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别离卧虎山三年的钱爱娣和于小毛音信皆无。牵肠挂肚的于毛子终于按耐不
住父子骨肉之情,踏上了寻找儿子于小毛的漫漫路。偌大的上海捞针,是谁阻断
了父子亲情?种下了应由谁来偿还的孽债?两代男女荒诞“爱情”的结晶,蒙上
了历史界碑上的怪影……。
月亮透明,像块摔掉角的碎玻璃,挂在快速行进中的软卧包厢的窗户上,车
走她也走,车停她也停,她从雪域荒原一直来到了江南水乡。她泻下的清冷光辉,
照在于毛子满腮胡须的脸上,显得更加苍白。他深深的眼窝里流动的黄眼睛,忧
郁地望着车窗外的明月,他在想,这个时候,钱爱娣领着儿子于小毛一定也在这
凄冷的月光下,她们在干什么?在南京路?还是在黄浦江畔漫步?不,应该是在
家里的书房温习功课,儿子已到了上学的年龄。
于毛子从贴心的内衣里取出来儿子离开卧虎山的那张全家福的照片,这张照
片几年来几乎没有离开过他。一有闲暇,他就会掏出来仔细端详着儿子,这小子
现在长有多高了,还是那个模样吗?他也想钱爱娣,虽然恨她,她可能早就有了
自己的新家,有了一个什么样的丈夫?儿子于小毛跟她们住在一起吗?后爹对儿
子怎样?或许儿子跟着他的外婆?每当看到这张失去光泽,周边已经磨出毛边的
照片,都会有这么一阵揪心的疼痛。
于毛子揣起了照片,从提包里掏出了厚厚一摞用牛皮筋勒紧的信件。那都是
三年来从上海退回来的信件,每封信上都盖有邮局的蓝色印章“查无此人”四个
字,让于家天天盼信又怕来信。妈妈于白氏见黑龙江封冻,她劝儿子无论如何不
能再这样等待下去,趁着离过年的时间还早,去趟上海探个虚实。只要于小毛一
切都好奶奶这头儿就放心了,一定带回一张小毛毛的照片,从此也就了结了与钱
爱娣这段姻缘。反正儿子永远是咱们,回来之后,妈再给你张罗一房媳妇正经过
日子。
于毛子随手从一打信中抽出了一封,打开卧铺上的夜灯,抽出信纸又阅读起
来。
想念的钱爱娣、亲爱的儿子小毛:
你们好!问小毛的外公外婆全家好!俺不知道这是给你们写的第多少封信了,
每次都是这样的称呼和问候,每次又都从千里之外寄回来四个字“查无此人”。
不知是邮电局不负责任,还是钱爱娣你以此割断俺和毛子的父子之情。
俺恨你,但不抱怨,你有重新组合家庭的权利,俺也有。你有了丈夫,怕这
一段往事影响了你们生活上的幸福,俺也能理解。但你不能因此就将毛毛当成了
你的私有财产,俺恨你!你太自私,这是你一生中最大的毛病或缺点,俺不想破
坏你新生活的幸福,做为毛毛的爸爸,做为毛毛奶奶的俺妈,只想知道毛毛的近
况,身体怎样?学习怎样?和谁一块生活?这也是俺们的权利呀!
俺只需要你回封信,写上几行字。捎来一张毛毛的照片就足够了。
俺恨你这个人没有一点情义,你忘了俺妈几年来对你的照顾,忘了俺把你当
成神仙来供奉,冬天怕你冷着,夏天怕你热着,放在手里怕碰碎了,放在嘴里含
着怕热化了,就算你是个石头,也该让俺和俺妈把你暖化了……
俺更希望你能带着儿子于小毛回咱桦皮屯再来看一眼,让儿子记住生养他的
于家小院,听说最近不光是恢复了中苏的边境贸易,而且马上就要启动中苏边民
的“一日游”,俺盼着你们回来一趟,咱们“全家”也都到老毛子那边看一看,
俺更想让毛子看一看他爷爷弗拉基米诺夫的坟。
嗨,说这些能有什么用?不知是你看不到俺的信,还是你根本就不想看?不
管怎么样,俺一定要去趟上海,一定要看到你们,希望那时不要把俺拒之门外。
俺妈让我替她向你们问好,向你们家问好!
