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逃离

    李竟被公安局解救回去的第二天被送到当地的医院里做全身检查，医院检查的
结果是她有妇女病和严重的营养不良，另外，身体上的斑驳疤痕也证明她曾经遭受
过虐待，但是，结果毕竟还不算太糟糕，她需要的是不过是长期的休养、滋补与治
疗，而不像许多相同遭遇的女人一样，落下了终身的残疾。李竟没有，她仍然是个
身体健全的人，虽然她的神经已经惶恐不安，在第一个晚上逃离苦海的睡眠中，她
因为逃脱的巨大刺激而更加激动不安的神经使得睡在隔壁的女公安一宿没有睡好，
不停地听到她恐惧的尖叫声。她在被一次次恐怖噩梦中惊醒，身上的冷汗把棉被都
浸湿了。

    公安员第二天就开始问她的家到底在哪里，他们打算把她带回去送给家人治疗。
可是李竟却并没有理睬他们的问话，她不停地神经质地大笑，或者大哭，她不停地
对他们说谢谢，可偏偏就是不愿意回答他们的问题。

    公安员依然在第三天上路了，至少他们已经从被抓获的一个女人贩子口中得知
了李竟被贩卖前所在的城市，正因为如此，他们才会从这座城市赶赴当地解救李竟，
既然他们要回去，理所当然要把她带回去。在一天的行驶途中，他们依然尝试撬开
李竟的嘴巴，毕竟，他们必须要把她送回家人的手里，否则这件事该如何处理显得
分外的为难，但他们怎么也没想到，她的嘴巴像被封住了一样死不回答这个问题。

    李竟还是有时会恍恍惚惚地回到自己的童年，她依然看见了阳光灿烂的午后，
那一串串洁白的绣球花和紫藤花如同铃铛一样挂在绿得冒油的枝叶间，草坪上散发
着干净的清新气味，还有迷人的花香在她和妈妈的身边围绕，她的红裙子像蘑菇一
样在绿色之间打开。她将她的裙子转成一朵盛开的花朵。

    但她在听见这个问题的时候是清醒的，她知道他们想知道什么。但是她不敢说。
她不知道她的家庭是不是还能接受她。她虽然清洗了身体，可是没有办法消除所有
留在她体内的耻辱。她清楚地知道，她将会带会她的家庭如何巨大的羞辱。她的父
亲是个干部，她家所在的大院是个千人同事的大院，所有的事情都会像花香或恶臭
一样自然迅速地散发，尤其是这种惊天的丑闻。她不敢想象父亲知情后的脸色会有
多么可怕。他会怎么想她啊？轻浮，所以受骗，受骗，遭到玷污，玷污了，还屈辱
地活着。这整个事件，就是在羞辱上面再添羞辱，羞辱上面再加羞辱，就像蛋糕上
添加一层层不同颜色的奶油一样，一层一层，颜色分明清楚，界限明显可见。

    看看她，都给她的父亲带来了什么样的可怕名声啊！所有人的目光都会奇异而
且鄙视，她的身体沾染了如此肮脏的历史，历史给她的污秽和气息又何尝是洗澡就
能够清洗掉的呢？她父亲的气量如此之小，连母亲的男同事送箱苹果都能闹出自杀
的可怕事件来，这样的事，到他的眼里会变得多么肮脏，多么不能容忍啊！

    她摇着脑袋，不敢想下去了，她的眼前又开始飘浮起各色的线条，她的幻想又
开始纠缠她的思考，她已经忘记了刚才她的思想，开始想象着自己和妈妈在澡堂里
洗澡，她仿佛看见了众多女人在白色雾气中流离飘浮的肢体，那些肢体是多么的丰
润美好啊，那些肢体是多么干净爽洁啊，那些肢体哪里有那么的伤痕与残害呢？

    路上的景色一成不变，两旁边的白桦树沙沙作响，田野里的绿意滋生蔓延，过
往的行人和车辆像被空气分割一样疾速从她眼前掠过，中间晃动着恍恍然的裂痕。
可是她在贪婪地看，她用眼睛在汲食这所有的景色。这是回家的路啊，这是回家的
路啊！她不太能算的清楚自己离开了家多长时间，她也不太清楚世界都已经变成了
什么样子，她必须要用眼睛贪婪地看，看她一切能够看到的景色。她要将这一切都
铭刻在心间。她将会在死去的那一天将这段记忆拾起，她要回忆她所有的苦痛与喜
悦，她要回忆她所有的耻辱与清洗。是的，清洗，她将用刻在心里的仇恨来清洗这
段屈辱。在她清洗之后，或许她就能安然地死去，死得坦荡些。她将不会在乎其它
的一切，除了马上的回归，和即将到来的清洗。

