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一九七六年,历时十年的“文革”终于画上了句号。知识青年重新回到了那
一座座属于他们自己的城市。钱爱娣带着卧虎山养育的儿子于小毛回到了久别的
上海。于家小院鞭炮齐鸣迎来于金子明媒正娶的又一房媳妇。悲喜交加的演变,
勉强维持了于白氏内心短暂的平衡。
人散灯熄,范天宝酒喝得不痛快,闷闷不乐地走出了松树沟中学礼堂,他怨
恨谷有成,在他的临江公社召开现场会,竟不给他这位东道主一项差事。这么热
火朝天的场面,几百号人居然把公社主任忘得一干二净。县委李书记也好像没有
正面看过他一眼,更甭说说句让他痛快的话了。
范天宝晕晕乎乎摇摇晃晃地回到了公社后院,他看到王香香屋里的灯还亮着。
前院的民兵们借着酒劲正在神吹。他便轻轻敲了敲王香香的窗户。王香香拉开了
半拉窗帘,一见是范天宝就熄灭了灯,随后就溜进了范天宝的办公室。
县委书记李卫江的汽车驶过临江公社大门时,书记突然心血来潮,或者说觉
得这两天似乎对范天宝不算热情,既然到了院门口,何不进去视察一番再回县里,
也让这个滑头滑脑的范天宝高兴高兴。
谷有成陪着李卫江走进公社大院,门卫的老头连忙迎了出来。他告诉两位县
领导,范天宝主任刚刚回到后院的办公室,李书记不愿惊动前院的民兵,便和谷
有成二人径直奔了后院。
范天宝把这两天的不痛快全部撒在了王香香身上,酒壮英雄胆,他虽然拉灭
了电灯却忘记关紧了门。在临江公社的一亩三分地还没有人敢闯他的办公室,何
况是深更半夜。谷有成心里骂道,他倒会享福,回来就睡了。谷有成两步就迈上
了台阶,用手一推门并没插上。
“这是谁呀!连门也不敲就敢往屋里闯,敢快给我滚出去!”屋里范天宝的
声音愤怒中带着几分颤抖。
“还不赶快出来迎驾!是县委李书记!”谷有成边说边拉开了电灯。
“哎呀我的妈呀!你们可千万别进来呀!”话还没说完,电灯就被谷有成拉
亮了。只见范天宝浑身上下一丝不挂地从床上滚到了地上,抱着头就往床底下钻。
床上王香香连忙将被子捂住了头,雪白的屁股露在了外面,正和谷有成打了个照
面。
李书记左脚踏在屋里,右脚踏在屋外,这场景惊得他目瞪口呆。还算谷有成
反应得快,他连忙将灯拽灭,把李书记扶到了院外。他冲着屋里骂道:“范天宝
呀,你就找死吧!别害了我们的眼!”
李书记愤怒地往外走,嘴里叨唠着:“真他妈的晦气,看我怎么收拾你范天
宝!”
谷有成护送李书记来到吉普车旁:“李书记,你犯不着和他生这么大的气,
您先回县里,我在这里将事情调查清楚,明天向您汇报!”李书记点了点头钻进
汽车里走了。
范天宝惊破了胆:“完了!这回全完了!让李书记抓了个正着。大好的前程
全坏在了你王香香手里了。”王香香哪还顾得上还嘴吵架,她拿好自己的衣服一
秒钟也不敢耽误就跑回了自己的电话室。
范天宝迅速穿好衣服,将床上收拾整齐。他刚要去追李书记,只见谷有成怒
气冲冲地又闯了回来。范天宝听说李书记已回县,就连忙将屋门插上,双腿扑通
一声跪在了地上:“谷常委呀,谷部长快救救老弟吧!我范天宝今后就是做牛做
马全凭谷部长你一句话,我不能就这样丢了前程啊!”
谷有成见到平日里油腔滑调的范天宝哭成了泪人,像一条断了脊梁的癞皮狗
又让他心里产生了一丝怜悯。谷有成心想,人在危难之中救他一把,他会感激你
一辈子,比多少次锦上添花都管用,今后他范天宝就会死心塌地成为我谷有成的
人。
“起来!快起来!不是我说你,你挺聪明的一个人怎么尽干傻事,‘搞破鞋
’这在文革中是最臭的事了,也是最毁干部的一件事。再说了兔子不吃窝边草,
嗨,算了算了,你先起来,俺谷有成一定帮你,行了吧!”