此致
敬礼
民兵排长于毛子
×年×月×日
于毛子的眼圈红了,视线有些模糊,他伸手闭灭了床头上那盏微弱的夜灯。
包厢里又是一片漆黑,大三针的夜光表“嗒嗒”地响着,已是深夜,于毛子拉起
窗帘的一角,月光又洒了进来,仍旧是那样的冷清。
天亮了,火车驶进了上海北站,一夜没睡的于毛子很兴奋,他不在乎花了大
价钱坐了一次地师级以上干部才能坐的软卧包房,那是谷部长托人给买的票。他
老早就洗漱完毕,金黄色的卷发梳理得溜光水滑。上车之前特意在齐齐哈尔市买
了一套刚刚流行的蓝色西装,也从箱子里拿了出来。穿好后,又费了很大劲才把
那条红色领带系好。于毛子心想,今天俺屯老哥进城,又一次走进这个花花世界
的大上海,不能让这些城里人瞧不起俺。这里有俺的儿子。
他“噗嗤”一声笑了,想起来哥哥于金子第一次去黑龙江省的第二大城市齐
齐哈尔,他穿了一身的条绒上衣和裤子,出了不少的洋相。回来给于毛子和钱爱
娣一学,逗得全家笑得肚子疼,钱爱娣还给编了几句顺口溜:“屯老哥进城身穿
一身条绒,先进‘一百’后进‘联营’,看了场电影不知啥名,钱不花完决不出
城。”
于毛子昂首挺胸,一身的西装革履,脚下的皮鞋也擦得贼亮,左手拎好手提
包,右手拎起妈妈给钱家准备的猴头菇、木耳、榛子、鱼干、犴筋等一大包的山
珍野味。从贵宾通道走出了人群沸腾的上海站。
于毛子俨然一个外宾,立刻就被出租汽车司机围了起来,他们用生硬的英语
或打着手势争抢这位肥客。于毛子一张嘴惊得这些司机一片嘘声:“好一个中国
通,侬哪里下榻?”一位女司机客气地说。“延安中路的延安饭店!”于毛子回
应道。女司机奉承地接过行李拉开车门“嗬!还是个上海通!”
汽车左转右拐一会就到了延安饭店,于毛子掏出人民币付车费,女司机光笑
却不接钱,他不解,“为什么不要钱?”
女司机答道:“侬给美元或外汇券嘛?”
于毛子哈哈大笑起来:“阿拉是中国人,上海是阿拉的家,这里有阿拉的儿
子,哪里来的外币?”他和钱爱娣学的几句上海话全都派上了用场。女司机不好
意思说了一声:“对不起!”接过钱扬长而去。
延安饭店是南京军区的所属饭店,接待的都是军人。于毛子拿着瑷珲人民武
装部的介绍信和给谷部长的战友,饭店的副经理的书信痛快地就住上了房间,是
饭店主楼西侧青砖灰色小楼,专门接待师职以上干部的。经理让他洗个澡休息一
下,中午要设宴接风,午饭后派饭店的上海轿车送于毛子去徐家汇找儿子。
上海牌小汽车拉着于毛子很快就来到了徐家汇区委附近的红旗新村。他仍记
得几年来第一次到钱爱娣家的情景,她家住在一楼,爱娣的父母十分热情地把他
俩让进了屋,邻居里弄还以为是钱家海外的亲戚到上海认亲或者是特务分子,居
委会治保主任报告了派出所,还招惹了一场笑话。
记得那年于毛子前脚踏进了钱家,后脚两个穿蓝制服戴大檐帽,红领章红国
徽的警察就跟了进来。居委会戴着红袖章的老婆婆们站在一边帮凶,十分厉害。
他们将于毛子单放一个屋里进行了询问。
“你是哪国人?会说汉语吗?”警察客气起来。
“俺是中国人!会说中国话!”于毛子边说边把自己的各种证件掏了出来,
什么边境居民证,县人武装部任命的民兵排长的委任状,公社大队介绍信统统拿
给了警察看。
警察看完非但没有缓松的迹象,脸色却更加严肃。这明明是一位中苏边境线
上过来的苏联人,证件却证明是中国人,一嘴流利的中国话,还有资本家出身的
女儿把他带回了上海,这一切都引起了警察们的高度警惕。
派出所请示了徐家汇公安分局。于毛子和钱爱娣被当作苏修特务给带走了。
那个年代打个长途电话也很费劲,一直等到瑷珲县公安局回了电话,两人才被送
回了红旗新村,一桌的饭菜早就凉到了底。
今天是星期日,于毛子坐着上海轿车又来到了那栋红砖六层居民楼,他冲直
走到那个熟悉的单元,他站在门前静了静神,轻轻按了一下门铃,屋里传来了脚
步声,于毛子的心突然“怦怦”地跳动了起来,是谁前来开门,是儿子于小毛吗?
