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近水者智,近山者仁。纯朴的山民们相信福事成双,祸不单行的道理。婚后
的于金子突然被借用到县人民武装部,一个大胶轮28拖拉机手摇身一变成了谷有
成部长的专职小车司机,嘎斯69换成了崭新的北京吉普212 。这突如其来的转折,
于金子不知为何却承受不住这由天而降的幸福……。
胶轮拖拉机迎着春风,站立在黑龙江畔的沙滩上,两大两小的四个胶皮轮子
踩在水中。等待它的主人于金子为其洗去满身的油泥与灰尘。
于金子卷着裤腿下到冰凉拔骨的江水中,双手用红色的塑料盆灌满江水,一
盆一盆地泼向心爱的拖拉机。泥水顺着机身又哗啦啦地回流到江中。拖拉机渐渐
地露出了本色,红彤彤地站在阳光下,露出了笑脸。于金子的双腿也被江水拔红,
红扑扑的脸蛋渗出了汗水。
经历了新婚幸福的他,觉得人生更有了意义,生活更有了兴趣,整天里起早
贪黑为屯子这个大家和那个温暖的小家忙里忙外。虽然养母于白氏自打他进了于
家小院之后,一直就把他当做亲生儿子养活,尤其是在面子上更要强于疼爱弟弟
于毛子。十几年如一日,不舍得打一巴掌带一句脏字,可是后妈的阴影却总不能
在于金子心中彻底散去。于金子从小丧母,父亲于掌包闯关东离开了山东老家那
个大家族,穷家族。叔叔大爷们都有着自己的那一窝儿女,没有人理睬孤苦伶仃
的于金子。奶奶经常背着二十几双饿得贼溜溜的眼睛,把自己节省下来的干粮偷
偷塞给金子这个缺爹少娘的孩子。
于金子就是在这样一个环境中生活了六年,幼小的心灵中烙下的痕迹,在北
大荒这片荒芜之地得到了抚慰。当他生活发生巨变的时候,心灵再一次受到了重
创,父亲于掌包,这个世上唯一留下的亲人又抛他而去。尽管后妈待他再好,他
从小养成孤僻、自负、自尊的内在性格,又加筑上了一层防护网。于金子外表的
倔强和谦让,掩饰了内心深处强烈的扭曲个性。朝夕相处的母亲于白氏和弟弟于
金子,谁也没有看出于金子的本质。
于金子过继给了白二爷之后,他倒突然觉得身心都得到了解放,他与两位老
人非亲非故,无恩无怨,纯真是他们新生活的基础,他没有了压抑感。尤其是白
二爷入狱后,虽说是误杀,也确是杀父之仇!于金子非但恨不起来,反而对白王
氏更好,每月都要到稗子沟去看望一次和他有着“不共戴天”的白二爷。这对他
的养母于白氏缺少了公道。
自打和王香香结了婚,他才真正感觉到养母的无私与伟大,弟弟的坦荡与真
诚,这颗游荡了多年的心灵才算是归了位。那个晃过来荡过去的阴影终于离开了
他。
于毛子满头大汗地跑了过来:“金子!金子!快上岸,天大的好事!”
“什么好事呀?还有比娶妻生子更好的事情?”于金子窝在胸口上的痛虽然
早已治愈了,但却发生了病变和转移,一个新的阴影笼罩在心头。结婚大半年了,
王香香的肚子平平,没有一点反映。他曾跪在父亲的坟前发誓,给爸爸于掌包生
个孙子,纯正的中国种,真正的于家后代。可是半年多了,他一下子缺少了自信,
他不知道父亲于掌包得花柳病的事,而怀疑自己随了父亲是头骡子。他也怀疑过
王香香,却又不敢张口询问,或者俩人一起到瑷珲县妇幼保健院进行检查,心里
越来越觉得堵得慌。
于金子上了岸,毛子递过毛巾帮哥哥擦干了脚穿好了鞋。他告诉哥哥县武装
部缺少一个小车司机,原来给谷部长开车的那个小伙子退伍回了南方,谷部长现
在正在咱家等着你,想让你给他开车。这难道不是天大的好事吗?