范天宝听说谷部长答应帮忙,这才从地上爬了起来,海誓山盟地表示了自己
的忠心,并写了两份书面检查交给了谷部长,谷部长答应将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谷有成、范天宝二人最后商定,公社电话员王香香为了达到招工转为所有制
工人的目的,趁范天宝酒后失控之机,跑到领导宿舍里以身相许,拉拢腐蚀革命
干部,造成极坏的影响,考虑到王香香年纪轻轻又是初犯,为保护其名誉不予声
张,清退回村。
范天宝酒后失德,丧失了革命的警惕性,给坏人以可趁之机,险些酿成大案。
考虑范天宝长期两地分居的实际困难,本人检查深刻并保证不再重犯,建议此事
只限李书记和谷有成知道,给予口头严肃的批评教育,以观后效。
李卫江听了汇报后心里踏实了许多,他最怕闹出来个公社领导强奸妇女的丑
闻,那样的话他这个县委书记脸面也不好看。想想以前这个范天宝对自己还算忠
心耿耿,又会来事讨领导喜欢。书记同意了谷有成的处理意见,两份检查李卫江
和谷有成各持一份,他们将范天宝牢牢地拴在了自己的手里。
王香香哭得死去活来,一个屎盆子全都扣在了她的头上。无奈这官官相护,
并不给她一个申诉的机会,她又怕把事搞得满城风雨,今后怎么做人?到头来吃
亏倒霉的还是老百姓,她落了一个哑巴吃黄连,极不情愿地回到了自己的家乡桦
皮屯。
俗话说落配的凤凰不如鸡,王香香回到桦皮屯一头扎进家里不出了屋。这可
高兴了白二爷的媳妇白王氏,白王氏是王香香出了五符的姑姑,将侄女许配给于
金子那是再好不过的事了。白二爷一晃在大狱里已蹲了几年,白王氏年龄也渐渐
大了,加上丈夫惹出的祸,身体大不如以前了,苍老了许多。于金子已是三十岁
老大不小了,给他娶个媳妇变成了她的心病。
王香香的回村给白王氏带来了希望,她托媒人找说和人,开始了攻关。
一九七六年的冬天,知识青年开始了大规模的返城。知青政策发生了根本性
变化,不再只是给那些以独生子女或病退困难为理由的知青办理回城手续了。只
要知青下乡单位和原住地的街道居委会开据证明,到区知青办就可办理。一时间
成千上万的知青又重新拥挤到人满为患的城市,挤在老少三辈狭小的房屋里,等
候工作分配,哪怕是进街道办的手工作坊。
钱爱娣终于盼到了这一天,上海的父母隔几天就来一封电报催女儿回城,胖
姑娘她们六个一块返回了上海。知青点人去房空,空荡荡的屋子和空荡荡的院落
没有了生机。钱爱娣领着三岁的于小毛几次来到她熟悉的知青点,北风吹过,房
檐上飞落的雪尘平空又给钱爱娣动荡的心增添了几分凄苦。
钱爱娣和于毛子进行了几次艰苦的争吵,于白氏央求钱爱娣看在孙子于小毛
的份上就留在桦皮屯。钱爱娣以契约为凭,以儿子于小毛今后的前途,学习和生
活环境为由,最后又搬出了证人,县武装部长谷有成,这场拉了几个月的舌战终
算告捷。
大雪围着桦皮屯整整飘了一夜,清晨雪停了,太阳爬上了窗棂。于家除了孙
子于小毛之外,全都是彻夜未眠,于白氏自从丈夫死后已哭干了泪水。钱爱娣要
将孙子于小毛领走,今后再难见面,这撕心裂肺的骨肉分离之痛,竟让于白氏的
泪腺恢复了功能,泪如雨下,眼泡哭得肿肿的。
钱爱娣虽说归心似箭,恨不得插上翅膀飞回梦里的上海。但她也是个知情知
义的人,在于家住了几年,生下了于家的根苗。婆婆于白氏把她当成了亲生儿女
养活。丈夫于毛子可以说是百里挑一,在上海是绝对找不着第二个于毛子,一日
夫妻百日恩,她怎能轻易地就割舍断这夫妻之情呢?
