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分久必合,合久必分。中苏之间的冰冷随着边境贸易的恢复而复苏。深挖洞、
广积粮全民皆兵的时代被历史翻开了新的一页。桦皮屯民兵排面临马放南山刀枪
入库的转轨期,桦皮屯的山民们同样面临着封山育林生产方式的改变。这一切,
给民兵排长于毛子的人生命运又打上了许许多多的问号……
冬去春来, 峰回路转。桦皮屯的老百姓面临着划时代的转产。祖祖辈辈伐木
淘金,捕鱼打猎的生产方式发生了根本性的变化,那种掠夺资源式的原始围猎生
活受到了政府的限制。
于毛子几天都睡不好觉,他在民兵排的办公室里听广播看报纸,打电话给县
里的关系户了解时局的变化。一连串的新名词铺天盖地,县林业局的牌子搞了下
来,换上了县营林局,过去以伐木为主的林大头,是全县肥得流油的单位。县里
面有头有脸的,委办部局科局长们的公子小姐挤满了局机关和各林场机关。每人
占上个岗位。如今的林业局变成了营林局,只种树不伐木。树木成长的周期少则
十几年,多则上百年。林业又变成了穷光蛋,有权有势的又忙着将孩子们调走。
于毛子的脑筋一时还转不过来。省政府还下发了文件,封山育林。连那些偷
吃百姓家猪、羊、鸡、鸭的野兽们,和人们争夺资源的野生动物,统统都变成了
人类的朋友。不,应该说变成了祖宗。甚至连山兔野鸡这些小玩意也不让打了,
还说谁打了是触犯了法律。这官司邪了,人总是输家,听说还要蹲大狱。
于毛子回到家里和妈妈于白氏争论着,无论是哪朝哪代就属人不值钱,还不
如四条腿的野猪了。
于白氏虽然不明白为什么把卧虎山脉定为了野生动物保护区,沿黑龙江一带
定为了自然资源生态保护带。但她老人家还是很称赞政府的决策。不让打猎好哇,
整天玩个枪弄不好就要招灾惹祸,两位老人的命运就不是现成的例子吗?
于毛子不同意妈的观点,咱于家在县里,乡里吃得开受人尊敬,不全凭俺这
两条枪吗?不让进山打猎谁还求俺于毛子?钱爱娣领着儿子于小毛走了,至今音
信皆无,俺写了多少封信都被邮局退了回来,说是查无此人。俺能熬过这些日子,
不全凭了这杆枪和卧虎山上的野兽们。咱不图钱不图利,不就图个热闹和落个好
人缘吗!
于毛子心里想,打不着个猎物,甭说社会上的三教九流瞧不起咱们,连屯子
里的小媳妇们都不往俺于毛子身上靠了。她们不像钱爱娣图俺是个混血儿,长得
帅气漂亮,这些小媳妇们家里都有汉子,不缺那个。她们嘴馋,图的是俺毛子手
里的野鸡和野兔。
更让于毛子焦急的是,听说沿江一带民兵的武器也一律上缴,连猎户们的猎
枪都要收了去,只保留鄂伦春族的枪支,说是尊重少数民族的生活习惯。没有了
枪,俺于毛子是英雄无用武之地了。他不甘心自己的辉煌就这样一眨眼就消逝了,
再没有了光彩。于毛子一天几个电话搬找救兵。
“喂,范乡长吗?我是于毛子,派出所收缴的枪支的事你知道吗?”
