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三)
M11 又一天的清晨,棉醒得比任何人都早,他换上伙夫的新装,蹬上唐三彩亲
手缝制的方口鞋,轻轻起身,悄悄推开了仆人房的门。门口的水井还罩着一层灰蒙
蒙的雾气。棉在井边认真把脸洗好,就一个人到伙房去了。
伙房里一片静谧,锅碗瓢盆、桌台堂灶,全部都悄无声息,窗外偶尔有未知的
小鸟啼出一声脆响。
棉感到“雄心勃勃”,地面上还残留着昨晚剥碎的蛋壳和被踩烂的菜叶,棉拿
起扫帚,“哗啦哗啦”地把它们扫干净。
看着打扫一新的地面,棉很满意。他环顾四周,看到灶台旁边空着的木桶,便
决定帮大头先担两桶水回来。
又一次挎上扁担,两只桶一前一后地晃悠着,后面的一只轻轻拍打他屁股的时
候,棉甚至觉得这是做一个伙夫的乐趣。
墙边的桃花粉红娇艳,像极了糖的脸。棉踏着轻快的脚步,一颠一颠地走到小
井边上,又顺顺利利地担好满满两桶水,慢吞吞地小心地走回来。
给唐府送菜的人也正巧担着扁担赶到了。
棉用挑剔的眼光审视着菜篮里的东西,“嗯……黄瓜带刺,西红柿也亮晶晶的
……”他朝送菜的那个小男孩点点头,忽然间呆住了。
“你,你……”他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脑子里轰然响起传入地铁深处的叫
卖声:“棉花糖哎!棉花糖!棉——花——糖!”
“咋啦?菜不新鲜?”小男孩嬉笑着说。
“哦,不是……”
“那我走啦。”
棉一把抓住小男孩,神情紧张地问:“你从哪里来的?”
“噢!师傅叫我来的,我是叮当寺的小和尚,我叫花几团,大家都叫我‘爱情
小花’,呵呵。”小男孩欢快地说。
他的确是一副和尚打扮,而且头发也剃光了。
“没啥事,那我走了。”小和尚转头要走。
“你等等!”棉急切地说,“你,你还认识我吗?”他的心脏一阵急速跳动。
“咋不认识,你是唐三彩的心上人嘛!我给她算过一命的!”
棉糊涂了,他仔细地看着小男孩的脸,不肯放弃,“不,你不是和尚,你是卖
棉花糖的!”
“啥糖?那玩意儿好吃吗?”小和尚兴奋地揉着鼻子。
这个动作棉太熟悉了,他设计的游戏软件里那个苦命小孩就被特意加上了揉鼻
子的习惯性动作。
“这不可能,你就是他……怎么可能……我……不,你……”他喃喃地说,手
里还攥着小和尚的衣袖。
“哎呀,大叔,我真的得走了,回去晚了师傅要骂!”小和尚甩开棉的手,担
起空扁担,蹦蹦跳跳地跑掉了。
棉还站在原地,久久不能动弹。
“哟,棉兄弟,这么早就起来啦?”凤梅姐花枝招展地走进伙房。
“棉兄弟?棉兄弟?你这是怎么了?”
棉好不容易回过神来,“凤梅姐,你,你知不知道叮当寺?”他呼吸急促。
“你要去叮当寺?”
“凤梅姐,我今天得跟您告个假。”
凤梅姐吃了一惊,“告假?这可……不太妥当吧?”
“怎么……”
“唉哟我的棉兄弟,你怎么就糊涂了呢?你今天这一走,那老爷的蛋花汤怎么
办?”她凑近棉,贴着他耳朵阴阳怪气地说:“老爷可是点名要你来做这一天三顿
的蛋花汤哪!”
棉有点为难。
“哎?”凤梅姐眼珠一转,“对了,棉兄弟,你要去叮当寺上香?”
“我……”棉急切地抬起头,最后又含糊地点点头。
“哎呀,你瞧你,刚才急躁了不是?既然是去上香,那么急做什么?你白天哪,
就在这儿好好呆着,晚上再去也不迟呀。”
“好吧。”棉勉强说。
“哎!这就对了。昨天晚上夫人可给我传下话来了,让我好好带带你。这我哪
敢怠慢哪?我今儿还得教你做几手好菜哪!”