“真的吗?谷部长能让俺给他当专职司机?”于金子半信半疑,内心却充满
了惊喜,给谷部长开车就意味着俺要到县里去工作,穿上官衣拿上工资……他不
敢相信这是真的,天上真能掉下馅饼来?
哥俩开着拖拉机回了家,大老远就看到坡下停了一台崭新的北京212 吉普车。
草绿色的车身,那烤漆喷的油亮,墨绿色的帆布车棚和四个黑色的轮毂和谐地搭
配在一起,威风神气。尤其是车头保险杠的右侧立着一根电镀旗杆,上端悬挂了
一面三角形的红旗,两个黑体黄字“警备”凭空增添了几分主人特殊的地位和权
力。
于金子跳下拖拉机,围着吉普车左右前后转了几个圈,高兴得无以言表,这
就是毛子说的那台车。难道这么好的汽车真的会让俺开?他拉开车门一看,雪白
的缝有红边的车座套让他不敢坐上去试一试感觉,尝一尝握着吉普车方向盘的感
受。于金子连忙推上车门,忽然他发现车后轮沾上了一些泥草,他又连忙从拖拉
机上扯出毛巾,在门前的科洛河边投干净,然后轻轻地擦去那污垢,好像这车就
是他的一般。
谷部长在屋里等着了急,他将长杆的旱烟袋放进烟簸箩里,“毛子,你哥呢?”
于毛子和于金子一样兴奋,他光顾了高兴,并没有发现金子没有进院。“俺哥和
俺一块下的车,噢,肯定在外边看那台小北京呢!”
于毛子陪谷部长出了院门,果然,于金子还在聚精会神仔细地擦车,原本就
十分清洁的吉普车更显得一尘不染。
“嗨!这是谁呀?敢碰我谷部长的专车,看把车漆都擦下来了不是!”
“谷部长,是俺于金子!”金子有点不好意思,他知道这是谷部长和他开玩
笑,便收了手一起进了于家的东屋。
香香和白王氏都过来了,帮助于白氏忙活做午饭,小哥俩坐在炕头上陪谷部
长唠嗑。
谷部长更是神采奕奕地吹了起来:“我现在是屎壳郎变马知了,一步登天了,
这台212 是省军区特发给边境武装部的,比李卫江书记那台还新呢!”
“谷叔,你的车比李卫江的好,领导会高兴?你不如和李卫江的那台车换一
下嘛。”于毛子插了一嘴。
“嗬!毛子出息了!也知道这官场的规矩了,你说的对!李书记不光是县委
书记,也是咱武装部党委第一书记,新车首先应该由他来挑选!”
于金子有点沉不住气了:“谷叔,那这车不是你的了?”
“当然是喽,李书记说这是发给武装部的嘛,他不能夺人所爱。其实我知道,
李书记很快就换车了,那是一台日本产的大吉普,叫什么‘巡洋舰’,好几十万
一台!”
小哥俩听傻了眼,看着谷部长满嘴喷吐沫星子,心里这个羡慕呀。
酒菜全都摆上了桌,谷部长坚持让两位老嫂子全都上了炕,于金子被拽到他
的身旁,炕边上是毛子和嫂子香香。
谷部长端起酒杯开始说话了:“从我谷有成个人这论,就都叫两位嫂子了。
金子、毛子和香香都是晚辈。我谷有成这下半辈子和你们老于家、老白家有缘分,
是福是祸我都脱不了干系。神枪于掌包含冤走了,支书白二爷也进了大狱,我有
责任照顾你们于白两家,从今往后,咱们就算实在的亲戚,不知你们愿意不愿意,
愿意的话,咱们大家就喝了这杯认亲酒!”
谷有成端着酒杯,红着眼圈望着两位老嫂子。于白氏、白王氏也被谷有成说
的一阵心酸。两位老人连忙端起酒杯,嘴里一个劲的念叨:“谷兄弟,俺们是求
之不得呀!”
