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法重现的回忆(2)
村里的农民对知识青年怀有莫大的好奇心,因为没有见过这么多讲话新派穿着
时髦的城市青年,常跑来围观,把观察他们日常起居当作每天必有的娱乐,母亲说
即使你在那里烧饭、说话,他们也津津有味的围观:面带笑容,脖子抻的老长,象
鸭的颈项,那种乐此不疲的眼光让她现在还记忆犹新,而且那目光是直视,五个只
有15-18岁的女孩子觉得那种赤裸裸的眼光就是一种污辱--但是后来慢慢就习惯
了,在城市里人总是显得格外脆弱敏感,到了乡村所有枝支蔓蔓的小情绪就被修剪
的光秃秃了。
按照毛主席的话语方式,他们这群充满小资产阶级情调的城市青年要和农民们
吃在一起住在一起睡在一起,好好接受贫下中农的思想改造,因为在这些城市青年
的心里对农民是充满鄙视的,而这种鄙视正是思想错误以及未来社会动乱的根源。
他们每天的生活这样开始的:绿色的江汉平原一望无际,一轮红日升起,然后
是生产队长拼命敲钟催促上工的声音,这声音一点也不象田园牧歌里的天籁,相反
它使得知青们精神衰弱、神经错乱,因为当时的她们又累又饿还要劳动,并且平均
年龄只有18岁,他们是一群厌恶体力劳动的年轻人,才大志疏而又经常想入非非,
看的是资和修的东西:黑格尔、费尔巴哈、巴尔扎克、托尔斯泰、狄根斯、普希金
……当然还有普及的马克思、恩格斯、鲁迅。这些书使他们的精神走向了与年龄不
相吻合的深邃,因为深邃所以对于生命的痛苦体验更深。
他们不知道自己的来路与去路,不知道个人的命运和政治的决策间到底有什么
必然的关系。他们起初对于生活抱有的幻想是缘于书本的,从书里获得革命斗争这
样的字眼,获得乌托邦的理想。中国革命的模式是:农村包围城市,武装夺取政权。
书本告诉他们,火热的生活频繁的斗争激昂飞扬的人生在乡村,城市是浮华没落的
充满了浪漫主义毒素的气息。
但是农村的生活马上使他们丧失原有的热情,幻想在日复一日的务农生活中很
快就消耗殆尽,剩下的是茫然,因为饥饿。茫然的结果是产生两种人,思想家和精
神空虚者。事实上,在这批年轻人中,也许有人是具有思想家的潜质,但是没有一
个足够衍生思想的空间就断送了他们的智慧。
在这些忧心忡忡的年轻人里头,只有小姑姑是无忧无虑的,她当时才十六岁,
声音甜美喜欢唱歌,她的理想不是成为一个学者而是到文工团做一名独唱演员,她
长的漂亮,表现欲强烈,不甘于过朴素平庸的生活。她的想象力超越于这个时代之
外,带着过分张扬自我的痕迹。
她的歌声使得乏味的知青生活具有一点人性的色彩,当地的农民很喜欢她,教
她唱各种小调,有些是含有戏耍成分的“艳段”,由她唱来含有一种澄澈恬美的味
道,他们夸奖:“妖妖唱的真好。”我的小姑姑叫李若窈,但母亲常叫她的小名,
按潜江的乡音,做“妖”。
可惜小姑姑的这项特长一直是我的外公深恶痛绝的,外公认为她的身上缺乏一
种深刻平稳的东西,他常说小姑姑看起来一点也不象知识分子家庭出来的孩子,我
倒觉得小姑姑身上少去了知识分子的矫情闪现着某种世俗的机智。
小姑姑喜欢穿特别的衣服,比如肥大的军装,她总会偷偷系上一条皮带现出腰
身,这在一个性别模糊的时代是极凸凹有致的风景;她的辫子垂在肩膀上,用黑色
的玻璃丝扎的有点蓬松,而非革命的杀气腾腾的九节鞭;那时她脸上还有几粒雀斑,
显得很俏皮,背着着阳光看象提香笔下的圣女;别人目不斜视,她会侧过头斜睨凝
啼嘴里一定在偷偷吃什么东西,画梅、奶糖或者其他;小姑姑的身上一定有一些香
的味道,香气是一种性温微苦的杏仁或者白芷的味道。当时自然是没有香奈儿与CD
的,这种香的味道就把她与芸芸众生区别开来。
但可爱的小姑姑不爱学习,她总是显得慵懒、无所事事、漫不经心,她连红楼
梦这种伟大名著都不看,更不用说高尔基、鲁迅那些充满了飞扬人生哲理的作品,
她的理由是红楼梦里头好多字看不懂,人物关系太复杂;但知道贾宝玉和林妹妹谈
恋爱最终也没能成功,贾宝玉太过多情不象男人,她为断肠焚稿的林妹妹掉过眼泪,
但她更爱娇憨的湘云和泼辣的探春,因为后两者是生气勃勃一往无前的,在乱世中
不会因为脆弱的神经而夭亡。
革命的高尔基不会引起她的共鸣,他总是企图用故事来叙述革命真理,叙述在
反革命无情的镇压与杀戮背后殉道者的热情是无法扑灭的。这样的叙述当然不是引
人入胜的,缺乏故事性缺乏情感的张力。英雄的形象多少是变异的,常人大概只有
仰望的可能,但是去践覆那种生活总是不太恰当。因为英雄总是少数,凡人是大多
数。
在小姑姑看来革命战争都是男人的事情,她绝对不认为女人应该革命,这和当
时许多有着男性倾向雄赳赳气昂昂参加斗争的女革命小将们格格不入。
至于鲁迅,这是我母亲听过的最有意思的评价,原因是小姑姑说一读鲁迅的书
她就头痛,有些文白参半,而她最恨文言文。
“你看,爸爸就象鲁迅,他经常骂别人,把人都得罪光了,然后自己孤伶伶的
一个人,爸爸花了很大力气写了那些书,小孩子看不懂,大人也不耐烦看,当然,
也不见得完全没有用,总会有人看。李伯伯就喜欢看--可是李伯伯也死了。”李
伯伯是外公的同事,广东人,研究神话与宗教,浓眉凹目,喜饮铁观音;李师母比
他小两岁,叫林海若,是个不折不扣的苏杭美女,做得一手好菜,但她专业却是英
美文学。外公很喜吃李师母烧的“豆瓣鱼头”,他们常在一起喝绍兴酒,相得甚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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