脚步有些轻盈,是孩子的脚步声。
门开了,是一个戴红领巾的小姑娘,小姑娘见到于毛子先是一惊,接着又是
一喜,她高兴地笑了:“外宾叔叔,请到屋子里面坐。”小姑娘彬彬有礼把于毛
子让进了屋。
屋里的陈设全都变了,是一套当时上海流行的板式家俱,是红松木做的。他
心里一喜,肯定是自己发往上海的那一立方米的木材。
屋里走出了一对中年夫妇,他们见到于毛子十分客气,将他让到沙发上又是
倒水又是递烟。
于毛子连忙站了起来说:“同志,这房子是钱爱娣的家吗?”
“噢……,不是,钱爱娣家三年前就搬走了。”
“那你知道她们家搬到什么地方了吗?”
“噢……,不知道,只知道搬到了郊区,具体位置我们也不清楚。”
“你们认识钱爱娣?”于毛子又问,两位大人有些吞吞吐吐,小姑娘抢过话
来:“认识!你是不是于小毛的爸爸?”
“是啊!你是他什么人?”于毛子喜出望外。那位男人说话了:“我是钱爱
娣的表哥,原在苏北农村,后招工到了上海,钱爱娣的妈妈是俺姨妈,她们这房
子卖给了我们。自从我母亲去世以后就再没有了和钱家的联系。”
女人接过话来说:“前几天我们都去上了班,回家之后看到门缝里塞进了一
封信,是钱爱娣写的,她好像知道你早晚要来上海找儿子。”小姑娘跑到写字台
旁拿过来一个信封,上面什么也没有写。
于毛子接过信连忙打开,里面有一张信纸和一张于小毛的照片。
照片是一张彩色放大的,是儿子于小毛!黄黄的头发,红白的脸蛋,英俊漂
亮还有一身的稚气。照片的背面歪歪扭扭写了一行小字:送给爸爸、奶奶的留念
——于小毛六岁照。
于毛子控制不住了情感,眼泪刷地一下涌了出来。他把照片紧紧地贴在了胸
膛上。
小姑娘递过来一条温热的毛巾。于毛子擦净了眼泪,打开那折叠的信纸,上
面没有写抬头。
我已有了一份很好的工作,一个体贴至微的爱人。于小毛上学了,住在他外
婆家,孩子还小,我不想给幼小的心灵增添些负担,希望你能理解,也希望你不
要去打扰他。等他长大了,一定会去看望你们,此照为证。
钱爱娣
于毛子留下给儿子做的桦皮笔筒和奇里付子的鱼标本,跌跌撞撞不知是怎么
离开的红旗新村,眼泪凝固在眼珠上,就像得了白内障,眼前雾蒙蒙,白花花的
一股瀑布从眼帘里飞泻而下。他回到了饭店,不吃不喝地躺了两天两夜。
他开始实施了第二套寻子的计划。他从县知青办的档案里查到了胖姑娘的家
庭住址,钱爱娣肯定和她们有来往。只要找到她,她决不会像钱爱娣的表哥表嫂
那样守口如瓶。她毕竟是俺于毛子的民兵,几年的朝夕相处结下了深厚的革命友
谊。于毛子相信,如果没有于小毛,钱爱娣也会出来相见的。
胖姑娘家住在上海化工学院宿舍,很好找。胖姑娘牵头,很快就把其他几位
在桦皮屯插队的知青集合了起来。她们十分隆重地在上海华侨饭店盛情招待了她
们的排长于毛子。
大家争先恐后地和于毛子拥抱,围着他照相拉家常,气氛十分的热烈,着实
让于毛子感动了一把。
于毛子眼里含着激动的泪花说:“谢谢你们,大家没有忘记俺于毛子!你们
又都成了大上海的主人,还认桦皮屯大山里的穷亲戚……”于毛子只觉得喉咙一
热,一口热乎乎的东西堵住了嗓子眼,说不出话来。
“瞧你说的,我们大家经常在一起聚会,每次都回忆桦皮屯,那条大江和那
条小河,更怀念你于毛子给大家的帮助。”
“是啊,我们几个接到电话,知道你于毛子来到了上海,大家高兴地都蹦了
起来,虽然我们都已成家立业,但谁都不会忘记,一生都不会忘记在北大荒那一
段有意义的生活!”
