屈服
自从跟叶文彰在花园谈过之后,连惜似乎有些认命了。真的放下负担过日子,
才发现这里的生活也并不难捱。
每天早上跟叶文彰一起吃早饭,送他出门上班,然后开始复习功课。晚上五点,
叶文彰一定会雷打不动地准时到家,亲自为她挑选得体的礼服,带她出门去各种幽
静又高雅的餐厅用餐。之后看一场电影,或者去享用一客冰激凌。待夜深之后,她
就被这个男人拥在怀里,暖暖和和地回家。
她可以想象,只要她愿意,她就能这样晕晕乎乎地过一辈子。
她终于慢慢地沉静,慢慢地努力习惯,但是在这个习惯的过程中,却有丝不安
的感觉一直在心头徘徊不去。
——那天在饭店里,为什么莫飞会与李彦宏同时出现?
连惜在李家艰苦度日长达七年,对李家每一个人都深恶痛绝,她不能忍受自己
现在所处的环境里还有李家的眼线,绝对不能。
这一天,她终于忍不住向叶文彰说出了自己的顾虑。
叶文彰听了连惜的话之后,不禁哑然失笑,“阿飞和李彦宏根本不认识,那天
是我派他去谈生意的。”
“生意?你要做什么?”
“我准备收购李家的那间饭店。虽然很多设施都老化了,但总算有些名气。”
叶文彰的语调是漫不经心的。就好像他口中要买下的不是一家酒店,而是一张
桌子、一个小板凳。
连惜心念一动,眸子里忽然亮起了耀眼的火光。她一手猛地抓住了叶文彰的胳
膊,紧紧盯住他的眼睛,嗓音有些微嘶哑地说:“你能不能……能不能……”
平心而论,她当初狠下心对叶文彰彻底服软,不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找机会对
付李家吗?
叶文彰笑笑,了然地看着她,“你想报复李家?”
连惜无言,算是默认。
叶文彰静默片刻,轻声问:“你真有那么恨他们吗?恨到无时无刻都不能忘记?”
犹记得,前晚他在路过连惜房门外时,见到这个女孩仿佛被魔怔了一样,躺在
床上拼命摇头,嘴里喃喃道,“你们会有报应的!你们一定会有报应的!……”
苍白的脸,满头的冷汗,死死抓住床单的手,足见在这个孩子心里有多大的创
伤。
连惜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这一生一世都忘不了。”
她长长地吐了一口气,眼神幽暗地望向窗外,仿佛带了些许阴鸷一般狠狠说道,
“不是都说血浓于水吗?不是都说虎毒不食子吗?为什么李彦宏可以对我这样狠,
为什么……”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直至消泯于无。
屋子里安静了下来,就在这一片无声中,一句叹息悄然响起——“因为,他根
本不是你的亲生父亲。”
所以,他可以不顾你母亲的死活,骗了她的钱又将她抛弃;所以,他可以不顾
及你的感受,只考虑那对兄妹的喜乐。只因为,你们根本没有任何关系。
这个秘密,叶文彰原本是打算埋藏一辈子的。李家欠连惜的,他自会为她讨回
来。但是,他不想让连惜卷进来。
这个女孩已经苦了太久了,他希望她以后的人生都是光明和坦途。如果痛一次
能让她彻底释怀,那么,他愿意当这个恶人,揭开那层尘封的历史。
更何况,这对他也并无坏处。
而连惜在那一瞬间几乎以为自己的耳朵出了什么毛病。她的一双眼睛瞪得大大
的,眼白露出来,趁着有些空洞的黑眼珠,让她看起来就像是一具没有生命的人造
模型。
“你、你说什么……”她喃喃自语着,突然神经质一样站起身,厉声喊道,
“你胡说!我母亲不是那样的人!你胡说!你胡说!”