于毛子抢过了话:“俺谷叔,咱们不早就是亲戚了嘛!这杯酒算是俺和哥哥
金子、香香敬三位长辈的酒,请你们放心,谷叔你指到哪儿,俺哥俩就打到哪儿,
皱一下眉头就不算个老爷们!”
“好!就这么定了,我谷有成一个外乡当兵扛枪的,就算在瑷珲县有了自己
的家了,喝!”
第一杯酒全都干了之后,谷部长把话引入了正题,他那个司机南方的父亲得
了重病,非闹着转业回了家,这才有了个空缺。没想到部队、地方上的老领导、
老同志都来为亲戚朋友介绍司机。现在社会上不流传着一套顺口溜吗:“一有权,
二有钱,三有听诊器,四有方向盘。这个空缺是个肥缺,我能不知道?其实,我
心里惦记的是大侄子于金子,这孩子苦哇。嗨!辛酸的事咱不提了,我知道,金
子开了多年的拖拉机,又有汽车驾驶本,关键这孩子……说习惯了,都是三十几
岁要当爹的老爷们了,咱们托底不是,肥水不流外人田。因此呀,我请示了县委
李书记,这司机就定了你于金子,院外的那台车,今后你就随便擦了,就是擦掉
了漆,我也不心疼。”
谷有成说完笑了起来,一番话感动得两家人都掉了眼泪。
于金子不会说什么,一个劲地光知道给谷部长满酒。于毛子替哥嫂高兴,心
里想还要替金子问一问是借用呢?还是今后能安排个招工指标什么的,于毛子一
张嘴,谷部长又笑了起来。
“小子,谷叔早就给你们安排好了。你哥先是借用,李书记答应给个招工指
标,今后就是军工。工资每月四十元,再加上出车补助,都快赶上我这个团职干
部了。对了,再发一套军装,虽然不戴领章帽徽,咱们于白两家也算是个准军属
了。”
全家人都高兴,唯有王香香不知为何,心头闪过一阵恍惚,她闹不清楚这恍
惚意味着什么,或者是在向她预示一种什么结果?既不是福从天降的惊喜,又不
是祸从地出的隐疼。反正是一种兆头,种在了心上。
谷有成领着于毛子和于金子来到了卧虎山上,他站在神枪于掌包的坟前,深
深地鞠了一躬,这一躬他们三人彼此心照不宣。谷有成心里表达的是一种补偿,
这是因为自己酿下的这场灾难,虽然赢得了领导人的一句廉价的赞赏,付出的却
是埋藏在心里无法补偿的内疚。
于金子的一躬在向爸爸倾诉,有了正当职业和家庭的幸福,和无后相比都是
次要的。进城之后有了方便条件,一定要带上香香,找医生给他俩看看,早日为
于家添丁进口。
于毛子的一躬极为复杂,他不光想到的是卧虎山上的于掌包,也想到了江北
岸的生父弗拉斯基米诺夫,更想到了上海的儿子。他求爸爸的神灵让于小毛一帆
风顺。更保佑母亲于白氏晚年幸福,他可怜妈妈,两位男人都离她而去,孙子又
远走高飞,她不能再经受什么打击了。
卧虎山的秋天已经从树林里开始到来了,林地里生长得野蒿和灌木低部的叶
子分娩出淡淡地黄晕,科洛河旁的柳树、杨树,满山腰的柞树,椴树的阔叶和山
顶上的松树针叶,都魔幻般变换着色彩,绿色变黄,黄色变红。光洁的树叶表面
染上了斑斑点点的黑色纹路,就像老人脸上的褐斑,预示着生命末期的到来。秋
风一过,满山开始飘落,为腐质层又添新装。
白二爷减刑两年出狱了,这消息不翼而飞,桦皮屯满屯子人奔走相告。于白
两家甚是欢喜,谷部长特批于金子用吉普车把老人从稗子沟农场接了回来。
桦皮屯像提前过年一般,爆竹声声,杀猪宰羊,这家送点这个,那家送点那
个,把白家挤了个水泄不通。凡来看望白士良的没有空手的,抗美援朝的老英雄
仍旧德高望重,大家就像迎接出远门归来的亲人一样。
白二爷老泪纵横,满头的银发和隆起的腰背,向人们诉述说了这八年的苍凉。
他一会这屋转转,一会又到院外瞧瞧,左手扯扯金子的军装,右手又拍拍媳妇王
香香的肩膀。白家日子过得光亮,让他想起了侄女女婿于掌包……
白士良问金子:“你妈和毛子怎么没有过来?”金子说:“咱这边人多,大
伙都来看你老,俺妈和毛子在家做饭,一会来叫咱们!”