胖姑娘说:“我们大家合计,一定要在上海最高级的饭店请我们的排长吃顿
饭,我们六个人一个月的所有工资都加在了一起,才敢迈进这华侨饭店的大门,
只是为了表达我们的情意和真诚!”
胖姑娘接着说:“大家都知道你来上海不光是为了看看我们,你是想找钱爱
娣,找你的儿子于小毛。今天这个聚会只缺少她们娘俩!”
“钱爱娣已经两年没和我们大家联系了,谁也不知道她住的具体位置,以及
工作单位,只听说找了一个不错的单位和一个不错的男人。连她妈妈家也都搬得
无影无踪了,真对不起,我们确实是无能为力呀!”
于毛子内心唯一的一点希望又一次破灭了,好在妈妈要一张孩子的照片要求
已经达到了。这一次上海也就没算白来,知道了儿子的情况,知道了钱爱娣的处
境和心情也就够了。
“不提她了,扫了咱们大家的兴致,来喝一杯当年友谊的酒吧!”于毛子端
杯一饮而尽。
大家兴致勃勃的就像回到了北大荒,回到了那段平等、自由、洁净的世界里。
窗外黄浦江上轮船的笛声响过,又勾起大家的回忆,黑龙江上老毛子的推轮笛声
和这里是一样的响亮,更比它传的遥远而长久。
情浓、酒浓浓在了一起。不知是谁说了一句诗句,不知是哪位诗人的:酒味
纯真书写伟大的人格,酒色热烈拥抱日月江河。胖姑娘是除了钱爱娣之外的第二
位才女,她站了起来说:“李白酒后诗百篇,我只有一篇,献给咱们的于排长,
也献给大家,诗的名字叫《相聚》!”
让我们定一个约会,
在一个有酒有雪的日子里;
让我们重温一个记忆,
摘掉虚拟的面具彻底松弛自己;
让我们一起大碗喝酒大块吃肉,
野蛮粗鲁的大笑而无所顾忌;
让我们不醉不散不归,
不分贵贱不知贫富不论高低。
伸出你的手,
无论粗大还是纤细,
掌纹里犹见岁月的血痕。
迈出你的脚,
无论“皮尔卡丹”还是退色的“回力”,
步伐中仍现战斗的足迹。
黄浦江与黑龙江同在大海中相遇,
记忆的年轮又增一笔。
让我们再一次敞开胸膛,
承受世纪大潮的拍击;
让我们再一次展开双臂,
拥抱风浪而不沉底;
让我们用欢笑驱除伤痛,
记住这无怨无悔的相聚。
酒会达到了鼎沸,你中有我,我中有你,闹成了一团。于毛子将提包打开,
把山珍野味分给了大家。
今夜的月亮完整了,圆圆地映在黄浦江的水里,他想妈妈了,家乡的月亮已
无法印在封冻的黑龙江和科洛河里,但一定会照在妈妈的窗前……。于毛子觉得
在上海待下去已经没有了意义,不过心里一直有着一个坚定的信念,一定让儿子
知道他的身世。毛毛离开卧虎山时还小,记忆会渐渐淡去,他母亲钱爱娣会如实
对他讲述那段鲜为人知的历史吗?尤其是他的爷爷,那位葬身于黑龙江的俄罗斯
人。这都是一些未知数,一旦她把这些秘密永远地埋在肚子里,怎么办?对,给
儿子写封信,让胖姑娘转给毛毛。她们同在一个上海,只要用心和留意,机会总
是有的。
于毛子用延安饭店的信笺给儿子写了一封信,一封不会退回来的信。
亲爱的儿子于小毛:
你好!十分地想念你!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不知已过去了多少岁月?也
许你一长大成人,也许俺已离开了人世间。这是俺作为你的亲生父亲来上海找你
留下的一封信,但愿你能看到它。
你是俺于家世代延续的根苗,确切地说,应该是俄罗斯人种与中国人种的结
晶,你的爷爷是一位优秀的俄罗斯青年,你的奶奶是一位伟大善良贤惠吃苦耐劳
的中国妇女。他们结合在二十世纪五十年代初。中苏友好的蜜月期,相识短暂。
爷爷弗拉斯基米诺夫就永远离开了这个世界,却在你奶奶白瑛(现在叫于白氏)
的腹中留下了俺于毛子,一个中苏蜜月留下的梦生。俺没有见过你的爷爷,俺的
爸爸,一个英俊漂亮潇洒的苏联人。