    她已经在医院里听那个女公安说过了他们大致的解救过程，她知道小黑哥并没
有落入公安员的手中，这让她悲伤，也让她兴奋。她不愿意让这个残害她的人死得
太过轻松，何况，他很可能还不会被判除死刑。她要亲手将他的身体刮成碎片，看
着他在疼痛中慢慢地死去，在他死前，他必须要亲眼看见自己身体的残断与分割，
他的罪恶值得这样的报应。这样的报应既不能指望命运，也不能指望公安，必须要
指望自己。她的手现在枯瘦无力，可是终有一天，她会牢牢地抓住这个将她推入无
限的苦难的男人，一点儿也不放松，她的仇恨比海还要深。

    她在想象这样的报仇之中开始浮起了淡淡的笑意。她想，生活有了动力多美好
啊。生活有了目标多好啊。她如何能够坚强地活到这一天呢？就是凭借这样的目标
和动力啊！

    他们到达的时候已经是下午时分了，公安员们还是没能从她的嘴里掏出话来，
他们对此无计可施，他们没有钱负担她的诊治费用，如果他们不找到她的家人，她
的治疗和生活都是个巨大的难题。最后，他们决定多花几天时间在全市查一查李竟
被拐卖时的失踪人口，他们甚至到现在还不知道李竟的名字怎么写，但无论如何，
她是不会告诉他们的。他们不得暂时将她安排在一家小医院里，让医院继续观察，
他们希望能在一两天内攻破或者侦查出她的秘密，将她放心地交给她的家人。

    可是，李竟绝不会允许这样的事情出现的，给她的家人知道，这可能比死更加
难看。

    李竟在医院的床上一直睡到了凌晨两点。

    她醒来时病房里一片寂静，所有的人都睡着了，月光轻柔地洒在绿色的窗棂上，
窗外的枝叶温存地扣打着玻璃窗。李竟在黑暗中躺了十分钟，直到她的眼睛适应了
黑暗。

    李竟悄悄地爬起来，走到病房的窗口。这间病房在一楼，窗口面对着草坪，斜
对面就是一面低矮的围墙，旁边是一扇用链条锁上的铁门。

    链条锁上的铁门。这一瞬间，痛苦的囚禁生活又开始在李竟的心头浮起。链条，
链条，锁住了她几年的自由的链条啊。今天，她不能再让链条锁住了。

    李竟轻轻地从旁边病人的桌子上拿了把水果刀放在口袋里。然后她用一只手压
住窗框，将窗户打开。她踩着旁边的空病床爬到了窗，窗口离地面并不高，跳下去
一点问题也没有。李竟轻巧地跳下去了，她微微地有阵眩晕，没办法，她的身体太
虚弱了。不过，这点眩晕不算什么，李竟已经在苦难中学会了使自己不断地承受和
坚强。她几乎一秒钟也没有停留，立刻四下打量一下就悄悄地向铁门溜过去。

    这铁门面对着的是条小街，这条街她并不熟悉，不过，没有关系，这是座曾经
容纳过她的城市，再大的改变发生，这也是她的城市。在这个城市里，她不会害怕。
李竟摸摸冰冷的链条，开始踩着铁门上的横条往上爬。

    不要有人来。她爬上顶端的时候紧紧闭上了眼睛，克服身体的紧张和头脑的眩
晕。然后，她睁开了眼睛。现在，她离自由只有一米了，只需要轻轻地顺着栏杆滑
下去，她将脱离苦难，开始她自由的生活，开始她的休养。

    自由是多么美妙啊！李竟的心此刻开始狂乱激动地跳动，她深深呼吸，压抑着
自己就快崩裂的神经。然后，她纵身一跳。

    她没有站稳，她躺倒在了地上，她的背和腿都被擦伤了，有点轻微的灼烧。

    不过，这有什么关系呢？她躺在地上，但是她贴近的土地叫做自由。她已经闻
到了自由的气味，这种气味清新而滋养，就像秋天晚上清凉的晚风一样。

    她满足地望着满天的星星笑了。她伸出双手，作了个拥抱的姿势，她要拥抱，
拥抱这自由的天空，自由的土地，和自由的空气。

    她爬了起来，消失在黑暗的街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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