伙夫的使命又回到身体里来了。是的,他已经决定要给他的糖做几手好菜,他
得学。
“凤梅姐,真是谢谢你了。”
“甭跟我客气,棉兄弟!”凤梅的眼睛直往棉脚上溜,“哟,穿新鞋啦?”
“嗯!”棉轻微地跺跺脚,让脚上的新鞋在地板上敲出啪啪的响声。
“这是刚送来的呀?”凤梅又瞅瞅菜篮里的新鲜果蔬。
“嗯。”棉突然想到了什么,“凤梅姐,每天来送菜的是个小和尚吗?”
“这可没准了,咱们唐府可是远近有名,哪家不想往咱们这儿送菜呀?天天早
上大门口都会排几个送菜的,这把门的检查一下谁今天的菜最新鲜,就让谁进来。
现在这世道,连和尚都想做点儿小买卖啦!”
正说着,大头楞头楞脑地进来了,“凤梅姐,我没晚吧?”
“可行了吧,你看看人家棉,起得比你早多了,去担两桶新水来吧。”
“不用了!”棉有点儿不好意思地在旁边插话,“我刚才,已经打了两桶水。”
大头愣了一下,很快又咧开大嘴,“谢谢了,棉大哥!”
凤梅姐默不作声地瞅瞅棉,又对大头说:“那得了。”她说着抽出一张单子,
“这是今天早上的菜谱,先按着这个准备去吧。”
“哎!”大头把菜单接过来。
“我也去!”棉连忙说。
“哎哎!”凤梅把棉拉住,“棉兄弟,你跟我来。”
她带着棉走到伙房后门的井边,从身上变出一本书来,凑近了,神秘地说:
“棉兄弟,这可是我们家祖传的菜谱,自从我娘把它传到我手上,我再也没给别人
看过。我看你是块当伙夫的好材料,人又老实、勤快,所以呀,就把这个……”凤
梅姐说着把书郑重地放在棉手里,“传给你了!”
棉受宠若惊,“凤梅姐,我怎么能……我不能……”他把书又推回到凤梅姐手
上。
“哎?你这还跟我客气什么?”凤梅姐再次把书推给他。
两个人就这么推来推去,大头和小春子正躲在伙房的后门探头探脑。
凤梅斜眼看见了,立刻厉声说:“你们几个懒家伙,偷看什么!?还不快去干
活!”
两个人的脑袋立刻就不见了。
凤梅又转头面对着棉,“棉兄弟,咱们可不能耽误时间了,这早膳时间马上就
快到了,你先在这里好好读读,我去看看他们,一会儿要做蛋花汤的时候,我再叫
你!哦,对了,棉兄弟,”凤梅姐压低嗓门,“这事儿,你可千万不要告诉任何人!
千万!”
棉连忙点点头。
他看着凤梅姐匆匆走进伙房,又叫了一声:“凤梅姐!谢谢你了!”