毛毛,亲爱的儿子,还有一人必须向你交待,那个人是你名正言顺的爷爷叫
于掌包,山东人。他因为打了山鹰而死于枪下,埋在了卧虎山上,咱们随他姓了
于姓。
你的于爷爷在爸爸出生时差点动了枪,杀死俺这个杂种,应该理解他的冲动。
后来爸爸对俺就像亲生儿子一样,有过之而无不及。这是一个荒诞的爱情故事,
你奶奶只想做个女人,有儿女的母亲,这是她的权利,俺和今后长大的你,都不
能责怪她。
你的妈妈钱爱娣是上海到黑龙江瑷珲县插队的知识青年。她和那个外号叫
“胖姑娘”一行七人来到俺家桦皮屯。阴差阳错,钱爱娣和俺有了一种那个时代
酿造的情感,确切地说不应是爱情,也许叫做一种相互帮助吧。俺们住在了一起,
在于家小院里生下了你,又有了一个小杂种。这话难听了点,叫混血儿吧,取名
于小毛。
俺和你妈妈有“城下之盟”,一九七七年知识青年开始大批返城,你妈妈带
着三岁的你,带着你于爷爷给你留下的财产,一罐沙金,回到了上海,这座本应
该属于你的大都市。回到上海以后的事是你的亲身经历,你自己去感悟吧。
黑龙江畔的俺们,奶奶爸爸想念你,当然也想念你的妈妈钱爱娣。三年多来,
俺给上海徐汇区的红旗新村发了三十八封信,都退了回来,原因是“查无此人”。
奶奶和爸爸受不了这种糊涂的煎熬,爸爸来到了上海,开始大海捞针,线很
容易找到,每当到了穿针引线的关键时候,针眼都明明白白的消逝了。俺理解你
的妈妈,她有苦衷,俺不怪罪她。红旗新村你的表舅转信给俺一张你六岁时的照
片,俺也让他们转交给你小时候爱吃的鱼,七里付子的标本,还有爸爸亲自为你
做的一个桦木皮刻制的笔筒。目的只有一个,你要记住天的那一边,还有着你的
亲人,你的根你的魂!以上这些都是你应该知道的。
你的爸爸是一个出类拔萃的男人,虽然俺生活在遥远的边塞,小兴安岭的大
山深处,可是俺算得上一个真正的男人,一个样样行行都干的出色的男人,这些
应该引以自豪!
儿子,或许你不相信,一个农村的粗汉能有多大的学问,甚至怀疑这封信是
爸爸托别人代写的,这你就错了。俺也是高中毕业,学习成绩一直在学校班级名
列前茅。当然,从文采上不如你的妈妈钱爱娣,俺文字方面的进步,还要感激你
的妈妈,她给了俺很大的帮助,这一点要向你妈妈学习。
毛毛,俺唯一能给你的就是你血液中的基因,谁也无法去改变他。你现在有
这么好的学习环境,一定要珍惜,努力学习,多掌握一些本领,一定要考上大学,
毕业之后找个好工作,为社会,为家多担起一些责任。更希望你知道这一切后,
到卧虎山看一看爸爸和奶奶,也看一看卧虎山上的于爷爷和江北岸的俄罗斯爷爷。
啰啰嗦嗦地写了这么多,这是父子的亲情所致。明天俺就要离开上海了,离
开这潮湿空气里散发着你的气息的上海。爸爸相信,咱们父子总有相见的那一天。
儿子还记得吗?咱家的猎狗“苏联红”,它也向你问好。
爸爸于毛子
X 年X 月X 日夜于上海延安饭店
信写完了,于毛子把在南京路上翻拍的那张发黄的全家福照片,取出了一张
放在了给儿子的信里,这时黄浦江畔的华灯已经熄灭了,东方泛出彩霞万道。
上海北站的站台上下着毛毛的细雨,细雨中还夹带着碎碎的小雪花。上海的
冬季很少见到这种天气,也许是对这位曾为上海知青做出过贡献的于毛子的挽留,
伤感。或许是被他给儿子留下的感人肺腑的滴血情书所动容。
胖姑娘他们来送行,她还招来了临江公社其他村的上海知青,几十号人把于
毛子围在了人群的中央,他从这热烈的场面中想起了当年在嫩江火车站欢迎他们
的情景,驹光如驶,思之不禁令人跃然。现在这些人都已为人父为人母,何时还
能相聚?下一次也许都已两鬓银白了。
于毛子的两个提包又被装满。
“于排长,什么时候再来上海?大家都想你啊,你知道吗?见到了你,就见
到我们在黑龙江的那个年代!”