她没有别的办法,上海是她终身唯一的选择,况且现在有了儿子于小毛,她
决不会让自己的骨肉在这大山深处过上一辈子。
钱爱娣哭得也是眼泪一把鼻涕一把,原本温暖温馨的小屋已变得十分地清冷。
于毛子天一放亮就出去了,他挥舞着笤帚从自家小院一直扫到科洛河的木桥,
整整一里地。积雪被他打扫得干干净净。于毛子通身大汗,几天里憋在心里的火
气都是放了出去,他心里想着这娘俩,让她俩高高兴兴地走出咱这大山,走出桦
皮屯。虽说不上十里长亭黄土铺路,光他这汗水甩在坎坷的小路上,留下了于毛
子心中泪水般的一溜冰花。这是俺大山人的胸怀,是俺于毛子对她们娘俩的情谊。
于毛子想得很开,留也留不住,那就干脆让她们走!钱爱娣早就身在曹营心
在汉,这又何必呢?你既然爱她,更爱儿子于小毛,就应该让她们比这里过得更
幸福。为了爱娣和小毛的将来,俺和俺娘再苦也认了。
中午,谷有成部长的吉普车来了,这是一辆苏制的嘎斯69,车的车距窄,压
不上车辙,兀在了村前坡下。一场风雪填平了这深深的山谷。屯子里前来送行的
乡亲们连忙回家取铁锨,大家一起动手将几尺厚的积雪硬是给挖通了一条车道,
众人连拉带拽地把小汽车给拖了出来。
于家吃完了最后一顿散伙饺子。于毛子拎着随身带的简易行李放在了车的后
备箱里。谷部长问:“就这么点东西?”
“前几天我和金子跑了一趟嫩江,都在火车站托运走了,还请林业科批了一
立方米的一等红松,回到上海打个家俱什么的。”
“好了!好了!先都别哭了,把脸擦干净,咱先照个相,留个全家福。”谷
部长吩咐司机把照相机拿了出来。
于家老少坐在院子的中央,于金子从屋里捧出了父亲于掌包的遗像交给了妈
妈。于白氏和白王氏坐在长条板凳上。孙子靠在两位老人的中间,于毛子站在中
间,两边是钱爱娣和于金子。
“咔”地一声,120 型照相机记录了这一历史时刻,一张没有笑容的全家福。
“别哭了!这又不是上江北,这是去上海大城市,是高兴的事,你看这左邻
右舍的都让你们弄得眼红了不是?”
谷部长边说边拦住了于白氏,其实他心里也是酸溜溜的。好好的这么一个家,
这不就完了,谁知道她们娘俩一走还能否回来?于毛子是走了背字了,爹没了,
儿子媳妇也远走高飞了,扔下孤儿寡母……,嗨,认命吧。
“爸爸我不走,我想你和奶奶,城里人不喜欢三毛子。”小毛子哭成了泪人,
抱着“苏联红”不撒手。
于小毛自打生下来就没有离开过着小院,于家不敢叫钱爱娣领他回上海。钱
爱娣看着儿子和奶奶笃实的感情,心里不是个滋味,她已欲哭无泪。
“上车!上车!爸和你奶奶会常到上海去看你们,要听妈妈的话,长点出息,
大小也算是个男子汉了!”于毛子把她们推上了车。
“余下的事,谷部长就全拜托你了!”于毛子眼睛红了。