“知道,知道,你不要着急,我刚和县委李卫江书记通过了电话,说明了你
和枪的重要性,这是和省、地领导交往的一条重要通道。李书记答应和县公安局
打个招呼,把你作为特殊处理,你知道了吧……”范天宝有意拉长了官腔。
“喂谷部长吗?俺的谷叔叔,这枪要是一收走,你要的东西今后就再没有指
望了,你得赶快想办法,保住你多年经营的这块基地呀!”于毛子煞有其事地往
大里说。
“毛子,这些我都知道,其重要性捆住了县委、乡里和你们于家。我刚才和
李书记通了电话,估计问题不大,这枪一定要保住。保住了枪,也就是保住了你,
也保住了我,还有那个滑头的范天宝,我知道这里的分量。”
“喂!县委招待所吗?噢,张经理呀!俺是于毛子,听说县里要收枪的事了
吗?……”
“于毛子,不用说,我全都知道。我已分别请示了县委和政府两位一把手,
咱们招待所正式改名为瑷珲宾馆,是省地领导接待的唯一指定宾馆,山珍野味全
县所有的宾馆饭店全都停止营业,只保留了咱们一家,你这个特供渠道当然不能
堵塞,在家好好听佳音吧。”
于毛子悬着的心总算是搁到了肚子里。
县委的红头文件迅速下发到各个乡镇。全县统一行动,民兵的枪支弹药全都
收缴,放在县武装部民兵装备器材仓库。社会闲散枪支全部集中在县公安局。
收枪是一项十分困难的社会工作,过去公安局从社会治安的角度出发,曾几
次动员都无果收兵,这次是县委按照省委的要求下发了红头文件,全社会一齐动
手,公安局当然最积极。一个月的期限没到,收枪已完成了99% 。
桦皮屯民兵排的那杆半自动步枪也作为强兵固防的需要,在县委红头文件的
下面开了一个小洞,暂由桦皮屯民兵排代管。不过公安局约法三章,配发的子弹
全部上缴;步枪只限于毛子在民兵训练中使用;任何人不得持枪进山打猎。
这个结果令于毛子是喜出望外,在这个特殊的约法下面,又保住了于家的双
筒猎枪和白家的单筒猎枪。他和哥哥于金子把三杆枪擦上了枪油,戴上了枪套放
到了柜子里,真的马放南山洗手不干了。
谷部长和范乡长严令他不能顶风而上,什么时候进山听候县乡指令。
一年没动枪了,于毛子心痒手痒脚痒,浑身不是滋味,就像瑷珲宾馆后厨里
那一排十几个灶眼,十几个马勺一起翻炒,油烟味,菜香味,调料的混合气味,
顺着宽大的排烟筒,一股劲地全都涌到了他的心头。失落感,饥渴感,思亲感,
孤独感,无助感也全都交织在了一起,摧残着于毛子高大的身躯和脆弱的心灵。
当妈的心疼儿子,眼看于毛子的身型瘦去了一圈。她劝他到哥哥于金子的家
里走走,散散心火,或者浑身的力气没处释放,那就到科洛河与黑龙江交融的三
岔口去打鱼。打鱼又没有人限制,要自己学会找乐趣。上海那边等到了冬闲,妈
陪你去上海找那没良心的钱爱娣,妈想孙子于小毛了。挺大的男人别整天把自己
锁在已经荒废了的民兵排部,看着那台已换成拨号的红色电话机发呆。
人走背字喝凉水都塞牙,县里的那些大人物们再没有踏进于家的小院。
于毛子闲饥难耐,想干点无事生非的事都没了地方施展。温饱生淫欲,他更
想女人。没有沾过女人的男人,想女人都是夜间躺在被窝里,那种思恋充满了神
秘,充满了朦胧,闭上眼睛就可以充分展示自己的想象,他可以把白天见到的任
何一个女人,或者他心中早就确立的偶像当作新娘或者性伙伴。在寂静的那属于
自己漆黑可怜的空间里,自由地完成他的需求。到了白天,黑夜里的事情早已忘
记得一干二净,即使见到昨夜和自己做爱的那个女人,身心都不会有什么异样。
沾过女人的男人想女人,想的是过程,想的是感受。他们想女人不论是黑夜
和白天,见到漂亮的女人,或者丰满充满性感的女人,他会用透视的眼睛,扒光
女人的衣服,看到女人的肥臀、细腰,尤其是那高耸的乳山,烧得男人不能自拔,
