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流产
李竟听完了《新闻联播》就回到了阴黑的房间里,她的女儿应该睡觉了。李竟
这时候产生这种念头未必是因为爱,她很难让自己承认自己爱这个野种,虽然她时
常承认她们之间存在一种情感叫做依恋与关爱,但她也能感觉到痛恨的存在。这使
得她在自己的身上感觉到了不同的自我。她在晚上想象自己的生活中最能体会到这
种不同自我的存在。一个和妈妈在阳光草地上玩耍的红裙子小姑娘。一个对自己的
后妈说爸爸正在磨菜刀准备谋杀的恶毒的少女。一个正在和肖舟在城墙上画画的年
轻少女。一个和小黑哥疯狂地在墙角接吻抚摸的早熟少女。一个正在乡下粉红的床
单上忍受一个男人粗暴的进入的枯瘦女人。一个在河边洗衣服时看着孩子听着水声
的妈妈。
她将孩子的衣服折叠好放在床头,然后从盆里撩了点水沾湿毛巾给孩子擦满是
灰尘的身体。农村的人们再是不洗澡,她也不情愿自己和孩子浑身肮脏的落入梦乡。
她还记得在小时候,那时候还没有热水器,她每个星期六都会和妈妈抱着盆带着洗
澡用品到院里的公共澡堂洗澡。妈妈会用力擦洗她身体的每寸地方,作为一个八、
九岁的女孩子,已经开始产生了朦胧的羞耻感,她尝试抗拒妈妈触摸她的身体,可
是这一点用也没有。妈妈要把她浑身的肌肤擦得通红才会住手,她站在水笼头下面,
热腾腾的水掺着些如同牛奶般白色的液体从笼头里泄出,哗哗地泼在她身上,把通
红的皮肤刺激得更为通红,把身上银色的那些泥条子冲到了下水道里。
澡堂是个隐秘却又公开的地方,她脱下自己的衣服时就会觉得有种无法倾诉的
羞耻与好奇。她盯着其他女人成熟或者不成熟的身体,一步步迈入迷雾,在白花花
的迷雾中,女人的肢体如同在云彩间飘浮,她能看见的身体如同残断的半截身体。
可这半截半截的身体没有唐然口中的描述那么可怕,这种迷雾如同仙墙一样自然而
又神奇地将人体柔软地分割成温暖的几个部分。就在这种分割中,身体开始变得洁
净,而污水则顺着热气流走。流到哪里呢?长江?她想过,但是她不知道。
而她的孩子,现在和她一样,必须忍受着没有任何清洁设施的生活,没有卫生
习惯的生活。她们唯一可以做的就是端盘冷水进来擦拭身体,她每次都努力将水拧
得感觉不出细微的温度来,然后再擦拭自己和孩子的身体,她不能让孩子冻着,却
也无权使用这家里唯一的大炉灶。这家人认为烧水洗澡是种浪费,对此他们唯一的
看法就是她从城里带回了这种多余的造作的习惯,这种习惯不能被踏实的农家生活
所纵容。
她在孩子身边躺下,开始等着孩子入睡。这么长时间的训练,并没能使她做个
合格的母亲,她不会哄孩子,不会给孩子讲故事,也无法耐心地伺候孩子诸多古怪
而又幼稚的游戏。她唯一的方式就是陪着孩子,等待她入睡。
孩子入睡后,她开始清洗自己的身体。她对自己的身体已经不像以往那样怀着
好奇而且怜惜。她的身体已经残败,就像衰败的花朵或枝叶。换句话说,她已经认
定了自己是残枝败柳,在她十六岁被强暴的夜晚。
她擦拭自己下身的时候突然领悟到自己的洁净将是暧昧而又可笑的。她干净的
身体一遍遍地被那个年龄足以做她的爸爸的老男人破坏,他将他肮脏的体液射入她
的身体,她的身体被不断地沾染上恶心气味,一个一辈子恐怕没有真正地洗过澡的
男人的体液。这多么令人恶心啊!而且,在这过程中,她的身体不断地被侵入,甚
至在她怀孕七个月的时候,比如小鱼儿出生的前夜,还有她的儿子出生前几天,他
也是吐着一身的酒气爬到她的身上,一直到将她的身体捅出血来,活动了一半,他
竟然开始呕吐,将所有的污秽都吐在了她的脸上,身上。而且,她两次做月子的时
候,他几乎也没有一天能让她睡个安生,无论她是睡着还是醒着,他一想到性交,
就立即冲到屋里将门反锁上,直接骑在她的身体上,进行他的排泄活动。李竟绝望
地想,这种日子什么时候才能到头啊。她不知道在这样毫无克制也毫无保障措施的
性活动中,她究竟要生几个孩子。但是她知道,如果要是她再怀孕的话,那是极为
危险的,因为他们一定会想办法将这个孩子拿下来,他们交不起计划生育的罚款。
