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不辞而别
迁到贺家的临时住所,家杰离卓依远远的,不像在郊外那别墅时有时问接触、
聊天、玩扑克牌。现在,他连眼神都避免接触她的,好像分隔在两个世界。
陈警司终于通知他们,可以各自回家,陆世龙的不法手下都躲藏起来,不再
敢公闹事,怕给他们老板带来更大的麻烦。
贺家人欢天喜地地搬回家里,在婚礼举行的前两天。
‘明天贺家俊可以回家。’陈警司宣布好消息,‘他的合作和帮助,令我们
一切进行顺利,他是大功臣。’
‘婚礼如期举行。’祖母兴高采烈地宣布。
她的病已不药而愈。
‘卓依姐,看看嬷嬷,你──可否再作最后考虑。’
家珍再次恳求。
‘对不起,家珍,我做不到。’卓依红了眼眶,‘目前唯一想做的,是恢复
自我。’
‘你不等大哥回来?’家珍依依不舍。
‘我会考虑。’卓依说。
在黄昏,大家都准备吃晚饭时,发现她已不辞而别。
‘她回家看父母。’家珍大声说:“被保护的时间她连电话都没打过,怕父
母担心。‘
这极好的理由,他们都相信明天她出现见家俊,为婚礼的事进行最后商讨。
卓依回到久别的小房子,把重要的东西整理成一箱,漏夜送回父母的家里。
她什么也没说,神情也自然安宁,父母决不怀疑。
‘后天的婚礼有车来接我们吗?’母亲问:“我们的衣服都准备好了。‘
‘有。等到汽车来接才走,别冒冒失失自己跑上去,贺家有头有脸。’
‘知道。贺家俊这段日子每天上报,附近谁都知道我们女婿是个大名人。’
母亲开心地说。
卓依偷偷在书桌上放一封信,独自离开
@ @ @
她没有再回小房子,找到儿时的死党老友陈文希,在她小小的住所借住几天。
‘我的家在装修。’她这么说。
文希一点也不怀疑,高兴地接待她,并兴致勃勃地到半夜,才倦极而睡。
第二天早晨,卓依回公司交辞职信。公司并未留难她,她又不是什么重要职
员,说走就走,也不需什么特别手续。
然后,她就躲在文希的小住所里替文希整理房子,替她做晚餐,替她把衣服
放进洗衣机,怡然自得地忘却一切烦恼。
不是真的忘得掉,只能尽量刻意不想。
家俊回家后一家找她,找不到会怎样?已不在她关心之列,她没有出席婚礼
已说明一切,至于家珍用什么理由应付贺家的人,她也不想再知道。
贺家人已全部离开她的生活。
她看报纸开始找工作,避开中环,只找九龙区的工作。她有工作经验,这不
会难倒她。
婚礼自然是取消了,母亲在看到她留下的信后必然会把那小箱子送还贺家,
面装的是贺家送给她的所有贵重东西。她不贪心,离开就要干手净脚,光明磊落。
他们有没有到处找她呢?他们知道她逃婚的真相时是什么反应?什么表情?
有点好奇,只止于好奇,不想追问。
一家洋行约她第二次见面,这份会计主任的工作大概可以谈成。她不紧张,
绝对有信心可以养活自己,活得像以前那么真实,那么自在,那么满足。那段仿
佛走进上流社会的日子已远去,连一丝痕迹也没留下。
刻意不留,她要找回自己。
最大的几张报纸有相当引人注目的寻人启事‘依姐姐,无论如何请给我一个
电话,嬷嬷在等你。家珍。’这小家珍,说了以后不见面就是不见,卓依不喜欢
做拖泥带水的事。而且看来贺家祖母也没什么严重病发,这世界再也没有失去了
谁活不下去的。
卓依开始上班,恢复她朝九晚五的上班族生活。中间那段如梦般的日子完全
没有影响她,依然能早起早睡,过最简单的日子。
一切如常,只是──心底丝剌痛隐隐约约还纠缠着她,有几次竟从梦中痛醒,
久久不能成眠。
她又找了间小房子,没有以前的环境好却是够她凄身。她打算三个月后作稳
定下来就换一间好点的房子,这不急,房子可以慢慢物色,总要合心意。
报纸上的寻人事不再继续,贺家大概对她已死了心,而且那个真未婚妻松田
佳相信也出现了,他们可以是大团圆结局。
@ @ @
一天,下班的时候接待处的小姐通知卓依,有客人要见她。她不疑有他,让
客人进来。
她看见一个十分时髦又浓妆的女人站在门边,用一种奇特的眼光瞪着她。
‘卓依?’那女人问,不很纯正的广东话。
‘是。有什么可以帮到你?’她礼貌地问。
那浓艳女人凝视她一阵,迳自在她面前坐下,并点上香烟。
‘我是松田佳。’那女人说。
‘啊──’卓依吃惊意外得几乎跳起来,‘你是──松田佳?’