“不行啊,咱们得赶快过去,香香去帮忙做饭,俺这个当小叔的不能冷了侄
女!”
白士良在金子的搀扶下来到了于家小院。
“白瑛!白瑛!”于白氏多年没有听到有人这样称呼她了,她知道二叔已进
了小院。两手的白面都没顾上洗干净,系着围裙跑出了堂屋,她站在小院里睁大
了眼睛,二叔完全变了,挺直的身躯没有了,满头像刺猬一样扎手的黑发没有了,
黑亮光泽的眼睛变得浑浊起来……。
“二叔!”于白氏叫了一声,鼻子一酸,两行分不清是热是凉的泪水,顺着
沟壑纵横的脸流了下来。
“白瑛!二叔对不住你们于家呀!”白士良给侄女白瑛鞠了一躬。
“嗨!这是干什么呀!今天是个大喜的日子,谁也不能提过去,咱们都是一
家人,就不能说两家话!”于毛子冲着大家说道。
“二叔快进屋。”于白氏拉着白士良的手走进了东屋。
白士良又成了白二爷,于毛子和于金子也好像找回了许多过去的感觉,有了
主心骨。
卧虎山的秋天是短暂的,今天还是五彩缤纷,明天早晨的一场霜冻,山河立
刻就变成光秃秃的。秋收没完,早雪就会把整个黄豆地捂在了雪里,大地变成白
皑皑的一片。
于金子走后,那台28胶轮拖拉机就由于毛子接了手,整天跑乡跑县的。他也
愿意嘀咕个汽车,只要金子开车回来,毛子就帮助哥哥将车擦亮。有时也死皮赖
脸地坐在驾驶席上,屁股一个劲地颤着,双手握住方向盘,嘴里学着汽车发动机
的轰鸣声,过一把瘾。
金子手紧,无论弟弟怎样央求,他都舍不得将方向盘交给于毛子,万一刮蹭
了漆,怎么向古部长交待,他知道这台吉普车是部长的心肝。毛子讨好哥哥,将
封存的猎枪从柜子里取出。把白二爷那杆单筒猎枪还给了金子,让他放在吉普车
里,一旦遇上个野物不就手到擒来了嘛!金子高兴。
科洛河全都封冻了,谷部长派金子回桦皮屯视察一下女人湖,看看什么时候
可以开网捕鱼,他要亲自观看那让人激动的场面。这回哥哥求了弟弟,于毛子认
为这是个极好的机会,从桦皮屯到女人湖虽说河道弯弯曲曲,河床却很宽阔,河
面封冻后更是一马平川。他又央求金子让他开一次做梦都想开的吉普车。
金子嘴硬心软,毛子开这么长时间的拖拉机了,也有了一定的基础,只是夏
秋山路崎岖,放心不下,如今这科洛河的河床上光滑如镜,既使汽车跑了偏,再
把方向盘打回来都赶趟。于金子这才把方向盘交给了弟弟。
于毛子坐在吉普车的驾驶位置上,心里难免有些紧张,他将变速杆推上一档,
按照金子的吩咐,左脚慢慢抬起了离合器,右脚稍稍点着油门,汽车开动了,起
步还算平稳。毛子心灵手巧一会就适应了,金子瞪着眼睛,手心里都冒汗了,他
比弟弟紧张得多,他给毛子限了时速,不许超过四十公里。
于毛子心花怒放,开着吉普车的感觉真美。紧张的情绪缓和了下来,他望着
风挡玻璃外的白色世界,自己宛如一个天神下凡,自由冲击着,那河岸上的山川
树木都被他甩在了身后,他变成了大自然的主宰。
吉普车甩过一个河套弯,前边就是女人湖了。于毛子将车停在了湖心,哥俩