裤裆里的命根子会立刻勃起,强烈的欲火烧胀了头。意志不坚定的就是强奸犯,
所有沾过女人的男人都有过这样的感受,而多数的男人都是用理性控制了冲动,
心理控制了生理而成为了一个真正的男人,这也是人类与动物的本质区别。
于毛子是沾过几个女人的男人,自从钱爱娣回到了上海,屯子里的大姑娘小
媳妇整天围看他起腻,有的看中了于毛子手中的山珍野味,打个情骂个俏地摸上
一把,捅上一把,落下一锅肥肥的肉汤,吃得全家的嘴唇油光闪亮。
有的看中于毛子健壮的身体,隆起的胸肌和肩头凸起的三角肌,两条杠子一
样的胳膊上长了一层白白的汗毛,确有让女人心动的阳刚之美。尤其是这个和苏
联老毛子一样的男人,那阳具……。屯子里有一位老太太曾被帮助中国打日本鬼
子的苏联红军强奸过,她和这些闲着没事的小媳妇们吹嘘:“老毛子那玩意太可
怕了,由又粗又大,是咱中国人的两个,但是只要挺过了第一次,你就永远不会
忘记。有时心里还想他。”说的这些放荡的女人们心潮汹涌。
有的小媳妇趁着丈夫出门做工,借机也想沾一把于毛子的便宜。哪有猫见鱼
腥不起腻的,再加上他身边如花似玉的上海女学生远走高飞。这阴阳一碰就有了
火花。完事之后,于毛子反客为主嬉皮笑脸地约定下一次,说这是互相帮助,各
取所需。
王香香的嫂子在村里的官称叫王家媳妇,家住瑷珲的西岗子镇。香香的哥哥
在岳父的帮助下,经常到西岗子煤矿去打短工,挣点钱补贴不富裕的日子。于毛
子仗义,有时也经常给这位漂亮性感的王家媳妇送上点吃喝。俩人一个走了媳妇,
一个走了丈夫,就经常地做了那些互相帮助的事情。自从于金子娶了王香香,两
家成了亲戚之后,俩人便停止了交往。
于毛子只身穿着那件总不离身的大红背心,前胸“劳模”两个大字,标榜着
他昔日的辉煌,他在屯子里转悠了一圈又一圈,平时相好的大姑娘小媳妇一个也
不见了,势利眼啊,瞧俺于毛子不中用了,这帮无利不起早的东西们,十年河西,
十年河东,总有一天俺东山再起。他嘴里骂着,这脚熟把于毛子不知不觉地又带
到了民兵排部,原本光滑的小路被路边的杂草淹没,门框边上的民兵排的那块白
底红字的牌子歪歪斜斜,早就漆皮脱落。
于毛子的眼神呆滞,他忽然看到那把早已生锈的门锁不知了去向,其实那把
锁早就失去了作用,只挡君子不挡小人。
“嗨!他妈的这是谁呀?谁吃了他妈的豹子胆了,竟敢把门锁给撬了,这不
是大白天往俺于毛子脑门上撒尿吗!”
于毛子的火气没有地方撒,这回全都拱到了嗓子眼。他一脚将门踢开,他愣
住了,四个老娘们东西南北各把一角,敞胸露怀地坐在写字台上打扑克,红色的
电话机被丢到了地上,民兵排那枚标志权力的红塑料大印也丢弃在了一旁。四个
人全都是和他互相帮助过的女人,领头的是那个越发水灵的王家媳妇。
这帮老娘们根本就无视于毛子的到来,笑声、骂声、撩骚声此起彼伏。你进
来你的,她们打她们的,没有一点反应。
于毛子怒火冲天,红脸变成了白脸,这一年的气就全撒在四位女人的身上。
“俺操你们八辈祖宗!”他一把抓起桌上的扑克牌甩向空中,转身推下桌上
惊呆的女人们。回手又掀翻了写字台。
女人们一片惊叫,拔腿就往外跑,于毛子放过了那三位女人,只拦下了平日
里最喜欢的王家媳妇。他最喜欢她的大奶子、大屁股。于毛子把王家媳妇紧紧地
抱在了怀里,顺势将她按倒在地上,一手伸进怀里,揉搓着,想疯了的两个大奶
子,一只手伸进了裤裆里……。
于毛子嘴也不闲着,边啃边骂。小媳妇动弹不得,那杀猪般的叫声、骂声又
唤回来跑出院外的三个妇女。
三位女人重新跑进了屋,看到了于毛子疯狂的就像一头豹子,一时不知所措。
“二嫂子,还愣着干什么?和他于毛子拚了!”一位胖女人高叫着。
“于毛子你这个混蛋,山珍野味的连根毛都没有了,还想占老娘的便宜,咱
们一起上,打他这个没有用的二毛子!”
