钱,连正眼都不看我,我在外边是死是活,他们根本不会关心,我巴不
得走得远远的,永远不回来,这里没有我值得留恋的东西,宁伟,你怎么不说话?
"
宁伟自言自语道:" 就这么走了?"
" 当然,今晚交定金,后天出发,已经说好了。"
宁伟终于想清楚了,那种一直在困扰着他心灵的情绪是什么,那分明是一种伤
感,一种离愁,使他感到震惊的是,自己长这么大还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这种感
觉来得是那样突然,那样强烈,一时竟使他难以自抑,他将被迫逃离的这片土地,
曾经承载过他太多的希望和憧憬,承载过他的欢乐和痛苦,更重要的是,这片土地
上埋葬着他一生中最爱的人——母亲。一想起这些,宁伟就有些受不了,恍惚中,
他想起了许多被悠长岁月尘封的往事,这些遥远的回忆好象同时被灼亮的光源所照
耀,全都象电影画面一样鲜活地呈现在他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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