下车用铁镩查视了冰层的厚度,然后到湖南冒着热气的青沟喝了口甘甜的泉水,
便要开车返回桦皮屯。这时,于毛子突然发现离青沟不远站立着一个肥大的狍子。
也许是它好久没有听到了枪声,一点也不怕人,傻傻地望着哥俩。于毛子大喜,
他抄起金子的单筒猎枪,把那送到嘴边的狍子撂倒,装到了后备箱里,这趟没有
白来,顺便给谷部长供奉了一只大狍子。
来的时候顺利,回去仍由于毛子来驾驶,金子揪着的心也放了下来,做好人
就做到底,他嘱咐弟弟千万不要大意。
于毛子似乎摸透了这辆吉普车的脾气,它比俺的那台拖拉机好开多了,灵巧
快捷,稍一加油,汽车就像箭头子一般,嗖嗖地往前直窜。
科洛河两岸是一米多高立直的石崖,方圆百公里的火山台地上,刀切一般刻
下了这条秀丽的河床,卧虎山上亿年前的火山爆发,岩浆早已风化,变成了茂密
的植被和一抓流油的良田。只有科洛河的河岸和零星的火山玄武石块,还残留下
当年壮观的遗迹。
于毛子的右脚不知不觉用上了劲,汽车的发动机立刻就吼叫起来,车速一下
子加到了八十公里,吉普车的身后立刻卷起了一层雪浪。
拐过这个大弯就到了桦皮屯,于毛子惬意极了,他开始用一个手把握方向盘
了。吉普车开始拐弯了,飞快的车速使汽车后轮的差速器失去了作用。于毛子只
觉得方向盘一下子轻飘起来,车屁股一调腚,吉普车就横在了冰道上。于毛子傻
了,不知所措,他突然一脚刹车踩了下去,四个车轮一齐暴死,汽车变成了爬犁,
横着身子冲向了河的东岸。
于金子也傻了,他也没有这方面的经验,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完了!这
回完了,全完了!”
汽车就像一块掷出的石头没有人能控制,于毛子的双手僵硬地锁在了方向盘
上,任凭这匹脱缰的野马冲向东岸。
“不好!”于金子醒了过来,这车如果直撞在一米多高的石崖上,吉普车就
会粉身碎骨。他来不及多想,就在车头贴近石岸的那一刹那,于金子突然从副驾
驶位上站了起来,他拼命抱过弟弟抓死的方向盘,猛地往左一个打舵,吉普车头
一下子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调头,车脸冲向了西方那一抹黄昏的残阳,车身却
被死死地摔在了河岸的石崖上。
车停了下来,哥俩呆死一般坐在散了架的破车里,谁也没有话。突然车后燃
起了火苗,油箱撞破了,汽油流出,强劲的撞击摩擦起了火,引着了帆布顶棚。
哥俩一同跃出,抽出带来的铁锹,用岸边的泥沙和积雪奋力地救火,好在火势不
大,不到一袋烟的功夫,火被熄灭了。
于金子坐在雪地里,看着面目全非的吉普车突然号啕大哭起来:“俺的命苦
呀!苦命的俺呀,天杀得了!”他心里恨于毛子,嘴里不便骂出,小哥俩从未吵
过架,红过脸,这次金子悔青了肠子,你这该死的,毁了俺和香香呀!
于毛子也大哭起来:“是俺惹的祸呀!哥呀,俺对不住你,俺去和谷部长说,
天大的罪过俺一个人承担呀!”