三位女人一起拥上,鞋底子抡圆了,劈头盖脸雨点一般落在了于毛子的身上。
于毛子一点也不觉得痛,全身的精力完全倾注于王家媳妇的身上,身下的那
东西憋了一年了,它也知道遇到了故知,它比于毛子更加疯狂。
于毛子穿的旧军装早已退色,那布也没了韧性,二嫂子使劲往下推拉,只听
那裤子“刺啦”一声就被撕开了一个大口子,于毛子白花花的屁股一下就见了天
日。这一对光滑白嫩的屁股对于她们早已不是了新鲜,现在更没有心气欣赏或开
怀大笑。三位女人怎么也搬不动于毛子牛一样的身板。
混乱之中,胖女人摸到了那枚红色的公章,愤怒之下有了灵性,她连忙找来
印泥盒,“啪啪啪”地开始往于毛子的屁股上盖章,零乱无序的红彤彤的图章印
在了于毛子雪白的两扇屁股蛋上,就像屠宰厂新杀的猪,盖上的检疫印章一样。
于毛子突然觉得屁股上一阵的凉爽,他抬眼一看,那胖女人正举着那枚民兵
排的大印。于毛子明白了刚才那一阵湿漉漉的缘故,他一抬脚就把那位胖女人踢
翻在地。
于毛子仍不撒手,王家媳妇已是有气无力,一动不动任凭摆布了。
二嫂子眼看着王家媳妇的衣服开了,裤腰带也断了,裤子退到了屁股。虽然
大家和于毛子经历过,这场面谁也不陌生,但总不能把相互之间那点事都放在明
处,眼巴巴地瞧着他俩干那个?
胖女人急中生智喊了起来:“哎呀妈呀,不好了,王家的老爷们过来了。”
三位女人拔腿就跑,她们心想,能解这眼前之危就算解了,解救不了王家媳
妇,咱们不能害了眼,反正他们也不是头一回。
于毛子激灵一下打了一个愣,刚要起身,王家媳妇却用手死死地搂住了他,
“那该死的昨天才去了西岗子!”于毛子精神大振,这熟悉的房子里又剩下了熟
悉的两个人,彼此的声调就像换了音节,尽情地歌唱起来……。
俩人穿好了衣服,相互拧了对方红扑扑的脸蛋,什么亲戚不亲戚的,反正他
俩之间没有任何的血缘关系也就行了。和于金子也不搭边,俩人心安理得并许下
诺言,从今往后相互帮助的事只限于他们之间。
于毛子高高兴兴地来到了科洛河边,西山边的晚霞又变得五颜六色了,他脱
了个精光,蹲在河边使劲地洗着屁股,河水泛起了红色,好像天边的红霞映在水
中的倒影。
好久没有这么痛快了,余性未了的于毛子浑身还有使不完的劲,他一个猛子
扎入水中向河的东岸游去。
断了线的风筝又接了起来,于毛子精神抖擞,重新扬起了新生活的风帆。
于毛子和于金子哥俩商议着,不进山打猎,那就下江捕鱼,黑龙江的鱼是越
来越少了,价钱也越来越贵,他们相信鱼鲜仍能招回昔日的风采。
于毛子招呼金子开上拖拉机去了临江的桦皮窑林场,林场场长过去也没少求
了于毛子,虽然不让打猎了,交情仍在。哥俩装满了整整一拖车桦木杆,只花了
十块钱就拉到了桦皮屯江边的三岔口。
三间白桦杆的房子很快就盖了起来,它坐南朝北,远处是青翠墨绿的卧虎山,
近处江河缠绕,北面是黑绿的龙江水,东面是清澈的科洛河,西边坡头上几十栋
洋铁瓦盖的桦皮屯民居,太阳下闪着银光。
桦木房子就像俄罗斯的一幅油画,哥俩给它起了和他们有关的名字“鱼房子”,