“是啊,那个时代结下的友谊坚如磐石,像黑龙江的水一样纯净,像卧虎山
上的雪一样洁白。给乡亲们捎好!”
“回去之后,别忘了给我们大家寄来一些沙葫芦子干鱼来……!”
于毛子没有机会回话,他一个劲不停地点头,他自己也觉得俺这条强硬的汉
子突然变得脆弱起来,爱流泪了。
车站的铃声响了起来,胖姑娘赶忙从衣袋里掏出了一个信封,她塞到于毛子
的手中:“上了车再看吧,记住,大家都会想你,你给毛毛的信,我一定会设法
交到孩子的手里。前提是于毛毛已经懂事了,到了分辨是非的时候。”
“谢谢!这俺就放心了!”于毛子匆匆给大家鞠了一个躬,扭身踏上了北去
的列车。
车开了,于毛子把脸紧紧贴在玻璃上,双手不停地挥动着。站台上,几十位
当年的知识青年追赶着列车,呼叫着于毛子的名字。雨水、雪水和泪水送走了他
们心中的英雄,民兵排长神枪手于毛子。
于毛子泪如泉涌,这是自己无法控制的,他突然想起了钱爱娣教她唱的那一
段苏州评弹,毛主席的词《蝶恋花》答李淑一唱评弹,他居然不跑了调:“我失
娇阳君失柳,杨柳轻扬直上重霄九。问讯吴刚何所有,吴刚捧出桂花酒。寂寞嫦
娥舒广袖,万里长空且为忠魂舞。忽报人间曾伏虎,泪飞顿作倾盆雨。”
于毛子知道自己失去的并不是娇阳,是一种迷蒙的情感,是割舍不断的父子
之情,还有在艰苦生活中共同培养的一种群体意识,任何一个脱离这个群体的游
子,都会感到孤独和伤感。
眼泪随着列车的平稳出站渐渐地止住了,于毛子在硬卧车厢头上的洗漱间洗
净了脸。走到了两节车厢连接处,他掏出上海产的牡丹牌香烟,抽出一支放在鼻
子上闻了闻,点着之后,狂吸了几大口,一支烟就被吸到了过滤嘴边。他又接上
了一支,速度显然放慢了,心情也平静了下来。一个星期的上海之行,就像做了
一个梦。一眨眼的功夫,这座大上海就在他眼前消失得没有了一点的踪影,只留
下脑海中一幕幕的画面在瞬间划过。
于毛子感到了浑身上下说不出的一种疲惫,可能是精神所致,八天来紧张的
情绪松弛下来,四肢开始发软无力。他爬上了顶铺,闭上了眼睛,列车的轰鸣和
轻微有节奏的晃动把他带到了另一个世界里。
还是钱爱娣走进桦皮屯的头一个冬季,那场与公狼相斗、相恋之后,钱爱娣
身心受到了童话般的刺激,身体也极度虚弱。青年点第一年在伙食上没有结余,
她们又没有计划,前松后紧,快到了年根底日子就要过不下去了,大家都盼着队
上早日分红。没有钱给钱爱娣增加点营养,眼看着人就瘦下了一圈。
那条公狼离去之后,不知是死是活,钱爱娣一直惦记着它,她始终不明白这
条公狼的智慧和行为,与人为善?还是与她钱爱娣结下了一种什么特殊的情缘。
在它收到于毛子的重创之后,居然能跃上那块巨石,把红围巾叠好放在那里。难
道狼也有思想?也有感情?让她觉得更不好意思的是,几天之后,一只公狼大小
的狗,日本种的公狗狼青又经常出现在知青点的周围。
于毛子熟悉屯子里的每一户人家,更熟悉每户养狗的是什么样的品种,个头
及公母。这条狼青不是桦皮屯的。肯定也不是江北跑过来的。苏联和日本开战之
后,战俘按照国际公约严格地履行了各项条款,展示了苏联红军的责任和义务。
战俘里没有包括那些比日本鬼子还凶狠的军犬狼青。红军们大开杀戒,所有的狼
青都变成了他们碗中的美味佳肴。
这条狼青是哪里来的?临江公社每个自然村屯距离都很远,少则十几里,多
则几十里。狗最认家,决不会是临村的,那肯定是一条野狗,还是那只公狼所变?