哭声在空旷的山谷里回荡。
不知过了多久,于金子站了起来,他拍了拍于毛子的头,语气突然变得客气
起来:“起来吧兄弟,别哭了,俺不怨你,这都是命呀,谁也躲不过去。你回去
把拖拉机开过来,把俺的车拖回去。”
于毛子抹了抹眼泪,掸了掸身上的雪,看了一眼于金子:“哥,那俺去了。”
于金子重新坐回车里,不知怎么又想起了死去的爸爸于掌包,想起了媳妇王
香香,想起了山东老家死去的奶奶。
于金子恨自己不是个男人。这半年在城里的日子虽说过得舒坦,物质生活有
了改善,王香香也接到了瑷珲,租了一间小房,谷部长还帮助找了点临时的活计。
可是小俩口的精神压力越来越大,他俩到县妇幼保健院进行了检查,结果给了于
金子当头一棒,是他的精子成活率太低,已失去了生育能力。他哭了几个晚上,
王香香死劝活劝地总算是说服了丈夫,今后咱们抱养一个,对外咱不说。
于金子叹了一口气,俺活在这世上还有什么意思?为于家传宗接代是彻底泡
了汤。这且不说,老天有意和俺过不去呀!这台崭新的吉普车在他手里报销了,
那可是谷部长的命根子,俺这不是挖他的心吗?这可怎么见自己的恩人谷部长呀?
没有了脸了,想到这,他的心便揪成了一个团,头脑变成了一片空白。紧接着他
看到了爸爸走了过来,爸爸流着眼泪说:“孩子,这里不是咱山东人的根呀,老
于家在桦皮屯没有风水,断后是必然的,这不能怪你,跟俺回老家吧。”奶奶也
出现了,“金子,俺苦命的孙子呀,跟奶奶走吧,俺偷偷给你留了白面馒头呀!”
于金子的头疼了起来,疼痛像抛进女人湖的一块石头,溅起了水浪,形成波
纹一圈一圈往外扩张。突然谷部长在波纹中出现了,他越走越近,几乎贴上了金
子的脸上。他面目狰狞冲着于金子吼了起来:“于金子!你这不是成心要我谷有
成的命吗?你们于家这是和我没完呀,过不去呀!你爹于掌包进山打鹰是我派去
的,我是有责任,觉得欠了你们于家的情。这才得罪了多少领导和朋友,让你开
这台车,你他妈的是个混蛋,是一个恩将仇报的混蛋!看我怎么收拾你!”
弟弟于毛子也站在谷部长的跟前,他竟然指着金子的脸说:“这车,这车是
他自己开的……”于白氏,王香香也相继出现。波纹越来越大,头也越来越疼,
于金子看到屯子里所有的山民把他包围起来,指责,谩骂。
于金子的手一下子碰到了那杆上了膛的单筒猎枪,他感觉找到了救星,就好
像找到了治愈头疼的良药,迷幻中他把枪筒对准了快要炸裂的头颅,手指抠动了
扳机,一声巨响,脑浆四溅,鲜血染红了洁白的车座。草绿色的车棚上留下了一
个碗大烧焦的洞口。
天黑了下来,卧虎山头挂上了一轮缺角的月亮。
于金子的灵棚在于白氏地坚持下搭进了于家小院的中央,出殡的日子和父亲
于掌包相差了两天,两位死于枪下的父子相隔八年,谁也没有回到山东老家的墓
地,而是永久地守在卧虎山上,注视着于家的小院,相伴着密林深处的那些野猪、
黑熊……。
谷部长来了,沉着的脸变成了紫青色,人也矮了许多,他强打着精神,支撑
着那颗硕大的头颅来到了于家。他让于毛子将责任全都推给了于金子,这样才能
符合金子司机的身份,他告诉于白两家统一口径,于金子决不是自杀,而是猎枪
走火而造成的这场天灾。
于金子因公殉职,刚刚批下来的招工指标由妻子王香香接班顶替。那台撞报
废的吉普车由县保险公司包赔,一切都办得顺理成章。
于白氏经历了第三位亲人的离去。于金子的暴死和丈夫以及弗拉斯基米诺夫
虽然不太一样,但都是在用刀割肉,那疼痛有深有浅。小二十年对金子的抚养的
情感,于掌包留下的唯一骨肉,亲生儿子于毛子酿成的悲剧,都让于白氏悲痛欲
绝,可是一旦她接受了这样的事实,悲痛走得会快一些,金子毕竟不是她身上掉
下的肉,哭过一阵也就算了。
白二爷却遭受了灭门之灾,他不知道于金子已是头骡子,他和于白氏有约定,
金子生下的孩子可姓白。没想到俺刚刚出狱,看到了一点生活的希望,金子就走
了,和他爹爹用了一种方式,是父子同命?还是俺白士良是个妨人的精?