乍一听这于金子、于毛子、鱼房子成了哥三个。
界河是不让捕鱼的,二公里之内不许鸣枪,这些戒律边民们都很清楚,于毛
子理直气壮,枪是不打了,鱼捕的是克洛河的,三营的边防战士也奈何不得,况
且首长早就有指示,对于毛子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就过去了。
于毛子干一行专一行,他又发明了一种捕捉大鱼的办法,衣服不用脱,鞋子
不会湿,那条条大鱼在江中便会被他擒上来。
于毛子手巧,他在镀锌铁皮上画好一条三寸长的小鱼,然后用剪子把它剪下
来,铁鱼尾巴上拴着一个倒刺鱼钩,鱼头拴上一个铁坠,鱼嘴里系上条一白色的
尼龙丝绳,一个捕捉鳇鱼、奇里付子、黑鱼的工具算是完成了。
于金子和王香香叫上嫂子王家媳妇一齐来到江边看热闹,为于毛子助威,大
家谁也不敢相信,就这么一条绳子上拴了一条假鱼,能捕鱼卖钱发财?
于毛子直挺挺地立在江岸上,他把一根长二百米的尼龙绳一圈圈套在自己的
左胳膊上,右手拎住距绳头一米左右的铁假鱼,然后抡圆了右胳膊,一圈、两圈
……,划起了大弧,突然于毛子一撒手,沉沉的鱼坠带着铁鱼,托着长长的绳索,
就像火箭一样被发射了出去,“嗖”地一声伴着于毛子的一声大喊,铁鱼飞出了
一百五十米开外。
于毛子显得沉稳有度,不慌不忙地等铁鱼被水流冲到了下流,绳子拉直了的
时候,他迅速的用双手往岸边一把一把地拽着绳索。
铁鱼落入水中后便渐渐地往江底沉下,当铁鱼遇到力量拉它顶水而上的时候,
铁鱼受到了江水冲击的阻力后,铁鱼自身在水流中开始旋转,绳索拉得越快,铁
鱼转得就越快,还会发出“嗖嗖”轻微的声响,它就像一条银鱼在水中逆流飞驰。
如果这时遇到了凶猛的食小鱼的大鱼,大鱼就会调头扑向小鱼,一口死死咬
住。
绳索的力将铁鱼和鱼钩深深地扎进或卡住大鱼的喉咙,这条大鱼就被拽上岸
来。
奇妙的构思,从理论上讲完全符合逻辑。
第一次拉回岸边一无所获,二次,三次……,金子和香香似乎没有了兴趣。
于毛子的神情和第一次抛出铁钩时一样的严肃。他静了静神,又一次全力抛
出,铁鱼在空中画了一条弧线后便一头扎进水中。
突然,于毛子一个踉跄被江中的绳索拉倒,待他跃起身来,双脚已踩进了水
中。他迅速地放松绳索,于金子和王香香见状也来助战,王家媳妇在岸边帮助瞭
望,三人紧紧地拽住绳头,一松一紧,一会儿死死拖住,一会儿又顺势跟它跑出
几米。人在江岸上,那条大鱼在水中,他们之间开始了斗智斗勇。
大鱼终于筋疲力尽心血流完后被拽上了江岸。江边上不知何时围满了人,一
条百斤以上的奇里付子让众人欢呼。
临江乡林业站的站长也站在人群中,他挤到了于毛子跟前:“哥们,好厉害
呀!不光打猎是神枪,这捕鱼也是神钩。商量一下,这条鱼卖给我吧。”说着这
人掏出了三百块钱。
于毛子、王家媳妇和于金子夫妇相互看了一眼会意地笑了。
“这鱼谁也不能买!这是专供县宾馆的!”不知什么时候瑷珲宾馆的张经理
也来了,这鱼鲜味怎么就飘到了瑷珲县城里去了呢?