‘听过我的名字,是吗?我也听过你,不过到今天才找到你。’
卓依立刻警愓起来,松田佳找她做什么?她不是完全退出了吗?
‘我们之间不应该有任何牵连。’卓依说。
松田佳笑一笑,很暧昧。
‘别担心,我来只想看看你。’
卓依十分意外,看她?她已和贺家无关。
‘有这必要?’她问
松田佳摊开双手耸耸肩。
‘我不是来找麻烦的,看你,只为好奇。’她慢慢说,目不转睛地盯着卓依,
‘你知道,今夜我就回东京。’
‘你们──不结婚?’
‘曾经有这打算,但是──算了。他让我看了太多美好的假象,我以为找到
理想,为他作出重大牺牲,结果──’松田佳再耸耸肩,‘他不值得。’
卓依不作声,心中的好奇更重。
‘没有了我,你会回到他身边吗?’她问。
卓依吓一大跳,回到贺家俊身边?
‘不不,不可能。’她下意识叫,‘我和贺家的事只是一场解释不清的误会,
我根本不认识贺家俊,不知道他的一切,我不会回去。’
‘你躲开不因为我回香港?’
‘完全没有关系,已决定离开时才知道有你这个人,我不可能与一个全无感
情的人在一起,我不是那种人。一直没说真相──只因为答应过家珍,不能令祖
母受伤害。’
‘你的人和我想象不同。’松田佳又说。她一直保持着优雅的姿态,但隐约
间,她还是有股风尘江湖味。
卓依突然间就红了脸。曾经有那么一段时间她考虑过、想过、心动过嫁给有
钱有面有名有条件的家族,的确如此,她为此脸红。
‘你脸红?’松田佳仿佛意外,‘你令我想起家杰,在某些气质上,你们很
像。’
‘贺家现在与我完全无关。’
‘贺家人找过你,你知道吗?’
‘知道。我不会再见他们。’
‘为什么?我看得出他们全家都喜欢你,这很不容易。我就做不到。’
‘你──为什么回日本?’
‘我说过。贺家俊这个人不值得我为他作那么大的牺牲。他不是我想象中顶
天立地的男人,甚至远不如武田──我的情夫,就是香港警方说的山口组大头目。
武田至少会因为我背叛而暴怒,而想杀人、想报复。贺家俊却什么都不敢做。’
松田佳不屑地掀动嘴角,‘又反过头来向警方指证他自己的老板,他不忠不义,
无情无勇,不是男人,是懦夫。’
卓依不语,因为她根本不明白事件中的来龙去脉,几乎堕入漩涡,却只是个
局外人。
‘我为他甘冒生命危险。’松田佳愈说愈激动,‘他只是个奸狡小人。’
‘他──不肯跟你结婚?’卓依忍不住问。
松田佳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他怕武田。’她说:“他告诉我事先若知道我和武田的关系,他绝对不敢、
不愿哏我在一起。那么以前他说爱我岂不是骗人?‘
‘爱情──也许不如生命重要。’
‘但是他说爱的是你──’松田佳惊觉说溜了嘴,立刻住口,‘其实武田已
原谅我,他是个真正的男人,愿意成全我,因为他爱我,虽然他是黑道人物。’
卓依心情十分震动,家俊爱她?这从何说起?他们单独相处不超过三次,爱
从何来?或者这只是他摆脱松田佳的借口?他这样的人,大概只爱自己。
松田佳再看卓依一阵,站起来。
‘我走了。’她主动友善地拍拍卓依的手,‘本来我以为你有三头六臂,贺
家俊居然选你弃我,我想错了,你很好,我的忠告是──对一个贺家俊般的小男
人,你避是对的。’
‘你回日本──会有危险吗?’卓依不知道为什么就关心起松田佳来。
‘不会。武田已原谅我。从此以兄妹相称。对女人来说,他是个真正的男人。
’她住外走。
‘还有──请勿把我的一切告诉贺家人。’卓依追前两步。
‘OK。’松田佳挥挥手,‘一言为定。’
她实在是个美得浓艳的女人,与卓依的清淡秀气全然不同。看她走得那么坦
然,大概她也对卓依印象良好。
卓依回到小房子,为自己做了简单晚餐,打电话给母亲。深心里对贺家的一
切还是有些牵挂,牵挂什么呢?又说不。
‘贺家打过一万个电话,来过一千次,阿依,你该出面搞妥这件事。’母亲
埋怨。
‘别理他们,说不知道我在哪儿就行。’
‘的确不知道你在哪里。’母亲叹息,‘真不明白,放过大好机会不嫁,你
心里到底在想什么?还能找到比贺家俊更好的人?’
‘你不懂。我有理由。’
‘避不见面不是办法,听说贺家老祖母一直在病中等你。’
‘不要管这件事。我会再打电话回来。’
‘阿依──’
卓依迅速挂断电话,不愿再听母亲噜嗦。但是,不能否认情绪受到打扰。那
一段日子所发生的事不可能真正忘掉,那毕竟是真真实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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