白士良大哭不止,把这几年的牢狱的悲痛也都哭了出来,要是俺不出狱就能
保住金子一生的平安,俺白士良就宁愿死在稗子沟里。
白王氏经受不住突如其来由天而降的灾难,原本浑身都是毛病的身子就更挺
不过去了,就在于金子暴死的当天晚上便得了中风,瘫在了炕上。
王香香原本不相信自己是个心比天高命比纸薄的命,自打从乡里退回来之后,
嫁给了于金子,虽谈不上十分满意,但见到风水轮流转,金子进了城,她自信命
好。没成想这桩血案,金子的惨死,让她又一次认了命。悲痛之余,她也重新看
到了生活的希望,接班顶替了丈夫这个短命的冤魂,身边又没有拖累,和白家的
关系也可以就此了结,也可能她会由此因祸得福,是于金子上辈子欠了俺王家的
债吧,还清之后就离她而去了。
王香香在大丧之日又有了非分之想,她打心眼里喜欢于毛子。这回也算有了
机会和可能,哥哥走了,嫂子改嫁小叔子也有先例。香香心想,只要毛子同意,
俺宁愿不要什么城里的招工指标,只愿做毛子的媳妇。
最痛苦的当属于毛子。哥哥没了,香香成了寡妇。白二爷家也塌了架,二奶
奶病情急转之下,估计活不了多长的日子。这些都是自己闯下的祸。他觉得对不
起于金子,还得说谎话,掩盖了事实真相,把罪过推到了死人身上。谷部长那里
对他也会产生想法,虽然保险公司赔付了一台新车。香香今后怎么办?白二爷家
怎么办?他从心里发誓,一定要照顾好她们的生活。
早晨,失去光辉的月亮还在西边挂着的时候,黑龙江东方地平线上已经霞光
满天了。
于毛子从卧虎山父亲的墓地回来了,他昨晚就挖好了金子的墓穴,选在了爸
爸于掌包墓碑正面的右侧。今天一大早再次上山巡看了路由,怕万一有什么遗漏,
为今天出殡做好了准备。
“起灵”随着王香香用力摔碎的瓦罐落地,八位年轻力壮的小伙子,将于金
子的灵柩抬起上肩。村里老少谁都喜欢金子,谁都坐过金子的拖拉机到过乡里进
过县城,大家眼睁睁地看着这几年的功夫,悲剧全都落在了于家,难道真是好人
不长寿吗?没有人不为之动情,哭声连成一片,一浪接着一浪向卧虎山推进。
灵柩艰难地顺着崎岖的山路往山上爬行,好不容易抬到了墓地。于毛子惊奇
地发现,早晨父亲的墓碑还直挺挺地立在那里,现在却歪倒在于金子的墓穴旁,
没有人为挖掘的痕迹,难道是父亲显灵了。于毛子急忙跪倒在爸爸的坟前,烧香
磕头求父亲保佑哥哥于金子,在阴曹地府免受其罪。
灵柩慢慢落入穴底。于毛子从王香香手里接过那杆单筒猎枪,举枪鸣弹致哀,
然后调过枪头,用力朝墓穴旁的一棵大松树砸去,枪托砸得粉碎,枪身和枪筒都
已弯曲,他把这支结束了于金子一生的残枪丢到了墓穴里,做为了金子唯一的陪
藏品。
“盖土!”随着于毛子的一声招呼,王香香双手捧起了带有冰喳的黑土,第
一个丢在了枣红色的棺盖土,哭声又起。
众人很快将坟包垒起。给于掌包的坟上添了一些新土,把父子两人的墓碑立
好。花圈围着两个坟墓排成了一行。一切顺顺利利地完成了所有的入土程序,时
值中午大家才开始陆续下山。
太阳的光线突然变得混浊,橙黄变成了土黄,圆圆的脸上蒙上了一层肮脏的
纱布,隐隐约约地藏了起来。鹅毛般的雪片徒然飞落。江河山川又一次为于家慷
