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的归程(2)
落阳为屋顶镶上了一层金边,微风悄悄吹拂枯叶成舞,没有任何人踪,没有丝
毫声音,夕色像退潮一样卷走了全世界,眼前只剩下这幢沉寂如梦的、镀金如雾的
舞蹈教室。
我努力追索,却再也记不起那个盛夏的黄昏里,我是如何穿过了卓教授的小院,
意外的是,记忆里还回荡着那一道清脆的铃声。
丁——零,推开木帘门时,一只铜风铃随着响起,微微一惊,我差一点就要以
手掩住铜铃。屋内的人全抬头望向我,在我开口致意之前,又一起转瞬失去了兴趣,
回复他们各自的姿态,落日将我的影子长长拖进地板中央,有人悄声过了它,斜光
中见得到无数的金色粉翳静静翻飞,什么人轻轻地笑语着,那一刻我突然发现,我
又成了一个闯入者,就像我生命中每个重要的转折一样,犹豫太多,决定太晚,实
现得又太暧昧,从头至尾,都落得是这样一个半路边缘的角色。
已经是傍晚时分,只有几个人在空旷的教室里练舞,但是并没有音乐,年轻的
舞者各自为政,有人正在暖身,有人已趴在地面上气喘吁吁,有人对着整幕落地镜
坐食便当。我在玄关前自动换上爵士舞鞋,顺手将长发辫扎成小髻,整束好之后,
一个奇异的感觉开始困扰着我。
那是我无法形容的干扰,从我不确定的方向辐射而来,不是声响,眼前每个人
都在制造细微的音波,也不是光影,虽然夕阳和灯光交织出了炫目的效果,甚至不
是气味,是还要更尖锐的知觉,我左右搜寻了一圈,确定就在身前不远,一个赤裸
着上半身的年轻男舞者,侧对着整间教室,他独自面向墙壁扳腿拉筋,不过是我所
见惯的画面,只是难以描述他的动作之外,那种迫人的静谧。我明白了,方才推动
铜铃进门之际,只有他不曾抬头理会我的来临。
我看着他整个贴壁伏压腿肌,对于再熟练的舞者这都是异常辛苦的折磨,所以
做来总要在眉间泄露出肃穆的忍耐,但是这男孩轻阖着双眼,整张容颜安详得令人
动容,我想着,这果真是个卧虎藏龙的地方。让我惊异的是他的身体,不可思议的
匀称、柔韧并且有力,对于跳舞的人,那样壮伟的肌肉会是累赘,但是他俯仰间展
露出了利落的劲道,仿佛整副肉体已经锻炼成筋;而那样一双修长的腿,在舞蹈中
原本该是个负担,若非这男孩拥有如此美妙的柔软度。他的身体,仿佛是上帝有意
成就而出的一个跳舞并且悦目的机器。
美景当前,我很快便回想起了此行的正务,横越过教室,略一浏览,找到卓教
授的办公室,捧着一整本图文并茂的履历介绍,我在雾面的玻璃门外徘徊,激动与
临阵退缩的冲动左右夹击,我又来到了一个边缘,再往前一步,不知道要飞落到什
么样的境地,正要敲门,从办公室里传来一个响亮的声音,命令说,进来!
拉开玻璃门时我感到目眩神驰,随着门扇,从办公室里涌出了滚滚白雾,迎面
一道六角探照灯直射过来,辉煌的、辉煌的光圈灌满眼帘,天堂也不过如此,我屏
住了气息,在光与雾中强忍住咳嗽的欲望。
办公室里三个人都回身瞧着我,烟雾缭绕中的三尊神碕,一式一样忍受侵扰的
神情,我认出正在抽烟的人就是卓教授,她打量着我同时又吸了口烟,印象中卓教
授该是略为发胖的身形,这时一见,她却消瘦得令人吃惊。
“……我是张慕芳,潘老师叫我来见教授。”
“你迟了十六天。”
卓教授怎么会变得这么瘦削?两腮单薄,眼窝深陷,连她开口,整个脖颈都见
条条筋络。
“对不起,潘老师、潘老师前天、前天他才通知我来的。”虽然力求简洁,我
的用词自动纠缠得无可挽救。
但这是事实,当潘老师紧急通知这个意外的消息,我花了一天半惴栗,半天培
养出勇气并且请出事假,然后就马不停蹄地赶了来。
“来得不是时候,我们还在开会,你先出去等。”一语未竟,她就已转回头去。
所以我又掩上门,感觉有些懊恼,一路上预习着的优雅进退,在她严峻的眉目
前,衰败成这样傻气的反应,雾气消散在身旁,我是浓烟吐出的一片灰烬,捧着履
历书,不知是否趁这时候做些暖身练习,但又不希望弄得汗流浃背气息仓惶,最后
我在教室的窗台前坐了下来。
我又见到那个非常安静的男孩,正和另外几个舞者展开练习,还是没有音乐,
一片祥宁之中只听见地板上踢踏有声的回响,他们跳的是很简单的舞步,而我了解
在这种朴素中,最是展现一个舞者的资材,静静地观望着他们,看得久了,汗珠渐
渐沿着我的鬓角淌流成串。
他们一起俯身,那男孩身材最高却俯得低过了全体的水平,像是要潜进了地面
那种低法;他们又向上伸展,那男孩抬得比谁都昂扬,将其他奋力延伸的肢体贬抑
成了杂草,他是探
出头的一朵莲花,就光是伫立着,他也绷得比任何人苗挺。
他的短发已经全湿了,回身猛一旋转汗水全甩上脸颊,因此他微蹙起英挺双眉。
我这一生中所见过太漂亮的男孩,要不显得呆气,要不就是邪气,好像是天平上注
定的补偿一样,而眼前这男孩分明是个意外,他的漂亮中带着过人的气派。
几个舞者拉开了距离,一齐揉身跃起,他们做了高难度的才字形空中旋体,像
一排音符盈盈降落时,那个男孩才抵达飞跃的顶端,仿佛地心引力对他加倍纵容,
他第一个飞离最后一个落地,沾地无声,干净精准,而且毫不见他喘息。
窄窄的窗台上,我手足无措了起来,怎么从来没听说过这样出色得过分的一个
年轻舞者?
他们之中一个纤细的女孩在落地之后,伏在地板上摇了摇头,像是泄了气一样,
她避开其他人的练习,去取了一条大浴巾拭汗,见到我又走了过来,她自称荣恩,
是内定舞者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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