而他们将如何将这个孩子拿下来,她连想也不敢想,两次生孩子,她一次医院都没
有进过,当然,他们怕她逃跑,另外,医院的费用他们也承担不起。他们替她找了
村里的接身婆来替她接生,第二个孩子生过之后,她的身体一直在淌血,稀稀地淌
了有半年之余,才算恢复了正常。
这次,她又有三个多月没有来潮了,这种想法真让她害怕,她觉得“丈夫”一
定会用脚踹她的肚子,就像她若不从于他的性欲时一样,拼命地踹,直到那个孩子
化成一滩残血,流出她的身体来。她除此之外,想不出他们还有什么其他办法。
她躺到床上后不久,聋哑人这时候进了房间,她看见他在黑暗中开始解裤带,
他解得如此急切,就像他尿急了一样,将裤带扔在地上,光溜着下身爬到了床上。
她知道这次又将是这样,她刚刚洗干净的身体上将沾上他恶心的味道和汁液。她闭
上眼睛,等待着他迅速地完毕。反正,这个过程不长,两三分钟的折磨她是必须要
忍受的,也是她能忍受的了的。然后,等他睡着了,她再去清洗身体。
不过,她没有想到这次性交的后果远不是那么简单。
等他入睡之后,李竟悄悄地下床,在她正准备出门打水的时候,被一阵突如其
来的疼痛击中,她强忍着疼痛伏下身体,将盆轻轻地放在地上,自己滑坐在了角落
时。
这种疼痛像绞刮一样在袭击她的身体,从小腹开始,绞痛一直延伸到她的下体。
她痛苦地捂住身体,将自己整个身体都缩成一团。在这一刻间,她真希望自己的身
体能够缩小成一个针尖,她觉得将自己收紧能够抑制这种疼痛。她按紧了自己的腹
部,另一只手紧紧地握住门沿。体内一阵阵剧烈地收缩将她撼动得越来越小,越来
越倾斜,她的整个身体都在翻腾了,她翻倒在地上,脚镣发出了金属巨大的撞击声,
她看见聋哑人咕哝了一声,翻身又睡着了。
就在这时候,她的身上如波浪般地浮起了潮水,汗水如潮般汹涌地从肌肤上的
每一个毛孔中渗出。
不知道这样过了多久,她在咬着牙躺在地上的过程中,感觉到了一种最为激烈
地运动与收紧,身体里滑出了如浪般的热流。
她闭着眼睛,知道这个孩子的生命已经如她所愿地完结,而且,采用了一种最
为轻微的痛苦方式。
在黑暗中,她擦拭着额头上的汗水,对着自己轻轻笑了。她眯起眼睛,注视着
黑暗中的屋顶,宛若看见阳光般感觉到希望的存在。
又不知道过了多久,她从黑暗中爬了起来,将自己已经染污的衣服脱掉,放在
盆里。她轻轻地推开院门,在门口的水缸里舀了一盆水,开始借着浅淡的月光清洗
污迹。她想到河边去洗,可是现在她的脚上有沉重的链条,夜晚并不是她的自由活
动时间。
她的手浸入冰凉的水中,她看见水中有个小小的圆月亮,圆月在她手的拔动中
一次次破碎,一次次地复圆,伴随着哗哗的水声。
她抬起头看月亮,夜晚的清风抚在了她的脸上。她突然变得异常的清醒。她的
目光开始落在四周,她知道今天晚上要逃走是无望的,很可能,她还必须继续忍受
下去,直到他们对她完全放松警惕。但是她必须,也应该走这一步。而不是陷在半
知半不知的沉醉状态,天天如同梦游般任思绪狂乱地飞翔,她已经在这样逃避现实
的忍受与梦游中生活了太久,借此远离这样的痛苦。
可是她不能这样活一辈子。她曾经知道城市里的生活,她知道那儿的生活虽然
算不上理想,可远远比农村的生活要自由,要少了束缚,贫困的束缚和愚昧的束缚。
她不能在这里丧失自由,沦为别人的工具一辈子。或许,她回去以后可以替聋哑人
买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工具。
她在清爽的月光下站起身来,眺望着远处黑暗的波光,水面的波光,她听到了
水被风轻轻掀动的声音。她又听见了屋里孩子的哭声。没关系,没关系。这一切都
不重要。重要的是,无论是靠自己,还是靠别人,她必须回到城里去,她要养好自
己的身体。
然后,将自己的仇恨还给应得的人。
这才是她仍然存活的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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