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我不知道我们怎么会在一起,我也不欣赏他们的那些让人费解的甚至可笑的艺
术,但是我喜欢他们赤裸裸的表白。有一次扬子带我到一个叫谢南星的画家那里去,
进门就有一幅刚完成的画,几乎没来得及跳进视线那画面就子弹一样将我射中。我
呆呆地站在那里,由眼睛到身体开始淌血。那幅画看上去好像一张劣质相机拍的模
糊的照片,(80年代刚有彩照时我家相册里到处粘着这样的全家福):知识分子模
样的父亲和风韵颇好的母亲各站一边,手插在大衣口袋里,他们衣着体面,容貌安
详,理所当然。中间坐着他们的儿子,一个生于七十年代的人,正赤裸着坐在马桶
上,满身是伤,但伤痕很小,似乎伤口正由一个肉眼完全不能看见的源头,在身体
的深处持续地粉碎他,割裂他,而后血从年轻的嘴角、喉咙、从膝盖象蚂蝗那样细
细地渗出。他也看着镜头,是一种被规范的“看”。他遍体无法申诉的伤害,他试
图呐喊的沉默和虚弱的裸露,连同漠然站在两边的父母,以视觉的方式尖锐地刺入
我。我看到坐在中间的那个孩子不是别人,正是我。
我问扬子,我好看吗?一般。扬子说,但有支芦苇在你生命里开。这是他常说
的。他的手指会顺着我的眉毛滑动,然后他说:你又在忧郁了,吴倩莲。我就很轻
的笑,我喜欢他这样叫,让我从镜子里看自己细细的眉毛细细的眼睛我就说:还有
人爱我。
爱是我的粮食。
2002年12月7 日
这个季节总是阴郁。黄昏,整条街渐渐沉入潮湿的灰雾。一件一件理着办公室
抽屉,一叠一叠地扔。收音机里播放着我熟悉的节目,这会儿正宣传一种使女人控
制情绪的口服液。说起来,呵呵,本来这是我的客户,可签合同那天那个人跟死了
一样玩失踪。一天以后,广告单排进了节目程序。
但是你们一定没想到,这次我恰好不在乎了。
我要走了。
绿红黄绿红黄绿红黄……百叶窗外,交通灯好象泡在冰水里的一串糖,挨个地
发出水果味。绿的梅子,黄的柠檬,红的樱桃。很快我就会不再从这个窗口看排队
回家的车流,也许是永远不会。
扑——,一阵带响的风在面前停落,啊,一只鸟,居然是一只鸟,从容地在用
嘴轻轻敲我的窗玻璃!
是谁,在敲打我窗?/ 是谁,在撩动琴弦?……
下雪了,南方的薄得在空中就化作水的雪片。扬子在非地下等我,面前排出一
遛青岛瓶子。看见我,没什么表情的变化,“我们是亲戚”,他曾说。是啊,两个
人,如果在一起三年以上还无法结婚,他们将成为亲戚。
我问:有一只鸟,他曾经与另一个人相依为命,可一转身,他发现其实可以与
任何一个人相依为命。你说他们是真的相爱过吗?
扬子:那只鸟肯定会唱《当爱已成往事》:有一天你会知道,人生没有我并不
会不同……
扬子笑起来,摸着光光的脑袋。然后轻声地说了一句:真的想好了?那就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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