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12月18日
父亲,母亲,我,一个等腰三角形。我坐在两人对面。这是固定的模式。
“你要想好了听见吗?老大不小的姑娘家,别让人说难听的……”
“说的还不够难听吗?”父亲打断,“亲戚、老同事老战友,我们老脸丢尽就
算了。你自己总要有个数。你想折腾到几时去呢?”
“老李家的女儿上礼拜结婚啦,老公开奥迪。我前天超市还碰到张老师,她女
儿办好加拿大移民了,说是办了两年,工作都找好了那边……”
一桌的菜渐渐散了热气。“好了好了吃饭。”妈妈重新举筷子,把酒盅递到父
亲跟前。红烧猪蹄,炸臭豆腐,凉拌菠菜,乌鸡汤,这是专门为我回家摆的宴席。
我回家就是这个家的节日。
我把头埋在饭碗里,二十几年来同一个姿势。从父母中间的空隙望过去,我发
现了一样以前没有的东西:一张由黑白照片翻拍放大的旧照片。我看见自己头上第
一次戴了蝴蝶,为了表达幸福那蝴蝶夸张地盖住大半个脑袋,——那是妈妈回来的
那年。十岁,家终于像一块完成的拼图……我痛恨就在母亲回来那年的一纸公文,
毫不讲理地将无数生命消灭在子宫里。我想凭什么我就必须这样孤孤单单地扛起全
家用期待垒成的担子?也许他们是幸运的,不幸的是我。他们此刻正在天堂的某个
穹隆下扑扇着白嫩嫩的小翅膀幸灾乐祸地看着我呢。我是姐姐。一群从未出生的人
的姐姐。半开的小窗外就是别人家孩子奔跑尖叫的声音,我率领着我的小鬼魂们在
自家的黑屋子里捉迷藏。对为什么不能出去玩,我得到的是父亲军人般的命令而不
是解释。我记得他铁青着脸回家,把一捆菜重重地摔到地上,揪住我耳朵:永远不
要相信别人,听见没有?他大手指向的窗外,人们正端锅举菜,在公用厨房和屋子
间欢快地来往。他让我重复这句话,我耳朵翁翁作响,听见自己的声音夹杂在孩子
们的笑闹中:哦哦哦,永红爸爸打永红哦!有那么一个晚上,父亲喝酒,妈妈那时
探亲在家,她很委屈地说着什么,一边擦眼泪。父亲嘴里咕哝着:倪政委啊倪政委,
你毁了老子一家呀你,倪政委……我记得我正坐在桌边剥盐水花生,我振臂道:打
倒倪政委!接下去的事,我无法再次回想,每一次想起来,小小的身体上青紫斑驳
的伤痕似乎还张着控告的口。
那晚我被关在门外,跪在一块毛巾上,手里捧个语录本。这次之后,门外的毛
巾就成了我的患难之交。每当我考低分,被告状,说错了话,想了不该想的,或不
知道为什么也许仅仅是父亲一肚子无名之火,我就被拒绝在橙黄的灯光和热水袋焐
过的被子所代表的“家”的门外。我怜悯自己的眼泪总是把毛巾滴透,我就一次次
地跟毛巾说出我所有的心事,我甚至问它什么时候它能恢复它的真实身份,成为一
块腾空而起的“飞毯”?我说我有一个秘密:我是一个公主,总有一天我会回到我
真正的家,一个君王的家。……
在叮咛批评中接过一兜洗好的苹果,答应着所有关照。保安门“砰!”地撞上,
天一下子蓝了。这感觉让我自己憎恶。然而每一次回家的结局就是落荒而逃,然后
揪着心,等着下一次的落荒而逃。
12月30日北京
忙了两天,整整,终于弄了一个家。扬子拍着手上的灰说:至多是个窝,你将
就吧。他顺手拧了拧窗户把手,松松脆脆一声,把手断了。12月北京的风象疯子一
样蹬开21楼的西窗,掀起我刚铺好的桌布。
但是我说:这是家。——我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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