“毛子兄弟!我听说你盖了个鱼房子,就知道你一定会出奇兵,咱们过去就
有约定不是,打上得鱼我全都收,价钱是市场的一倍!”
张经理说完就招呼宾馆的北京130 轻卡的司机把鱼装上了车,随后掏出了六
百块钱拍在了于毛子手中。于毛子考虑不能得罪了张经理,更不能堵了这条通道,
再说了,钱给的也多,何乐而不为呢!“行!就这么定了!”于毛子一挥手,买
卖算是结了。人们还是围着他不走,央求于毛子再给表演一次。
于毛子迷信,每天只打一次,有鱼就收,不能破了规矩。六百块钱于毛子留
下了二百块,香香和王家媳妇各自二百块。三一三十一,他向来就这么仗义,何
况又没有外人。这钱来得容易,于毛子得意地说:“凭的是俺混血儿的智慧,咱
们不会在一棵树上吊死,哪行都能挣钱、吃饭、出名!”
于房子出名了,每到星期天买鱼的,吃江水炖江鱼的,尝鲜的,野游的把桦
皮屯这个小村托了个红火。
于毛子是个极有责任心的男人,全屯人除种那点地混个足吃满喝之外,就是
缺少换钱的行道,这捕鱼的本事不是人人都会。他一直在苦思苦想,要为大伙找
一条致富的道道。
雨后的早晨,山峦被洗得更加葱翠,空气中都冒着泥土、庄稼、树木、水草
散发出的芳香。
于毛子手拎着捕捉“苏鸟”的滚笼来到科洛河旁,他先将滚笼挂在那棵大柳
树上,滚笼里头的最上层站着一个红头顶,红肚囊的苏鸟,它叫声清脆响亮,能
传出一里地之外。于毛子把它当做引子,招引其它的“苏鸟”飞来,这引子又叫
“油鸟”。
滚笼设计的十分科学,圆圆的身子,最顶层就像人的头,里面站着“油鸟”,
第二层就像人的肩膀宽出了一圈,里面放着谷穗,这层全部设置成翻盖,只要
“苏鸟”听到“油鸟”的招呼,它们飞过来往上一落,翻盖十分灵捷,“苏鸟”
就被翻到了第二层里,第二层和第三层的隔栏也设有翻盖。“苏鸟”接着就
被翻到了第三层。第三层比第二层又宽大了许多,就像一个仓库,几十只鸟全能
装在里面。
于毛子早晨将滚笼挂上,晚上取回。如果是在冬季,大雪封地,成群结队的
“苏鸟”前来找食,一个小时滚笼就被装满了,把“苏鸟”拎回家里拔毛开膛,
用油一炸,再好不过的下酒菜。孩子们会用一根铁丝将鸟儿串成串,在火盆上烤
熟,洒一点咸盐面,举在手里,就像关内吃的冰糖葫芦,满屯子你追我赶地耍起
戏来。
于毛子将滚笼挂好之后便从树上跳了下来,他无意中发现河边游动着几条凶
猛的身上闪着斑点的大黑鱼,老百姓管他也叫“狗鱼”。一群群惊慌失措的小鱼
被黑鱼追得四处跳散。于毛子心里一喜,连忙跑回家中,找出多年不用的猎叉,
他在土里把两根通条粗细的铁叉磨亮。然后,划上自家的小渔船来到江岸边。
他全身贯注地瞪大了眼睛,将鱼叉高高举过了头顶,双脚站稳,尽量不让渔
船晃动。一条足有三斤重的黑鱼慢慢地游了过来,于毛子目不转睛,待鱼游到了
渔船跟前,他屏住呼吸,像打枪射击一样,将猎叉掷进河中。
河边立刻冒出一股混浊的泥水向四周散去,接着在泥水下层又有一股鲜红的
血水慢慢地冒了出来,渐渐地向四周扩散。水清之后,那条粗壮的黑鱼被其中的
一根铁叉串过鱼身扎在河底。于毛子将猎叉撅起,那条专吃小鱼的大黑鱼棒便被
捕出了水面,放到船舱里。
两个小时过后,五条黑鱼全部被捉,于毛子兴奋地将小船划到自家的坡下,