“行了,别罗嗦了,我会安全地送她们到嫩江上火车。”谷部长一招手,司
机发动了汽车。
“到了上海赶紧地来封信,省了让人惦记。”于白氏边喊边跑。
吉普车瞬间就消失在路的尽头。
于毛子一连三天没有去他的排长办公室。民兵排的骨干全都回了上海。他变
成了光杆司令,不吃不喝地只自躺在西屋蓝漆火炕上发呆。只要一闭上眼睛,满
脑袋装的就是儿子于小毛和钱爱娣。
于白氏躺在东屋里头,孙子的走比老头子于掌包的死更让她难受,牵心挂肚
地难受。屋里没有星火变得和野外一样寒冷,小院里的积雪连推门都费了劲,日
子过得没有了盼头。
白王氏来了,身后跟着她侄女王香香。两人进院二话没说就铲开了积雪,院
子本来就不大,一袋烟的功夫就打扫得干干净净。
姑侄两人进屋添柴烧水开始做饭,于白氏和于毛子躺不住了,让一个刚从公
社回村的外姓姑娘忙里忙外的不落忍。娘俩连忙下地,大家一块动手,饭就做好
了。有了人气,屋里也显得暖和起来。这是王香香回屯之后第一次走出家门。
王香香在痛苦和无望中醒悟过来,将自己的命运拴在范天宝的裤腰带上已是
无稽之谈。父母早逝,哥嫂将自己带大,嫂子经常开导她,男人立命之本,是要
有一个能养家的行业,挣钱糊口。行业选正了,不光解决了温饱,还能将日子过
到了小康。女人呢?关键是找个好丈夫,一个疼爱女人,能给家里搂钱的汉子。
女人将一生都寄希望这个人,俗话说得好哇,男怕选错行,女怕嫁错郎。
王香香的哥哥虽然长得是一表人才,心眼却不灵光,打小办事就不会拐弯。
父母逝后,他没有本事,家境过得不富裕。这些一直影响了王香香的世界观,她
从小就愿攀高枝,羡慕那些有权有势的。因此,才上了范天宝的当,最后落个人
财两空。还算范天宝有那么一点情谊和良心,事情败露后,知道留她也留不住了,
香香家境又十分困难,他给了王香香几千元钱,两人算平了账。
白王氏这些日子简直是踢破了香香家的门坎,说是替于家来说说。她哥嫂不
拿主意,全凭香香自己做主,生怕选好选坏今后落埋怨。
香香知道自己在于毛子手里有短,上次在公社让他碰个正着。可于毛子守口
如瓶,没有向外透露半点消息,香香心里一直感激他。她知道于毛子的媳妇带儿
子回了上海,把于毛子甩了,现在他急需要得到女人的安慰。于毛子可是顶天立
地的男人,过日子的好手。她不挑剔他曾娶媳生子,自己不也偷过男人嘛,两人
谁也不会给谁难看,香香主意已定。现在正是个机会,一旦于毛子缓过了洋,没
准还看不上她。
王香香这才主动和白王氏来到了于家小院。
王香香搞错了,王白氏提亲是给于金子。于金子已经三十出头,五短的身材
哪里像个男人?除了人老实之外,没有什么优点可说。在农村开个拖拉机也算是
技术活,但他倔强的山东脾气犯了,几头牛也拉不回来。嫁给他不就是一朵鲜花
插在了牛粪上了嘛!