凤梅在门口朝他挤挤眼睛。
棉一个人在小院里,手捧凤梅姐的“祖传菜谱”,内心充满神圣感。
这应该是一本年代久远的菜谱,用白丝线装订在一起,书页已经因为被无数次
地翻阅而变得柔软不堪,封面是古旧的蓝色,上面有墨笔题写的两个复杂的繁体字,
因年久褪色而模糊不清,棉仔细辨认着,最终认定那应该是“菜谱”两个字。
他小心翼翼地翻开第一页,指尖有些颤抖。满纸密密麻麻竖行排列的繁体字扑
面而来,棉有点儿晕眩,他继续向后翻,每一页都是如此。
“这应该是古文专家读的东西。”他泄气地想。
他并不甘心,又重新翻回第一页,最右面有几个大字,棉歪着脑袋,费力地解
读着:“蛋……花……汤。”,再看看第二页,“冰……糖,糖……嚅……花,不
对,糯……米……小枣,冰糖糯米小枣?”棉心头暗喜,糖最喜欢吃甜食了。
棉不由自主地慢慢坐到井边,眼睛始终没有离开书本,他奋力阅读,一页又一
页,磕磕绊绊地把各式各样的菜名念出来。
“翡……翡……翡翠……萝……卜,翡翠萝卜,爆……炒……”
“棉兄弟呀,还在看哪?”凤梅姐笑盈盈地出来了。
棉把头抬起来,“凤梅姐。”
“一会儿再看吧,等你做蛋花汤呢。”
“好,我这就去。”棉拿着书走过来,刚走到一半,又慌忙把书塞进胸前的衣
襟里。
凤梅姐看着棉小心谨慎的样子,笑容更大了,“呵呵,棉兄弟,这就对了。”
棉也对她灿烂地笑着。
早晨的阳光灿若金珠,洒播在喷香的小院里,门口那个好心的胖女人正对他和
善地微笑。他心情一片豁然,这一切都是为糖所做,也许很快,他就能成长为一个
出色的伙夫,在回到她身边以前。他会在一场奇异旅行之后带给她一个大大的惊喜。
棉回到伙房,蛋花汤所需要的一切材料已被悉数摆放在桌子上。棉挽起袖子,
节奏有秩地开动起来。
“一个好厨子,做饭应该有如音乐般流畅。”棉心里不知怎么就冒出这样一句
话来,他兀自在烟雾中对自己点点头,一面把盐末拨进锅里,“嗯,这是个好句子,
以后得跟糖说说。”
大头和小春子正在他背后撇嘴。他们一个在熬粥,一个在拌咸菜,彼此看看,
忍不住又小声说起话来。
“瞧他那副德行,还真以为自己行呢。”
“哼,起得比凤梅姐还早,给谁看哪?”
“这还不清楚,着急当副总管了呗!”
“早上还帮我打上来两桶水,抢什么头功啊?”
“显大眼儿呗。”
“哎,不过凤梅姐可把那‘秘籍’交给他了。”
“咳,什么‘秘籍’呀,你来得比我晚,你是不知道,咱们凤梅姐根本就没有
什么祖传的菜谱,那玩意儿是她前年在路上捡的。”
“真的啊?”
“可不是!那天我记得可清楚了,我陪凤梅姐去街上买猪肉,在路上凤梅姐捡
起个破书,当时还翻了翻,然后就说,什么破玩意儿!我这么一看,哟,这不是本
菜谱嘛。”
“那凤梅姐怎么没看出来?”
“你是不知道啊,”小春子说着睨一眼凤梅姐,还好,她根本没往自己这边瞅,
小春子腾出一只握着饭勺的手,捂起嘴巴说:“咱们凤梅姐不识字!”
“噢!”大头点点头。
小春子接着说:“我就跟她说,凤梅姐,这是本菜谱。她就很感兴趣的样子,
一定要把那本破书带回来。结果,翻了几次,什么都没看懂!就扔在一边了。谁知
道她从哪个坑里又把那玩意儿给挖出来了,就送给这傻小子了。”
大头忽然担忧起来:“哎?听说这棉可是个才子啊,他也识老多字了,跟六爷
似的,你说,这他要是万一把那本菜谱学会了,老爷小姐这么一高兴……那还不威
风到天上去?”
“你放心,那烂菜谱我看了,全是些家常菜罢了,咱们都会做,别说上面说到
的,就连上面没说到的,咱不也做出来过吗?”
“也是啊。”
“本来就是,他不过是想到了往蛋花汤里扔几片黄瓜,瞧把他美的!”
“反正也奇怪了,你瞧他那样儿,小姐怎么就会喜欢他呢?”
“哼哼,小姐喜欢?小姐喜欢又怎么地?老爷还能让他把小姐娶了去?他还能
长出金犄角来?我就不信,做他的大头美梦去吧!”
“嘿嘿,你骂他,你别提我名啊。”大头手边的咸菜已经快被拌烂了。
“嘿嘿。”
“我就是担心啊,这万一有一天他真成了副总管……”
“哎!”小春子也失落起来,“那咱们也没辙了。唉哟!坏了!”小春子慌忙
拿起锅盖,米汤从锅里沸腾着扑出来了。
凤梅姐的怒气冲天的声音立刻从不远处响起来:“小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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