跳下船,招呼妈妈去喊白二奶奶、金子哥夫妇和他嫂子王家媳妇来吃他的拿手菜
生拌黑鱼丝。
两家人全都坐齐,只等于毛子的黑鱼宴。
于毛子先将黑鱼去皮,听人说,过去的胡琴有蟒皮的,蛇皮的,还有黑鱼皮
做的。黑鱼去皮后,留下了雪白的肉,他用快刀贴着鱼脊骨将鱼身两侧的肉片去,
鱼头鱼尾和鱼骨熬汤,时间越久越好,鱼汤煮成了奶白色,放葱、姜、盐,临出
锅再撒上一把香菜,鲜滑可口没有一点油星。
于毛子完成了这套程序后,便将剥下来的鱼皮切丝过油,炸至金黄色,又焦
又脆时捞出备用,然后把鱼肉改片切丝。放在二号盆里,用白醋浸,鱼肉被醋杀
出了水,消了毒,肉丝缩紧不宜破碎。他把白醋倒掉,放葱、姜、大蒜、味精和
精盐,把炸好的鱼丝到进盆中,切几个干红辣椒,放一点香菜沫在一起搅拌。
鱼肉是白色的,鱼皮是金黄色的,加上红绿搭配,色、香、味、型比瑷珲宾
馆的一级厨师做的还地道。
生拌黑鱼用去了三条,一条放到自家的菜窖里,里面存放了冬天科洛河里的
冰块,这是于家的冰箱,留给妈妈于白氏熬汤补身子。还剩一条做了一盆滑溜黑
鱼片,一桌鱼宴做成了。
于白氏见儿子又有了生活的乐趣,找到了消遣时光的活计,县、乡又经常来
人到俺于家一坐,皆大欢喜。
又是一个冬季,西伯利亚的大风雪一夜工夫便越过了银蛇般的黑龙江。北风
夹带着雪沙在科洛河野苇荒草掩盖的女人湖上卷过,发出野兽厮打般的呼啸,那
孤零零的蒿草在凛冽的寒风中抖动。
风消了,雪停了,女人湖宛如镶嵌在科洛河飘带上的一块羊脂白玉,雍容华
贵。
于毛子带着桦皮屯十几位壮汉,闯入了夏季男人们的禁地女人湖。大家清扫
湖上洁白的积雪,露出光亮透明水晶般的湖面。
于毛子指挥大家东西向拦湖站成一排,然后丈量每个人之间的间距,二十米
一个人。每个人的脚下就是一个圆点,任务是每个人要凿开一个一尺见方的冰洞。
从西岸排到了东岸,起点和终点的洞口宽大一些,是一般洞口的二倍到三倍。
男人们用冰镩凿出一块块晶莹剔透的冰花,冰花飞舞,溅在人们的脸上,和
眉毛胡子及皮帽子上的冰霜连接成了一体。冰洞越凿越深,铁锹清除冰屑,冰镩
继续。一米厚的冰层终于被打透了,久违的河水争先恐后地冒了出来,狂吸冰面
上新鲜的空气。
“大家休息,看俺和俺哥于金子下网,要认真地学,这是咱们桦皮屯冬季的
生活出路!”汉子们都围了过来,新奇地观望着于家哥俩的绝技。
于毛子拿出一根笔直的松木杆,杆子的后头拴上近三百米的大粘网。于毛子
站在起点的入口,把松树杆插入冰河里,木杆进水之后便浮在水的上面,紧紧贴
在了冰层的下面。于金子站在二十米处的第二个冰河口。哥俩每人手持同样的松
木杆,不同的是,他们手中木杆的杆头上,用铁丝捆着像猎叉的两根铁棍,正好
能卡住水中的松木杆子。
捕鱼开始了,于毛子从入口处用铁叉卡住木杆,对准哥哥于金子的第二个冰
河口,然后用力地往前一推,只见木杆像长了眼睛一样,贴着冰层直直地游到了
第二个冰河口,于金子的铁叉像接力一样卡住了木杆。鱼网随杆进入了水中二十
米长。
于毛子跑到第三个冰河口用铁叉迎接哥哥金子送出的木杆。汉子们在冰面上
都能清楚地看到木杆在冰下运行的轨迹。“高哇!真他妈的高哇,咱们这毛子排
长是出手就惊人呀!”