于毛子分析来分析去,总觉得这只狼青的出现不是什么好的兆头,一定要设
计捕杀它。再说那帮上海青年已经有段时间没有沾着肉星了。
狼青十分狡猾,只要于毛子一出现,没等举枪,它就会飞快地藏躲起来。只
要你于毛子一走,狼青又慢慢悠悠地溜了回来。
再狡猾的狗也抵不住像于毛子这样精明的好猎手,他叫胖姑娘领着钱爱娣去
松树沟公社卫生院看病。把家里炖剩下的狍子骨头捡来,放在知青院里的排水沟
眼边,其它的知青全部进屋,他们爬在小窗的玻璃前,往外张望于毛子实施的捕
杀计划。
于毛子蹲在木伴子垛后,将猎枪上膛。
狗青嗅到了骨头的香味,它也几天没有吃到食物了。它的敌人于毛子又没有
出现,狼青一点一点接近了知青宿舍,然后从排水沟口钻进了院里。
于毛子得意极了,他扣动板机,“砰”沙弹飞出。狼青发现这是陷阱,从排
水沟出去已经来不及了,只见枪声和它腾空跃向板障子墙几乎同步,第一枪没有
打中它,如果换了别人,狼青一定会逃之夭夭。于毛子身经百战,只见他一顺枪
口,第二颗子弹飞出了枪膛,正打在还未落地的狼青身上。那条狗失重一样跌在
木半子上,又从木半子上掉在了院子里。
门“咣”一声推开了,几个男知青冲到了院里,一顿美餐就要到口了,他们
实在是馋坏了。于毛子指挥他们将狗吊起来,扒皮开膛剔骨卸肉。然后用饭盆装
上清水,把狗肉放进去泡掉血水。
女知青早就点火烧水。狗肉白水下锅,放上几个红辣椒,大蒜头,葱姜精盐、
撇去血沫,一会肉香飘出。引得这帮小青年更觉饥肠辘辘。于毛子将狗皮收走,
并嘱咐大家,不要告诉钱爱娣和胖姑娘这是狗肉,只说是排长送来了一只小狍子。
钱爱娣回来了,一进屯子就闻到了肉香,她俩怎么也不会想到,香味是从她
们的青年点里放飞的。七个知青来不及将肉盛到盆里,大家围着热气腾腾的柴锅
你一筷子、她一筷子吃了个干净,连肉汤也都泡了馒头。
钱爱娣身体恢复了健康,狗肉是大补的中药。至今她还蒙在鼓里以为那是一
锅狍子肉。
火车猛地一个刹车,车速减了下来,到了南京站,于毛子也从回忆中醒了过
来。他突然感到了有些后悔,连那只公狼都有情感,是钱爱娣把他的枪筒抬高了
一寸,那只狼活了下来,它感激她。报应呀!于毛子觉得今天的钱爱娣还不如那
只公狼,把俺拒在了家门之外,她不会不知道俺在上海与她近在咫尺。是因为俺
打了那只公狼?还有那公狼托魂的狼青狗。俺遭到如此报应也是罪有应得!
于毛子一下想起胖姑娘在上海北站交给自己的那个信封。他侧过身来,从衣
兜里摸出了那件牛皮纸的信袋,信封上没有一个字。于毛子摸了摸信封,感觉到
里边有个鼓鼓硬硬的东西,他连忙打开封口,将信封里的东西倒在了卧铺的床上。
一张信纸和一个用卫生纸包着的小包。他把纸包一层层地剥开,一对黄灿灿
的金戒指展现在面前,一个柳叶状的男式戒指,一个女士刻有花朵的戒指。
于毛子连忙看看信纸上写着什么,仍旧没有抬头,字迹是钱爱娣的,歪歪斜
斜没有了往日的清秀。上面写到:
“两个戒指是用沙金打的,一个是你的,一个是阿姨的。我会坚守诺言。待
于小毛长大之后,一定会去卧虎山看望你们。”
于毛子觉得信纸皱皱巴巴,好像是用手拈平了似的,它将信纸对向车窗。那
上面泪痕斑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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