香香不同意,要嫁俺嫁给于毛子!于毛子一听生了气。俺哪能抢哥哥的媳妇
呀,再说自己已是娶妻生子,谷部长正在活动县知青办,请他们和上海的知青办
商量一下,于毛子能否随妻到上海,给什么样的脏活累活都能干。
于毛子和王香香进行了一次单独的谈话。
“香香,你再仔细地想一想,俺哥是个好人,是于家和白家两家的儿子,俺
俩家生活条件都好,家里还有些积蓄,你又不是找个漂亮的秧子在家里摆着,好
看,顶吃顶喝呀!你哥哥还不是例子吗?瞧这日子过的,让你嫂子受了多少的罪,
到头来他还得到西岗子煤矿去下井,挣点卖命的钱。”
“毛子哥,俺知道金子人不错,但俺不爱他,你也知道俺爱谁,俺不能嫁给
了哥哥,心里却想的是弟弟,你不愿意,俺就嫁到屯子外面去。”
“咱们屯子工分高,到哪个村都是受穷的命,再说了,你现在不嫁?今后万
一和范主任的事传了出去,你可怎么做人?到那时候,像金子这样的也没有了。”
王香香一想到范天宝,心里就“咯噔”一声,就没了精神,几天也缓不过那
股劲来。一个如花似玉的姑娘就这样不值了钱,放到了处理品那堆里去了。现在
是心比天高,命比纸薄呀,要立足现实。毛子哥说的也有道理。
“毛子哥,你们现在谁也别逼俺,让我想一想,再和俺哥嫂商量商量。”香
香心里还有别的寻思,就算俺同意了,这于金子到底是个什么态度,敲锣打鼓的
挺热闹,唱戏的主角始终没有上台,她要看看于金子的心是热的还是凉的。
于毛子的工作算是有了一些缝隙,香香给留下了一个活口。他和妈妈于白氏,
二奶奶白王氏调过头来,开始做于金子的工作。
于金子一句话“同意”就算表明了态度,老大不小了,早就过了睡不着觉的
时候了,一个汉子空躺在被窝里,还有不想女人的?这生理上的需求有时还算好
熬,可心理上要想挺过去还真有点困难。男大当婚,娶不上媳妇在农村被人们笑
话,这还不说。金子总想着卧虎山上的爸爸,于家的血脉要靠俺这个不争气的儿
子接续,是个女人也就行了,更何况王香香人漂亮又有文化。
于金子知道王香香和公社范主任的那些丑事,他老跑公社给屯子里拉农资肥
料,早就听供销社的人议论过。他恨范天宝,几年前将弟弟于毛子当苏联小特务
抓了去。父亲于掌包进山打鹰也跟他有关。更可气的是,他那双淫手到处划啦,
专找那些没有结婚的黄花姑娘。玩够了就这么一推,算是万事大吉,毫不负责任。
于金子同情王香香的遭遇,他同意向王香香求婚。
“王香香,俺是一个老实人,这你知道,经常搭俺的拖拉机回屯又不是一次
两次,虽然咱俩总共也说不过十句话,但俺不会绕圈子,山东人的脾气就像山东
人吃的大葱,火辣辣的,直挺挺的,青是青,白是白,不掺假。”于金子抬头看
了一眼王香香,只见她低着头,凭你去说,手里拿着一根桦树枝在地上不停地画
着。
“王香香,俺不会说啥,就想着把心掏出来给你看看,绝对是鲜红鲜红的。
俺知道俺个人条件差,外表不像个老爷们,可骨子里却是一条堂堂正正的硬汉子,
只要俺认准了一个理,这条道就不会出岔!”
王香香心里想着,谁说这小子不会说话,她什么道理都明白,上中学时的哲
学老师说过,“不要看不起农民,那些普普通通的人,都有着精彩人生的一面。
每一块平凡的墓碑下面,都埋葬着一部生动的故事。”至理名言呀!王香香抬起
了头,她第一次仔细的端详了这个不起眼的男人,小头小脸却棱角分明,眉毛挺
黑形成了一条直线,两眉连接在了一起。听人说长这种眉毛的人心眼小,认死理。
王香香看着突然地觉着于金子的眉宇之间还散发出一种与身材极不相符的气
息,一种霸气的流露。怪了,他的身上男子汉的味道渐渐地浓厚起来。
王香香对于金子的了解已经有了八成,她还想试探试探他的心胸。
“金子哥!”王香香终于说话了。
“你经常去公社拉货,难道就没有听到一些关于我的风言风语吗?如果是真
的,你是什么态度?”
于金子没有想到面前曾受范天宝欺凌过的女人突然如此豪爽,坦荡和大方。
“俺听说过,俺不信。就算是真的有那么回事,俺还是不信!俺信现在的王
香香。甭看俺个头小,胆量却冲破天,从今往后谁也甭想再欺负你!”