慨地披上了一身浓重的孝装。
王香香从墓地回来,她再不愿走进白二爷的家,她也不想伺候白王氏,只是
推脱住在那没有散尽新婚气息的新房里害怕,她又不能搬回哥嫂那边的娘家。于
白氏只好收留了这房死去丈夫的儿媳妇,和她一起住在了东屋。
入土为安,于白氏在炕头很快就入睡了。老人再没有精力支撑起透支的身体。
她的心在于家父子的身上彻底的死去了,她老惦记的是上海的孙子于小毛,看护
好眼前的亲骨肉于毛子,不要再惹是非。
王香香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觉,她没有看到丈夫惨死的全尸,头颅早就被于毛
子用白纱布裹得一层又一层,血迹还是渗了出来。她只见到金子那一双半睁半合
的眼睛,那眼睛一开始是睁着的,毛子往下拉了几次才合到了这个程度。他在向
谁诉说,诉说什么?谁也弄不清楚。
王香香又侧过身来,竖起耳朵听着西屋里的动静,她想于毛子是否睡着了,
他在想什么?王香香感到了孤独和寂寞,热热的被窝里缺少了什么?是什么让她
浑身发抖。她爬起身下地来到柜前喝了一口茶缸里还有温度的剩茶水,觉得有了
一点清爽,她回头撩起东屋的棉门帘,窥听着西屋的声响。
于毛子也累了,没有什么想头,呼噜声早就响了起来,王香香走出了东屋,
她蹑手蹑脚地来到西屋门前。心蹦蹦地加快了跳动,她爱于毛子,她想现在就躺
到他怀里,感受他的体温,感受他的力量。欲火烧身,这个不守妇道的女人大胆
地行动了,她轻轻推了推于毛子的房门这才发现,门被插上了。
院内的“苏联红”突然狂叫了起来,王香香从迷蒙中惊醒,她怕打扰了于白
氏和于毛子,连忙扭身回到了东屋,爬进已经凉透的被窝里,院外的狗也停止了
狂叫。它似乎明白王香香的意图,它告诉这位女主人,守孝要过了七期,一期为
七天,七期四十九天。
一期过后,临江乡乡长范天宝到桦皮屯视察工作。他直接就奔了白士良的家
中。看一看当年抗美援朝的老英雄,商量着恢复老人的党籍问题。这么多年来,
村党支部一直没有书记,这是一件大事,想听一听老书记的意见,顺便还给病中
的白王氏抓了一些中药。其实他是相庄舞剑意在沛公。可惜王香香搬到了于家,
前去探望,又怕惹出新的麻烦,他只得留下了书信一封。
香香同志:
获悉于金子因公殉职,深感震惊,做为其父母官本应前来赴丧,因过去事所
牵,更因于家的关系,有所不便。原打算同县委常委武装部长结伴同行,也因谷
部长去省军区开会而未能实现,望你谅解。
今天你所处境我是有责任的,好在已接班进城,生活又有了新的起点,如你
不嫌我一定会尽力帮助你,望你节哀。
留下一千元表达微薄之意。
祝
安
范天宝
X 月X 日
王香香把信交给了于毛子,一千元给了于白氏。她告诉毛子。这位道貌岸然
的范乡长是想重新扯起断了风筝的那根线呀,没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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