“这回可好了,冬季咱们有活干有钱挣了!”
在众人纷纷的称赞之下,哥俩不大一会功夫就将三百米的大网全部顺到水中,
在女人湖里筑起了一张拦腰切断的网坝。
于毛子估计,女人湖在夏天是男人们的禁地,没有人在这里张网打鱼。这里
是鱼儿们天然的避危休息之地,他听王家媳妇说过,女人们在女人湖里洗澡,经
常碰到鱼群咬撞身体,到了冬季,黑龙江中的鱼群也会从江里游进河里,逆流而
上进入这块平坦开阔的女人湖。
女人湖的南入口有条清沟,从卧虎山中流出,冒着热气进入女人湖,零下三
十几度的“三九”天也不封冻,可能是温泉所致。常有熊瞎子站在清沟里窥测湖
中来换气的草鱼和鲤鱼。鱼儿只要游到岸边,黑熊一掌下去,准能抓上来一条活
蹦乱跳的大鱼来。
粘网进入水中需要一天的时间来等候鱼儿的钻入,第二天中午起网。有人提
议需要夜间值班站岗,万一这事让外屯人知道,或者让三营边防军给起了走,那
可就赔了夫人又折兵了。
于毛子采纳了人们的建议,将青壮年的男人们分成两个组。晚上值班到夜里
十点,早晨五点值班到中午,这一班人多一些,两人一组,两个小时一换。于毛
子将步枪和猎枪启封,交给了值班的男人们,以防黑熊的袭击。
中午的太阳十分明亮却没有温度,滴水成冰毫不夸张。关里人形容北大荒的
寒冷,男人撒尿每人手里都要拿一根打尿棍,边尿边打,否则就冻上了,和地上
连结成了一根冰柱。这话邪乎了点,但吐口吐沫,用脚去踩就已冻成了冰。
桦皮屯的山民倾巢出动万人空巷。听说冬季里还能捕鱼都愿意去凑个热闹,
年轻的男女早早就搭伴去了女人湖,上了点岁数的坐上于金子的大胶轮“突突突”
地在科洛河的河道上开了过去。
正值十二点,于毛子一声令下开始起网。大家把出网口的碎冰清理干净,三
四个小伙子将网纲提起,轻轻地往外拽,一米过后,活蹦乱跳的鱼儿露出水面,
有红尾巴梢的鲤鱼,青身子的草鱼,大嘴唇的虫虫鱼……,在阳光的照耀下,鱼
身发出闪闪的光亮。
大家开始从网眼中往下摘鱼,摘下的鱼丢在了冰面上,鱼儿“啪啪”地蹦了
两下就被冻成了棍。鱼越摘越多,于毛子指挥大家用铁锹将鱼装进麻袋里,装上
了拖拉机,待网全部起出后,足有上千斤鱼。
摘干净的网按照昨天的办法,由几个新手做着试验,轻轻地将网顺进了湖中。
鱼被拉到了知青点的大院里,全屯按户和人口进行了平均分配,大家似乎一
下子又回到了人民公社。当然,老少爷们们最感激的还是于毛子。
家境富裕的自己解了馋,贫困一点地拿到了瑷珲卖个好价钱,挣回来点零花
钱。桦皮屯的小日子在临江乡仍旧拔头份,农民人均纯收入在瑷珲县又排在了前
几位。
临江乡政府在桦皮屯召开了全乡“以经济建设为中心”的现场会。范天宝在
大会上介绍了于毛子带领村民致富的经验。过去靠打猎为生的桦皮屯找到了一条
新的致富路。虽说是封山育林了,桦皮屯还要开发“靠山、吃山、会吃山”的新
途径。他们与地区农科所签定了技术援助协议,明年开春进行大规模的人工栽培
黑木耳。保持农村经济健康持续的发展,于毛子在新时代的长征路上,仍旧是响
当当的劳动模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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