好让王香香感动,于金子虽然没有伟岸的身躯,可他仍旧是一个能让漂泊的
小船停靠的码头,能让小船躲避风雨。
“金子哥,今天算是俺对你有了一些了解,这样吧,俺回去再和哥嫂合计一
下,到时候给于家白家一个信。”
俩人从一根没有了树皮光滑如镜的圆木上站了起来,他们回头张望了身后蒿
草丛生的知青点的院落,没有玻璃的一栋红砖房。王香香心里想,生活从每一天
都要有一个新的起点,无论昨天的败落和兴盛,荣誉也好,名声也好永远是昨天。
她仿佛一下子找回来了生活的勇气。
于金子没有那么浪漫,只觉得三十年来第一次有了一种幸福的感觉,完全属
于个人的那种幸福感。
山野向后移动,那移动起伏不定。这才几天的光景,西北风抄着枯黄的地皮,
将树叶抽打到山谷之中,只剩下光秃秃的树干,在风中摇晃着,颤栗着,发出凄
惨的嘶鸣,它们企盼着大雪的降临,以抵抗冬季的无情。
范天宝坐在汽车里一路上闭目思索,偶尔汽车的颠簸让他睁开眼睛望一望窗
外略带凄凉的景色。他的心境和窗外枯燥的天气一样,需要一场时令的大雪,抚
慰一下仕途上的创伤。
范天宝这边他已完全放心了,王香香嫁给于金子好哇,于毛子是他的弟弟,
又怎能把俺和王香香的那桩见不得人的桃色新闻传播出去?这件事已变成了他们
于家的家丑,他们遮盖还怕遮盖不严实,万一露出了风声,不也是自己往自己身
上扣屎盆子嘛!
范天宝目前最担心的还是涉及自己前途的政治关。虽说谷有成帮助了他,李
书记放他一马。可这小辫子在书记手里攥着,想什么时候拽一把就拽一把,自己
变成了书记手中的木偶,没有自由。这根线太重要了,要想办法让李卫江书记割
断这根线。
范天宝媳妇有个远房的表哥在省政府财贸办当处长,听说和李卫江书记是黑
龙江大学中文系的同学。范天宝听说后如获至宝,他对媳妇隐瞒了真正的目的,
只说是让这位表哥帮忙搭句话,早日将自己调到瑷珲县城,使全家能够团聚在一
起。
范天宝拎了两大口袋的山珍野味,乘嫩江直达哈尔滨的火车,一夜的颠簸,
第二天早上七点到了哈尔滨。
范天宝被熙熙攘攘的人流拥到了车站广场,时间还早,他在广场一角一个国
营小吃店里买了一碗豆腐脑和两根油条,一算账整整比县城贵了一倍,还缺了两
味调料,韭菜花和大蒜汁。他心里嘀咕着,人们都愿意往省城跑,千方百计托人
将工作调入哈尔滨,这里有什么好的?除了开销大,就是眼皮高。一月供应那几
斤白面,实在可怜。其实,小县城的人也看不起这大城市,老百姓们编了一句顺
口溜,说哈尔滨人是“涤确凉的裤子,苞米面的肚子”,驴粪蛋表面光。
范天宝挤上公共汽车,手里拎着那两大袋山珍野味,被上班的人挤得一会碰
上了左边的车窗,一会又被拥到了右边的汽车门旁。大冷的天,他却像蒸笼一样
冒出了滴滴答答的汗珠。偶尔遇上个不客气的年轻人,说两袋东西挡了他的道,
骂你一声“屯老迷”,范天宝心里窝火,这要放在俺临江公社,瞧俺不活剥了他!
