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暂的爱情(5)
非鱼的话使我想起我的作品一直以来所受到的负面评价。
在很长一段时间,我的作品被我的母亲奚落的一钱不值。她是个现实主义者,
又比较有文化,在大学里搞的是比较文学,这样一来古今中外的名著是看了不少,
对于不好的东西总是有大胆揭露反对的权利,不过她如此坚决的批判态度,对于自
尊心很强的我是一种莫大的打击。
她说我的所有作品没有深度--
其实深度这个东西完全是一些别有用心的人制订出来的标准,假如是所有的东
西都有深度,那么世界上的人只好全部变成思想家,我们的文学只允许有一种强有
力的主旋律发出时代的强音,其他的都是靡靡之音,是要被清洗掉的东西。
我的个人主义的情节在作品中泛滥成灾,在我母亲看来是一种险恶的倾向,鲁
迅一向是反对沉湎于个人的小小的悲欢里,按鲁迅的标准我的东西就是垃圾糟粕流
毒,对社会人生毫无益处,因为鲁迅是一种标准文化的样板,变成文以载道,针砭
时弊的标准模式。
我让她看过我写的一个短篇小说,讲一个诗人与妓女的故事,由于我用“新月
派”的作风写成,多少有点颓废美,颓废美是一种消极的诗意,为我们的时代所唾
弃,于是我的小说内容变成了不务正业游手好闲的代名词。
诗人和妓女都是社会底层的象征,是不幸的多余人,他们的爱情并没有美学价
值,尤其是诗人还有哮喘病,妓女又生了肺痨,最后妓女误信人言认为自己受到诗
人的玩弄,负气出走,最终因病成疾绝望的死在雪地里,落得个白茫茫大地真干净。
所谓爱恨俱殒,这是一场两败俱伤的爱情,牺牲成全了爱情,说着说着,我几乎将
他们等同于曹雪芹笔下的宝黛之恋。
母亲厌倦的打断我说,这才子佳人的故事没多大意思。
后来又给她看一篇新写实主义文风的作品,讲漂亮嫂子和丈夫的弟弟自己的小
叔恋爱,于是小叔每天都看见自家丑老婆生气毒打她,几乎将她打死,于是隔壁一
个老太太劝做哥哥的将自己风流成性的老婆带走,但不要点破她的丑事,并且给老
婆朝一份洗衣服的工作去做,因为这种工作非常辛苦持续时间长,她自然没有时间
招蜂引蝶。
这篇小说非常朴实,文笔间有着一种了解之同情的味道,我象一个小型的上帝
决定这一切,后来这漂亮老婆收了心和老公规规矩矩过日子。简直有点“三言二拍
“的腔调,充满了劝世自省的悲悯口气。
可惜我的母亲认为这篇文章的内容简直就是堕落,她认为我们这一代的人全部
是堕落的分子,一天到晚无所事事,专门胡思乱想。我们的文学欣赏趣味有很大的
差异,这是我所无法预料的,有时候我只好说服自己我们之间隔了太长的时间,时
间足以构成差异。
我母亲喜欢的作家是劳伦斯,一个被审判为专门写黄色小说的作家,由于早期
经验的影响,他不停的在作品里写人类错乱的感情。他的著名的作品是讲一个矿工
和伯爵夫人恋爱,这种恋爱过分具体物质化,在当时已经达到淫秽的程度,但是现
在看实在是乏善可陈,任何一个网络色情写手都比他彻底得多露骨得多。
其实他的作品到现在我都没有完全的看过,唯一印象是我上小学时,他的书就
卖的大街小巷都是,和西蒙·波伏娃的《第二性》一样作为黄色书籍在小摊上摆卖,
我还记得当时他那本书的封面上是一个女人的雪白的裸背,一条粗大的金黄色的麻
花辫子垂下来,显得纯洁美丽--,这幅图画,据以后人们的分析,应该有一些性
暗示的成分。
这位伟大的作家关心的是人类深处的灵魂,虽然他描写得更多更具体的是人类
的性交活动,但是骨子里他是关心灵魂的。到死,他还被人们深深的误解,不少人
认为他是一个以撰写淫秽故事见长的人,对他存有歧见。
我母亲怀着敬意提到这位作家,还提醒我,除了劳伦斯,你还应该看看雨果,
知道他是谁吗?
我说,知道,我不会把他说成是巴尔扎克的弟弟。
还好,你还没离谱到说成是托尔斯泰的侄子。
我母亲最后提纲挈领地总结,她觉得我的写作是不成功的,这种活动纯属浪费
时间,所谓的作品顶多不过是一个充满幻想的文学青年的涂鸦。
我的自尊心是完全无法接受她尖刻的批评。
我对她说,即使我做什么都不行,还是可以写小说的。
她反驳,古今中外但凡写小说的,全是饥寒交迫贫病终身--包括曹雪芹。
曹是旷古奇才,我母亲下了这样一个评语,我无话可说,我又不是象曹雪芹那
样的天才。好歹人家还过了富贵的生活,我是连“茄X ”都没吃过,第二个字我不
认识,一直读作“鳖”,“王八”的鳖。
我很气愤,气愤极了。
气愤完了,把我的那些文章寄给非鱼,无非是想得到一种肤浅的认可而已。
他很快回信,说文章写的不错,他象精神领袖蛊惑民众一样对我疾呼,应该到
自由的G 城来呼吸自由的空气。除去夏薄师兄,我一下将他引为知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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