相较于连惜的色厉内荏,叶文彰的表情是极平静的。
他深深地看着连惜的眼,默不作声,直到她自己慢慢平和了下来,才轻声道,
“我没有骗你。十八年前,在蓉姨还没有结婚的时候,她就已经怀孕了。”
连惜看着他笃定的样子,身子无力地跌坐了回去……
那是一个暴风雨的夜晚。独自出门的连蓉在偏僻的小路上被歹人袭击昏倒,醒
来后已经失去了清白,脚上受了很严重的伤,根本无法走路。幸好,遇到了刚刚打
工完准备回家的李彦宏。
他将她送回叶家,由于天太晚,就暂时住到了那里。
李彦宏虽然穷,但能看出受过一些不错的教育,谈吐得体。一来二去的,竟和
连蓉成了朋友。
连蓉的厄运并未到此结束。一个多月后,她竟发现自己有了身孕,并且由于胎
位不正的缘故,医生断言如果强行流产的话,可能会导致终生不孕。
连蓉万分痛苦,一度想到了自杀。就在这个时候,李彦宏再次挺身而出,说自
己愿意做这个孩子的父亲……
听完这个长长的故事,连惜已经没有一点反应了。不,甚至可以说是没有一点
知觉。
她呆呆地看着背景华丽的电视墙,只觉浑身冰冷一片。客厅空调吹出的凉风,
仿佛化成了有实质的冰刀,顺着毛孔直直地插入了她的心脏。
原来,她竟是一个强. 奸犯的孩子吗?
父亲对她的冷漠,母亲在遭受了那样的对待后居然不报案。所有的所有,她都
明白了……
“哈哈哈哈……太好笑了!这真是太好笑了!”半晌过后,连惜突然咻地一下
站起身,疯了一般地放声大笑。
她一手捂住肚子,乐得前仰后合,好像随时都会摔到地上一样,“我怎么还有
脸怪他?!我一个野种……哈哈哈!”笑着,笑着,眼泪就这样落了下来。
她脚步踉跄地返身回屋,没有再说一句话。
连惜离开后,莫飞从门厅走了进来。他有些担忧地看向楼上,对叶文彰问道,
“叶先生,要不要找人盯着她?我看她的样子,有点……”
“不必了。”叶文彰面容沉静,眉梢间甚至带了点几不可查的笑意,低语道,
“她没有那么脆弱。给她一点时间,她能想通的。”
是啊,能独自熬过市井的艰辛,熬过寄人篱下的屈辱,一心忍耐只为了出人头
地。这样的一个女孩,又怎么会是简单的人物?
第二天,连惜没有出门,刘嫂送进屋的饭菜也没有动。叶文彰听说后,只是摆
摆手,说:“由她。”
第三天,是高考的日子。叶文彰一边翻着一份文件,一边坐在客厅里等她。
钟表滴答作响,时针很快就过了8 。他倒是巍然不动,莫飞却急得要跳脚了。
“叶先生,快要迟到了。要不要我上去叫一下她啊?”
前几天他一直在家,自然看得出连惜为了高考非常努力,不忍心见她因为心情
不好而白白错过高考。
叶文彰抬眼看了下钟表,依然还是那句话,“不必了,由她。”
他合上文件,起身准备出门。既然连惜不去考试了,他可要去公司了。
不料,他这边才一只脚迈出了门,身后就响起了极小却清晰的一声呼唤:“等
一下。”
叶文彰回过头,就见连惜穿着一件浅绿色滚荷花边的公主衫扶梯下了楼。收拾
的清清爽爽,脸上甚至扑了一层薄粉,完全看不出前天的失魂落魄了。
她一步步走过来,脸上挂着极标准甚至近乎公式化的笑容,轻轻将手搭到了叶
文彰的臂弯里,“送我去考场可好?”
“好。”叶文彰眼里一闪,微笑着拍拍她的头。
两人携手,默契地都没有再提前天的事。
阳光很刺眼,连惜在迈出大门的那一刻,脸上的表情不易觉察地僵了僵。
真是夏天到了啊,早上的日光都这么让人难以忍受,这么的……让人无所遁形
了。
然而,下一刻,她深吸一口气,脸上的笑容竟愈加灿烂。
要笑,她一定要笑。
昨日种种,譬如昨日死。叶文彰在她最猝不及防的时候,给了她最致命的一击,
无非是想告诉她:她根本什么都没有,没有父亲,也不配有母亲,更不该讲什么尊
严。
她天生就应是一枝菟丝花,风雨中无依又无靠,只得依靠大树而生。
可是,她与菟丝是不同的。她有血有肉有灵魂,她不甘心一辈子由别人掌控她
的命运。
只要给她一个依靠,她就会爬的比大树更高。
她,一定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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