好容易到了花园街省政府的大院门口,传达室的老式座钟正好敲了八下。传
达室的老同志看了范天宝的工作证后,很客气,找人必须事先有预约,这是规矩,
谁也不敢让人贸然进去。
老同志客气地搬来椅子,从自己满是茶锈的瓷缸里倒出来一玻璃杯浑浊的茶
水,范天宝连忙接了过来,嘴上不停地说着谢谢,心里也有了一丝温暖。老同志
这才拿起了桌子上的红色内部电话帮他联系。
省政府财贸办回话,处长正在路上,让他的亲戚稍候。
范天宝走出传达室,走向那敞开的黑色铸铁略带欧美风格的大栅栏门,他没
想到刚刚靠近,就被一位孩子气很浓的解放军战士拦住,蛮横地命令他退回警戒
线之外。范天宝心里愤怒,想发火骂娘,俺他妈好赖也是个科级干部,边防三营
穿四个兜的解放军干部见俺,都要打立正敬礼。
他抬起头来,看着鱼贯而入这大门的省政府大大小小的干部们,一个个挺胸
昂首,有胳膊上夹着公文袋的,有手里拎着各式皮包的,脸色都像是一个模子里
刻出来的,傲慢地在他眼皮下匆匆而过。一辆辆黑色轿车,除了他在瑷珲看到外
事谈判的伏尔加轿车外,大都叫不上名来,但清脆的喇叭声都是一个样,都是那
么的官气十足,令人止步。它们一溜烟地消失在大门里面深深的楼群之中。
范天宝就像一位上访者,一位普通不能再普通的乡下农民,呆呆地站在那里,
无人理睬。他多么希望这些小汽车里有自己的表哥,那小车停在自己的身旁,将
自己拉进这座令人向往,又充满神秘的全省最高的权力机构。
随着一声清脆的自行车铃声响过,“表妹夫!”表哥从那辆崭新的凤凰28锰
钢大链套自行车上跨下来。范天宝一头的雾水:“怎么?表哥一个正处级干部没
有专车?”
“表妹夫,这正处级在你们县里算是个大官了,在咱省政府用鞭子赶,一群
一群的,表妹昨天晚上来了个长途,把你的情况都说清楚了,我和李卫江没得说,
老同学了,这是我给他写的信,你拿着找他去,他会买账的!”表哥说完,又从
内衣口袋里掏出了一张批条,是购买一台彩色电视机的批条,把它交给了范天宝。
在瑷珲五金文化商店交钱提货,17寸日本东芝的。
范天宝连忙到传达室将两袋子的山珍野味放在了表哥的后衣架上。俩人客套
地打了个招呼,一个骑车进了省政府大院,一个立码来到火车站购买了当晚去嫩
江的火车票。
范天宝出了血本,将彩电买回家中,夫妻围着这看看那看看,孩子将电源插
上,全家围坐在一起,观看了一会电视节目,效果极佳。色彩鲜亮,屏幕清晰,
送给李卫江真有点舍不得了。孩子的小嘴撅了老高,满心的不愿意,媳妇说:
“老范,不行就留下咱们自己看吧,万一掉了井,不就白瞎了吗?”范天宝说:
“这点礼算得了什么,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
媳妇说:“你开好发票了吗?要把发票一块给人家送去,这样书记才敢要。”
范天宝早就将发票准备好了,媳妇还不放心:“万一李卫江收了电视,翻脸
不认账了,照样不给你调回来,咱们不成了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来吗?”
“对呀,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啊,咱们给人家送礼,决不能又
坏了人家的事,这样的缺德事咱不做,万一这李书记矢口否认,咱也不能没有一
点准备,得留个后手!”刁钻的范天宝围着电视机转了一圈,鬼主意来了。
范天宝从媳妇手里接过螺丝刀,将电视机的后盖打开,找了一条药用胶布,
在胶布上写下了何时何地何人送给了县委李卫江书记电视机一台,留此为证。他
将写好的胶布贴在了电视机里面的一个不宜发现的地方。然后,再轻轻地把后盖
拧上,不留下一丝拧过的痕迹。
电视机送到了李卫江家里,李卫江板着个脸,死活不收。范天宝将表哥的信
交给了他,告诉书记这台电视机是他的老同学让俺这个表妹夫给捎回来的,不是
俺范天宝送的。再说了,俺范天宝就是有这个心,也无能为力。日本货,省财办
特批的,这是发票。
李书记接过发票,脸色一下子就暖了下来,“我说的呢,你范天宝也没有这
么大的本事,你表哥是我的老同学不说,就咱们瑷辉县总要求人家省财贸办,这
几年没少了照顾咱们。”
“嗨,小范怎么不坐下?坐下,坐下,不要客气。”李书记的爱人看着丈夫
的脸色行事,这正是火候,她将茶水端了上来。
“小范啊,引以为戒吧!过去的事情就按谷有成同志说好的意思办理好了。
这一页咱们就算翻了过去。有了错误改正就是好同志嘛!只要你努力工作,不会
影响今后的提拔使用。”
范天宝几天的努力没有白费劲,他要的就是县委书记最后的这句话,目的达
到了,这里就不能久留,万一再碰上个其它领导来串门,不方便。话多有失,坐
长即烦。范天宝起身告辞。
于金子和王香香的婚事定下来了,日子选在了新年的元旦。
新房当然还要放在于家,于白氏和小婶白王氏商量好了,结婚回门之后,就
搬回到白家。于白两家都在收拾新房,剪窗花,贴喜字。全新的家俱先放在于家,
然后再随新人移嫁白家。
于毛子为哥哥于金子的婚事起早贪黑地忙着,于白氏觉得有点对不住自己的
亲生儿子,毛子和钱爱娣甭说做新家俱,就连床新棉被也是压箱底的。谁让他们
不是明媒正娶呢,儿子还有机会,给金子办喜事是给大家看的,越不是俺亲生的,
俺越要给他办得体体面面。也让卧虎山上的老头子放心。
于白氏心地善良,两个儿子不偏不向,结婚的头一天晚上,她把于金子和王
香香叫到了东屋,抱出了同样的一罐沙金。于掌包这一辈子就为两个儿子准备了
这些财产,于毛子那罐给了钱爱娣和孙子于小毛,这罐给金子媳妇王香香。
王香香接过金子,给于白氏鞠了个躬,叫一声“妈”。
于金子跪在了地上,给妈磕了一个头,眼泪涌出了眼眶。他低估了于白氏的
为人。他在于小毛出生的那天,在卧虎山父亲的坟前告诉爸爸,于白氏偏心,将
家里唯一的财产都给了她的亲生儿子。于金子错怪了老人。
于白氏心里全都明白,她并不解释。
于毛子从县武装部谷部长那里借来了吉普车。虽说于家在屯东头,王家在屯
西头。加起来一里路的距离,但于毛子要为三十岁出头的哥哥,把婚事办成全屯
最好的。当然要用小汽车当花轿。
于家白家做了几十盏红色的冰灯,晒鱼杆上挂起了红红的鞭炮,于家院门口
的坡下,立起来了一个用翠柏枝编扎的迎亲门,挂上了两盏大红宫灯,写了一幅
红红的对联,是于毛子请县一中的语文老师写的。上联:香染桦皮红卧虎;下联
:金揽佳人耀龙江。横批:百年合好。
清晨,于毛子推门一看,不知何时天降瑞雪,卧虎山银装妖娆,干燥的空气
立刻就湿润了起来,一切的残枝落叶都被大雪覆盖,留下了一个清洁的世界。
上午十点,迎亲的队伍从屯东头排到了屯西头,花车在不动的人流中间,迎
了出去接了回来。婚礼开始了,鞭炮齐鸣,谷有成这次又扮演了证婚人的角色,
他当众宣读了结婚证书。
县里请来了礼宾司仪将婚礼掀起了一个又一个的高潮,让桦皮屯的父老乡亲
开尽了眼。到了夫妻拜见高堂的时候,于家小院放了两把红布垫子的木椅。上首
坐着白王氏,手里抱着白士良的照片,下首坐着于白氏,怀里抱着于掌包的照片。
于金子忍不住哭出了声,悲喜交加,他和王香香双双跪下,给两位端坐在椅
子上的老妇人磕头,给卧虎山上、稗子沟里的两位老夫磕头。
谷有成心里一阵酸楚,胸口仿佛有电流通过。
不知摆了多少桌,全屯家家户户都关闭了灶炕,喜酒从中午一直喝到了冰灯
闪烁。
累了几天的于毛子和妈妈于白氏总算挨上了炕席,妈妈只翻了一个身就睡着
了,不一会就传来了老人均匀的、轻柔的呼噜声。
西屋仍在闹着洞房,不时传来青年男女嘻嘻哈哈的欢笑声。于毛子没有一点
困意,他一会望着屋内低矮的顶棚,一会又从玻璃窗前望着窗外天上的月亮。院
墙上无数盏红红的冰灯映红了月亮的脸庞。他想起了天的那一边,那座灯火辉煌
的不夜城,有着自己亲爱的儿子和那个离开自己的女人。
--------
梦远书城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页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